凡煙小說

☆、真相來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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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間再無青丘,再無狐族,再無眉嵐,也,應該再無朝陽了。

那一段情愛終於成了虛妄。

天帝為了六界蒼生舍了女桑娶了天後,帝宸為了權力舍了穹涯娶了戰神之女,桃夭的妻子為了贖罪棄他而去,人間皇帝雍為了帝位安穩冷落了幻夕顏……所有這些她曾經不屑的情愛故事,她都再也沒有資格嘲笑。

因為,她比他們任何一個都要可笑,而且可悲,在情愛這一場角逐,或者說游戲裏,她輸得一塌糊塗慘不忍睹。

然而天帝的棋終究是下錯了,她真的學會了愛,最終卻只剩下了恨,他再也不能高高在上地躲在帷幄裏運籌千裏了。

青丘將將坍塌,九重天的淩霄殿裏就傳來訊息,是天帝親自發來的靈犀,忘川恨怒交加,不待他開口,就血紅著雙眼一掌將靈犀界面打得稀爛。

四天後,四大天王帶著天帝措辭誠懇的賠罪帝書,擡著青龍軟轎來到她面前,要迎她上天覲見,忘川狂笑著將帝書化為灰燼,厲聲喝問四人:“本尊若是不去呢?”四人愕然無言,忘川拂袖而去,四人欲加勸諫,忘川一聲暴喝,將四大天王揍得面目全非狼狽而逃。

又四天,太上老君著著一身老舊灰衣執著拂塵翩然而至,那灰衣是很多很多年前忘川送他的一件賀禮,舊衣舊情,他是要以情相挾。

忘川一眼看透,冷笑一聲:“玄武紀連你也搬出來了,可真是費心啊。”太上老君問:“若老君也是來勸神尊大人回天庭的,神尊大人可會給老君這個面子?”忘川道:“本尊會殺了你。你可還要勸?”太上老君道:“要勸的。不是為了天帝,而是為了神尊大人最在乎的六界蒼生。”忘川幽幽冷笑道:“本尊與玄武紀,老君終究選了他。那就別怪本尊不客氣了。”說完再不給太上老君開口的機會,喝一聲“無痕”,立即縱劍而上。

太上老君重傷,九死而一生,卻執意不肯離去,忘川怒極,一劍刺向他命門,他卻只將拂塵支地巋然不動,無痕劍尖停在他命門前毫發之處,忘川終究沒有刺下去。

她終究刺不下去。她一向孤獨,是沒有什麽朋友的,太上老君是其中一個。可他還是站在了玄武紀的那一面。那個將她玩弄於股掌、踐踏她的尊嚴、出賣她的愛情的六界之主的那一面。

忘川幾乎將牙齒咬碎,最後的最後,大喝了一聲“滾!”撤劍而去。

她恨,比十天前更恨!她痛,比十天前更痛!

她想要毀滅一切!可是她竟然下不了手殺他!

人人都說她冷漠無愛,她卻終究做不了絕情絕義之人。

可情義兩字太傷人。她拼盡力氣不讓自己哭。她不要哭,她再也不要哭了!

她本來就是沒有眼淚的人,沒有眼淚的時候,她從來沒有覺得痛苦。她不喜歡痛苦,所以從此以後她再也不要流淚了。

然而不流淚的痛苦卻更加折磨人,時時刻刻分分秒秒都令她肝腸寸斷心如刀絞。

她已經十天沒有梳妝過了,連臉都沒有洗過一次,連手也沒有洗過一次。

也沒有睡過覺,也沒有換過衣裳。空靈霓裳已經在幾次大戰裏被打得七零八落了。

她穿著那件七零八落的衣服、蓬頭垢面地坐在湖邊,任夜風寂寂,涼月冷照。

桃夭遠遠地看著她,身後是朱紅宮殿,身下是白玉臺階,他坐在臺階上,粉衣花面,如玉如仙,蒼白手掌撫過魔域精靈花的火紅花面,涼悠悠地問:“靈兒,你開心麽?看著她這樣痛苦,覺得開心麽?”

魔域精靈花點了點頭,又擡起花面望著他,半晌,忽然跳到他身上,爬到他的膝蓋上坐著,將花面揚起,像是要看清楚他的表情,看了一會兒,又將花面轉過去,看著遠處的忘川,默默無聲的,難辨表情的。

然後頭頂飄起桃夭的聲音,依舊的涼幽幽:“還不夠,對麽?比起我與靈兒受的苦,這樣的痛實在太輕了,對麽?”

一只不長眼的灰蛾飛到忘川眼前,忘川擡起手掌,微一發力,那飛蛾便凝結成冰,轉瞬便灰飛散盡。

身後響起窸窣的腳步聲,桃夭踩著五月淒淒的芳草而至,立到她面前,說:“淺淺,可要喝碗熱湯?”

忘川的手頓在半空,緩緩合攏,她的手很好看,纖細而白,如玉如蔥,她微垂眼眸看著自己的手,半晌才開口,問得毫無情緒:“這就是你的誅心之計,對麽?”

桃夭說:“淺淺很聰明。”

忘川問:“你此刻很痛快麽?”

桃夭說:“沒有。淺淺對朝陽,情雖深卻未至極。所以淺淺此刻所受之痛,比起當年我被我的妻子背叛之時的痛,實在算不得什麽。何況之後這悠悠二十萬年——煉獄一般的日子。”

忘川問:“所以下一步,你還要做什麽?”

桃夭反問:“淺淺想要做什麽?回天庭?還是回地獄?繼續忠於神界,守護六界生靈麽?”

忘川咬著牙閉上了眼,這個問題,她無法回答。回去?她怎麽能回去?她怎麽甘心回去?她不過是玄武紀的一顆棋子,一顆可以隨意蹂躪隨意踐踏的棋子!什麽神界地獄!她傾盡一生,效忠了五十萬年,守護了五十萬年的地方,根本沒有一個人真心待她、愛她、在乎她!他們每一個都只是利用她,拿她做交易的籌碼,嘴裏說著甜言蜜語海誓山盟,背地裏卻拿著尖刀往她心上狠狠地紮。她為什麽要回去?

可是……

可是她可以不回去麽?她可以恨玄武紀,可以恨玄華,恨朝陽,恨太上老君,恨整個神界,甚至整個地獄,可是人間呢?

人間的萬千生靈……她真的可以棄而不顧麽?她真的要為了一個不值得的男人,一場虛妄的終成笑話的情愛,而舍棄她擔負了五十萬年的責任麽?

然而……

桃夭忽然蹲下身來:“先喝湯吧,趁湯還熱。”忘川睜開眼,看到他的手裏竟真的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湯,淡青顏色,清香繚繞。只是她毫無胃口。

桃夭嘆了口氣,蒼白手指執起玉勺,舀起半勺熱湯送到她唇邊,忽然迷離一笑:“不是一直想知道我的妻子是誰麽?喝了這碗湯,好好睡一覺,明天,明天早上我就告訴你。”

忘川擡了擡眼簾,凝眸看著他,冷幽幽地說:“你的傷還沒好吧?若本尊想要知道,你可攔得住?”

桃夭迎著她的目光看著她,如花容顏半明半暗,隱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淺淺若是連我也打跑了,不會覺得太孤單麽?”

忘川是最不怕孤單的,因為她從來都是孤單的,然而她望著桃夭,突然覺得,比起玄華和朝陽的虛情假意,這個從一開始就恨她恨得明明白白的仇人,似乎沒有那麽可惡了,甚至還有那麽一丁點兒坦坦蕩蕩的可愛,至少如果被他捅上一刀,只會疼,不會傷心。

月色靜涼,半晌,忘川微微啟開唇,喝下了桃夭手中勺子裏的熱湯……

她也沒有強行讀取桃夭的記憶,她走進了桃夭幻出的宮殿,在一張寬大的雲床上躺了下來。

那一覺她睡得很深,卻不好,睡裏都是夢,噩夢,一個個鮮血淋淋的。

桃夭很講信用,第二天一早,她剛剛睜開眼睛,看到紅彤彤的朝陽從窗口照進來,他就出現在了她的面前,衣袂飄然,帶起一室桃花香味。

他說:“淺淺醒了?”嗓音迷離而溫柔。

忘川看到他眉心的烈焰印記紅彤如火,說:“你是來給本尊講故事的?”

他微微一笑,美如紅蕊迎風,說:“我講的故事,淺淺敢信麽?”

這是什麽意思,他昨夜是騙她的麽?忘川未及明白,桃夭已在她身邊躺下,與她同床而共枕。

忘川愕然,說:“你……”言未畢,手已被他執起,卻是放在了他自己的額頭上,動作溫柔而鄭重,嗓音卻仍是迷離,仿佛很近又仿佛很遠:“這裏,淺淺想要知道的一切,都在這裏,絕無欺騙。”

忘川很驚訝,另一只手反過來撐著床,翻起身來去看他,滿臉狐疑,說:“桃夭……”

桃夭很平靜,桃花色的眼眸裏澹蕩如水,清澈見底,他微微一笑,迎上忘川的目光。忘川對上他的眼睛,剎那之間,堪破時光。

真相突如其來。

那個故事,她假設過許多次,卻從未料到竟是這樣。

這樣荒唐,這樣恐怖!

天地在剎那間傾覆。

她不願意相信。她突然不想知道了,什麽也不想知道了,原來明白比糊塗更加痛苦!手卻被桃夭牢牢捉住,她慌亂得竟不知該如何擺脫!

可是後來,桃夭不再捉她的手了,她卻已經停不下來。即便五內俱摧,痛不欲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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