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相處

關燈
越過蒼山,又飛了幾百裏,也不知到了什麽地方,懸崖峭壁,冰天雪地的,魔域精靈花忽然馱著桃夭鉆進了一處山洞,忘川只好跟上。

那山洞在一處萬仞絕壁上,往下看是茫茫雲海,望上看是大雪紛飛,孤冷得很,洞也不大,只一丈見方,並不是一個好的棲身之所,後面兩個圓球神仙也沒有追來,忘川不明白為什麽要在這裏停下,正想問問魔域精靈花,一擡眼,卻看到桃夭青黑的一張臉,眼睛緊閉著,渾身都在發抖。

他竟然傷成了這樣。

那個一擡手就能翻雲覆雨,一句話就能攪亂六界的上古第一巨妖,竟然傷成了這樣!

忘川心中咯噔了一下,不知是驚還是怕。

魔域精靈花吐出強大的魔靈力為桃夭護住周身,看起來又焦急又心痛,像是在拼命挽救一個至親至愛的人。

忘川站在洞口,看著它棲遑而鎮定地做著這一切,心裏慢悠悠地蕩開一股莫名的情緒,就像陽光照在冰面上,一點點地融化開去。

她聽到,耳畔有雪花飄落的聲音。

桃夭昏迷了好幾天,魔域精靈花每天都為他輸送大量的魔靈力。忘川對魔域精靈花總有一種特殊的情感,忍不住問道:“你這樣損耗內力,自己吃得消麽?”魔域精靈花擡起花瓣,像是在望著她,默默地瞧了她一會兒,扭頭跳到桃夭身邊,偎著他肩頭躺下,剩下忘川孤零零的一片茫然淒惶。

過了幾日,一天早晨,魔域精靈花忽然離開了山洞,雖然它離開前什麽也沒有說,但忘川看得出來,它是要她照顧桃夭,便莫名其妙地楞楞地點了點頭。

大雪一直下個沒完沒了,忘川守得無聊,便打了個盹,醒來時已不知時辰,魔域精靈花還沒有回來。桃夭忽然低低地呻吟了一下,忘川忙湊過去,問道:“你醒了?”

然而並沒有得到回答。桃夭面上的黑氣已經褪去,但並沒有醒。忘川嘆了口氣,又想起朝陽來,那日在昆侖山中,也是這樣的冰天雪地裏,她掀開一片珠簾,一下子就看到他,他的眼睛裏灑滿了星光,她的笑容那樣溫暖,像春日裏最明媚的太陽,一下子照進了她的心底。可是……

“朝陽,你到底在哪裏呢?”

這幾日她用千裏傳音螺試了好幾次,都聯系不到他;又用觀微之術探尋了幾次,可是分*身法力不夠,尋不到一點方向;她甚至神魂合一,召喚了冥界的原身,托了幾個地獄的熟人幫忙打探,也仍然毫無消息;放出去探尋消息的機關青鳥也一直沒有回來。

“桃夭到底把你藏在哪裏了?難道……難道他已經……”忘川突然想到一個可怕的念頭,心裏猛地一糾,手腳都瞬間冰涼了。

“不會的!不會的!”她連連搖頭,安慰自己。突然轉過臉,盯著昏睡中的桃夭。

是啊!答案就在這裏,就在桃夭的腦海裏!她太擔心了,擔心得竟然忘了,她擁有著舉世無雙的本領。

雪白纖細的一只手,緩緩覆上桃夭的額頭。她的手有點發抖,她不知道尋到的答案,自己能否承受。

然而終歸是要尋一個答案的。她閉上眼睛,輕啟雙唇。無聲的咒語自唇角流出,像一把把溫柔的刀。

冰冷輕顫的手突然被人握住,是一只更冰冷顫抖得更厲害的手,熟悉的冷幽幽的嗓音淡淡響起,孱弱無力:“淺淺,你好歹也是六界神尊,怎麽總做這種趁人之危的事!”

他……真的醒了!真倒黴!忘川心裏一虛,猛地抽回手來,又想想覺得自己並不理虧,說道:“誰趁人之危了!我救你本來就是為了救朝陽!你最好現在就告訴本尊你到底把朝陽藏在了哪裏,否則本尊今日讀定你的記憶了!”

桃夭嘆了口氣,說:“淺淺,我這一身傷可全是為你而受的。”

忘川道:“我才不信呢!就算是,你也只是為了留住本尊的性命折磨報仇!”

桃夭道:“那是你欠我的。”

忘川道:“是你禍亂六界在先!”

桃夭道:“那是天庭逼我的!”

忘川道:“是你違反天規在先!神妖有別,你卻非要與神仙結合,自然罪有應得!”

桃夭道:“狗屁天規!男歡女愛,人之天性!我何錯之有!”

忘川道:“錯在你是妖,愛的卻是神!”

這一次,沒有反駁,桃夭靜靜地望著忘川,眸子裏黑黝黝的,像沈沈的夜,良久,才幽幽說道:“是啊,終究是我愛錯了。”

他認了錯示了弱,忘川卻反而一時無話了。他說了一句傷心的話,她的心裏竟驀地一空,跟著一陣茫然。

什麽時候……她的心緒竟會因為他而牽動?

冷寂寂的一聲笑打斷她的思緒,桃夭忽然似笑非笑地瞧著她,半真半假地說:“淺淺,我給你出個題吧。”

忘川怔忪:“啊?”

桃夭說:“六界和朝陽,選一個。你若選六界,就殺了我,現在,我給你這個機會,沒有我,帝宸鬥不過玄武紀,六界可得安寧。當然朝陽是活不成的。你若選朝陽,就從現在起盡心極力地照顧我,直到我這個六界巨妖完全康覆,到時候,我親自送你到朝陽面前,只要你願意,便可與他雙宿雙飛。”

忘川冷冷地笑了一聲,好恨他:“桃夭,這就是你的誅心之計麽?無論本尊選哪一樣,都是萬劫不覆。”

蒼白面容上攢起一個笑,像迎風的春桃,好看得很,桃夭說:“魚與熊掌豈可兼得?我是在救淺淺啊。淺淺若選六界,便是求仁得仁,無愧你的神尊之位;淺淺若選朝陽,便是至情至性,能與相愛之人長相廝守,未必不如做神仙。”

忘川恨恨地盯著眼前這個人,這個妖孽,真想把他臉上那個笑容一把撕碎了,丟在風裏,踏在腳下,她將拳頭握緊,說:“我一樣都不會選。桃夭,本尊既要魚,也要熊掌!”

桃夭笑了一聲。

忘川不願再與他同室而處,起身走到洞口,外面仍是大雪紛飛,洞口有一個不大不小的平臺,積雪盈尺,忘川忍著一口氣,跑到平臺上挖雪堆起雪人來。

一開始她只是想發洩一下情緒,隨便堆一堆,可是堆著堆著,就堆成了朝陽,朝陽的眉眼,朝陽的氣度,朝陽的雪玉仙笛,還有流雲般的衣裳。

她的身上也落滿了雪,她望著眼前的雪人,笑了笑,又悲傷起來,淚盈於睫,伸手撫著雪做的玉笛,說:“都是我害了你,朝陽,都是我害了你。我不該愛你的。”

一點光芒破空而至,啪的一聲,指下玉笛斷做兩截,簌簌灑落一地雪屑,忘川一驚,立即扭頭狠瞪過去,怒道:“桃夭!”

桃夭正盤膝坐在石床上,低頭整理著暗花袖口,聽她叫喚,便擡眸不鹹不淡地掃了她一眼,說:“那笛子是淺淺送給朝陽的定情信物麽?”

忘川心中惱怒,捧起一團雪,猛地砸了過去,嚷道:“管你屁事!”

桃夭微一側身,躲開雪團,雪團砸在後面洞壁上,散了一地,桃夭笑開說:“淺淺說臟話的樣子,還挺可愛的。”

“你!”忘川氣結,左右無法,只覺得胸中憋著一口氣非出不可,彎下腰,掄起雪團就往裏面砸,狠狠砸,一團,兩團,三團,四團……很多團……

不過都被桃夭一一避開了,可憐了後面那片無辜的洞壁,還有那本就潮濕的地面,更加潮濕了。

忘川出夠了氣,也砸夠了,便在那雪人邊坐下,呼呼喘氣,桃夭卻拍了拍衣裳,從石床上走了下來,立到她面前說:“淺淺真是頑皮,可這山洞變得如此狼藉,恐怕還得勞煩淺淺收拾一下。那石板太硬,睡著很不舒服,淺淺的靈囊裏可有氈毯,收拾之時順便鋪上兩張吧。”

忘川立即仰頭抗議:“休想!”

桃夭笑了一聲,說:“兩地間有個女孩子叫花羅剎,貌美如花,但是心狠手辣,最喜歡做的事就是折磨人,她曾在地獄做過幾年鬼吏,學了許多折磨人的法子。我若擒了什麽人,又不想讓他即刻死了,便將人交給花羅剎……”

忘川已聽得心驚,騰地站將起來,打斷他道:“你把朝陽交給她了!”

桃夭閑閑一笑,說:“我是說她不僅會折磨人,還很做氈毯。淺淺的靈囊裏可有氈毯?”

忘川冷笑一聲,這個人就是要這樣折磨她!他要把她的心放到火山烤,放到油裏炸,再切成一片一片,磨成一粒一粒……

傻瓜,他是來找你報仇的,怎麽會因為你的妥協就放了朝陽呢!忘川念及此處,又絕望,又憤怒,卻反而平靜下來,擡起眼,眸光如刀,盯進桃夭的眼睛深處,一字字道:“桃夭,你別把本尊逼急了!”

桃夭迎著她的目光,輕飄飄地盯回來,說:“我就是要把淺淺逼急了,我就是想看看,最是薄涼無情的淺淺,究竟會為了一個男人,做到何種程度?犧牲自己?還是犧牲六界?”

忘川說:“犧牲你!”話未出口,掌已出手。她與桃夭面對面而立,相距不足一尺,這一掌打得又快又狠,桃夭又身負重傷,很難躲得過去,可他偏偏就是躲了過去,掌力所到只是擊碎了洞壁。忘川一擊不成,立即挺身而上,傾盡全身靈力,連連出招,一心要重創桃夭,制服了這個妖孽。

桃夭卻是既不還手,也不接招,只是不停地躲閃,他的身法奧妙之極,就算被逼到毫無退路的角落,也總能絕地逢生,就宛如一條水中的魚,悠游來去,山洞被震碎,再無落腳之地,他便竄出山洞,在滿天飛雪裏,在懸崖峭壁間穿梭來去,忘川追蹤而去,幻出無痕劍,一路斬殺,斬斷了峭壁,斬斷了枯松,斬得滿天雪花亂如飛絮。然而,她沒能斬傷桃夭,整整半天,只割下了他兩片衣袂。

最後,他張著雙臂踮著腳尖,停在山峰絕頂的邊緣上,仿佛一只停在花蕊上即將展翅而飛的白蝴蝶,望著仍然怒氣沖沖的忘川,嘆了口氣,說道:“淺淺可聽過人間有一句俗語,瘦死的駱駝比馬大?”

這話忘川聽過,真是非常應景。桃夭的傷的確非常重,可她血氣虛弱,也內力不濟。若是硬打起來,誰輸誰贏未為可知,可是他不跟她打,她就拿他沒辦法,再打下去,也是徒耗靈力。

砸了一場雪,又打了這一場,忘川因為擔心朝陽而憋在心中多日的焦慮恐懼憤怒,都得到了大大的宣洩,宣洩夠了,心中便陡然一空,懈怠之心一起,就再也提不起打下一招的心緒了。

桃夭笑笑說:“不打了?那咱們就暫時罷戰言和吧。”

忘川罷戰了,但並沒有跟他言和。她和他永遠也不可能言和。

桃夭從靈囊裏取出了一只巴掌大的赤色靈閣,念著咒語指尖一點,幻化成了一座碩大的朱紅閣子,落在那山峰絕頂的雪白背景裏,妖冶得很。

他問忘川:“淺淺,可要進去休息休息?”忘川不理他。他笑笑,自己推門走了進去。

後來,門再開時,忘川隨意掃了一眼,看到桃夭換了一身冬衣,圍了一領長長的披風,袖口和衣領處圈著雪白的銀狐皮毛,看起來就很暖和,發上的緞帶也換成了銀簪白玉冠,比原來的樣子少了幾分飄逸,卻多了幾分華貴,他身材頎長,就那樣立在風雪裏,出塵脫俗,不像妖,恍惚倒像一個從天而降的神。

忘川微微一怔,這個人……她以前……是在哪裏見過麽?

他明明就在她的眼前,清楚得連衣裳上的暗紋都看得見,為什麽她卻覺得仿佛隔著濃濃的雲煙,有千山萬水那麽遠?

他在她的恍惚怔忪裏走到她的面前,聲音輕得像風:“淺淺,可想喝碗熱湯?”

不知為什麽,她喝了他的熱湯,他親手熬的熱燙。她坐在爐邊烤火,其實她不冷,只是心裏空落落的,好像在心底很深很深的地方,有什麽東西在拉扯,輕輕的,卻揪得她心慌。

他卻是真的在烤火,大概是傷得太重,難以調動內力禦寒,他盯著爐中的火問她:“除了朝陽,淺淺就沒有旁的問題要問我麽?”

忘川說:“旁的問題?”想了想,“我的病真的是你治好的?”

桃夭搖搖頭:“我治不了淺淺的病,我只是去巨獸山采了一株蘢薰草送給百陌老兒,又到地母宮和地母娘娘做了一筆生意。”

忘川半信不信,驚訝道:“百陌?那死老頭恨不得殺了我,怎麽會救我?還有地母娘娘,你當年禍亂五界,滅絕人族,累得女媧造人補天,耗盡精元而亡,地母是女媧後人,不殺你還跟你做生意?你哄誰呢?”

桃夭無奈地笑了笑:“我沒哄淺淺。百陌的女兒天生魂魄不全,需要蘢薰草救命。至於地母……蒼山的那兩個怪仙,心懷鬼胎,偷了世間上千個最敏慧的靈魂,在蒼山中偷練精靈,想要創造人類最聰慧的大腦,發明一種叫科學的東西,侵襲世間所有的土地、水源、空氣。淺淺該知道,這些才是萬物賴以生存的根本。地母既為大地之母,殺我覆仇還是拯救大地,根本不需要選擇。何況她頂多把我關起來,根本不敢殺我。除了淺淺,沒有人敢殺我。”

忘川自動忽略了他最末的兩句話,盯著他:“你當真沒有騙本尊?”

桃夭也盯著她:“沒有。”

忘川看著他的眼睛,不知道為什麽,就覺得他說的是真話,不由地皺起眉頭:“蓬萊島主和地母娘娘?我的病居然需要他們同時出手。桃夭,本尊得的究竟是什麽病?”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