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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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川也沒想到自己在憤怒之際,竟差一點招來原身大鬧天庭。

若非玄華那及時的一跪,他大概已經死了,還有紫綰、織女、小牛兒,以及其他很多人。冥界也自然免不得一場大亂,又有多少惡鬼會趁機逃脫,為禍人間,真是不可預料。

她生性冷淡,但是發起脾氣來也很了得,然而這樣不顧後果地發脾氣,忘川自己也很意外。

然而,這一日發生的事實在太多,又都太突然。

朝陽、玄華、紫綰、愛情、犧牲、欺騙……她決絕地離開了天庭,心裏極怒極恨極氣,又覺得自己愚蠢可笑之極!

她堂堂六界神尊,竟被一個乳臭小兒玩弄股掌!

甚至那高高在上的六界至尊天庭帝皇,竟也拿她跟自己的親孫子,做著如此可恥卑鄙的交易!

而她,竟傻乎乎地不問緣由,不求真相,心甘情願地將自己委身於那一張所謂的關乎六界安危的虛無縹緲的棋盤之上,甚至,還自以為偉大地決定犧牲自己的愛情。

真真是好笑,古往今來,宇內洪荒,都沒有人比她更好笑,更愚蠢的了!

她乘氣禦風,一路狂奔地離開了天庭,穿雲過海,卻茫茫然不知該去哪裏。

天大地大,六界無疆,她竟不曉得哪個地方能容她片刻安身,能給她一方停下腳步治療傷口的所在。

太陽從海上落下去,照得整片海域紅得像火,忘川的心裏卻像是結了寒冰,地獄最陰冷,可是她躺了五十萬年也從未覺得像現在這樣冷過。

因為冷,所以渴望溫暖,因為渴望溫暖,便陡然想起了朝陽。

是啊,朝陽!朝朝重升的太陽,太陽落下去了,明天還會再升起來的。

玄華欺騙了她,利用了她,可是還有朝陽啊!那個為了她默默付出幾千年發誓要將朝陽花種遍八荒六合的朝陽啊!

忘川一想到朝陽,心裏忽然騰起歡喜!她本來決定為了六界安寧舍棄與朝陽的情緣,可如今,既然與玄華決裂,那麽婚約是不必再遵守的了!

她要愛誰,嫁誰,誰又管得著!

這樣想著又豁然開朗。她的劫是情劫,渡劫的方式是要她去愛,但她愛的人未必要是玄華啊!

此前,她是身在局中而不自知,此時,她跳出局來,才忽然看明白——玄華,從來就只是一個備選人物。她是可以不愛他的。她若愛上朝陽,一樣是能渡過天劫的,一樣是可以換來人間和冥界的安寧的!

她真是傻啊。

“朝陽……朝陽……”她突然好想好想見到他!她想起暈迷前在冥界忘川之邊見到的那一抹月白影子,並不像幻景,當下折身,往地獄飛去。

近鄉情怯……

人類的腦子裏究竟裝著什麽東西,竟能創造出如此契合神奇的詞匯。

忘川立在人鬼仙三界交叉的路口前,竟逡巡猶疑而不敢前。

萬一她看到的那一抹影子真的是幻景呢?萬一那不是幻景,她又該跟他說些什麽呢?

她想用通靈之術看一看原身所見,又總是不敢……

啊,朝陽……她的心竟突然被這樣一個人攪亂了。

立在三岔路口的仙俠客棧金碧輝煌,正好有小二出來招徠客人,忘川想不如……先在這裏歇一夜。

窗前有綠蘿纏繞,綠蘿之外幾株翠竹,翠竹遠處是碧波蕩漾,明媚的太陽從東方照過來,在綠蘿翠竹和碧波上灑下無數細碎的金色的光芒。

忘川一睜眼就看到這樣寧靜和好的畫面,而朝陽就立在這樣寧靜和好的畫面裏,一只玉笛,一襲月白長衫,俊美如畫的側顏,陽光在他的身上打出一片朦朧光暈,仿如幻夢。

忘川想,是在做夢吧。

然而耳畔的確響著婉轉笛聲,鼻端也確實繚繞著幽幽冷香。不是夢麽?她想應該揉揉眼睛再看看。

笛聲卻忽然停止,那光暈裏的側顏忽然向她側了側,露出一個溫柔笑意:“醒了?”

不是夢麽?忘川忙揉了揉眼睛,再看去,景依舊,人亦依舊,還有那令人沈醉的笑容!啊!果然不是夢!剎那間不知什麽樣的情緒漫遍全身,那樣舒爽,又那樣安寧,仿佛時間靜止,好一會兒,才想起應該要說話的,她說:“朝陽……你怎麽會在這裏?”

朝陽笑道:“不是應該我問小川,你為什麽會突然出現在冥界,為什麽明明看見我了卻轉頭就走,為什麽只身離開天庭,為什麽連在睡夢裏也要緊皺眉頭那樣不安穩麽?”

他邊說邊朝她走過來,最後,立在她的床前,低著頭,帶著笑,俯視著她。忘川看到他明朗的眼眸裏滿懷關切,一股暖流自心底緩緩升起:“……這麽說,你是在冥界見到了我,所以擔心我,才找來的麽?”

朝陽細細地瞧著她,不知在看些什麽,問道:“是不是和玄華殿下吵架了?”

忘川抿著嘴唇想了一會兒,從床上翻身坐起來,擁著被子,擡起眼眸看著朝陽,說:“不止是吵架,還打架了。我的婚約解除了。”

朝陽眉頭一皺,並沒有笑,但是忘川分明看到他的眸子裏霎時間落進了萬千星輝。他瞧著她的眼睛說:“婚約解除?”唇邊輕輕一牽,有抑制不住的情緒流出。

忘川抿唇笑著點了點頭,然後又仰起頭,笑意融融地望著朝陽,說:“但是師父,你看起來……似乎有點兒……幸災樂禍。”

唇邊的情緒終於散開成笑容,卻仍然是克制的,只眸子裏的笑意蕩漾成波,朝陽微一低頭,離她更近了一點,說:“我只是在想,小川闖了這麽大的禍,我這個做師父的要怎樣才能把你藏起來,以免被天帝找到。”

忘川嘟了嘟嘴,她本來有滿心滿腦子的繾綣情意,有許許多多的話要跟朝陽說,可是一聽到天帝頓時沒趣起來,本來想責怪朝陽說話太煞風景,但是轉念一想,這還真是個十分棘手的問題。

她一直記得桃夭說過的那句話,他說天帝放她出來是為了對付他。

雖然她一直不明白這句話究竟是什麽意思,也不能確定它是真是假,但玄武紀竟能以六界至尊的身份跟玄華達成那樣不堪的交易,足見在這一場六界之亂中,她的使命絕不僅僅是平平安安地渡過天劫!

他不可能輕易放她走的!一旦玄華將他們決裂之事奏稟玄武紀,玄武紀早晚都會站到她面前,要麽揣著一套老謀深算大義凜然的說辭,要麽領著千軍萬馬。

而且看這六界情勢,必是早多於晚。

哎!忘川揉了揉額頭,怨念至極,她還真沒什麽法子能躲得過去。且不說仙界的追蹤術,就是天帝一人,也能憑著無上法力以觀微之術找到她。

忘川頓時很惱火。她不想回去!她現在對天庭充滿了憤怒和厭惡。頭頂卻漫開朝陽柔暖的笑聲,“好了,小傻瓜,趕快起來穿衣洗漱,為師帶你去個地方。”

她手撐著膝蓋托著腮,懶洋洋道:“哪裏啊?”

朝陽已轉過身,一眨眼人已在屋外,聲音響進來,還是帶著暖暖的笑意,卻多了點威脅含義:“再不下床,我可走了!”

忘川騰地跳下床。

她完全沒有想到自己竟會這樣聽朝陽的話,飛速地穿了衣洗了漱,就往客棧外沖。朝陽正立在一片金黃的銀杏樹下等她,見她急沖沖地跑來,忽然問道:“住客棧付錢了麽?”

忘川猛地剎住腳,吐了吐舌頭,便往回走。朝陽卻在後面笑道:“不過為師已經幫你付過了。”

忘川恨恨地回過身,剜了他一眼,拖拖踏踏地走過去,朝陽卻是一臉笑意:“明明我付了錢,怎麽還招人恨了?”

忘川嘟囔道:“你欺負我!”話一說出,自己都嚇了一跳,天啦,她可是堂堂六界神尊,這……這是……在……撒……嬌麽?

“逗你玩一下嘛。發什麽呆啊?”手忽然被人握住,朝陽在她耳邊說:“走吧。”

忘川迷迷糊糊地便跟著他走了,後來忘川想,如果朝陽是個人販子,她極有可能被他賣了還幫他數錢,好在朝陽並不是人販子,朝陽是俠仙,他騰出雲霧,拉著忘川駕雲而行,忘川的手就握在他的掌心,不輕不重,不緊不松,他的手白皙而修長,並不算寬大,但忘川的手在他的掌心裏卻顯得那樣柔弱小巧,溫熱的暖意圍裹著忘川的手,忘川的心也暖和起來,仿佛所有的陰霾和陰謀都已散去,天空晴朗,熏風和煦,世間一片和樂安寧。

這感覺極好。因為感覺極好,所以時間就過得格外的快,當忘川看到眼前綿延開去的赤色花海時,才知道他們已經走了很遠的路,她還以為只是一會兒。

碗口大的陽紅花朵在秋風裏肆意張揚,無數晶瑩花靈在空中游曳漂浮,美得一如初見。

朝陽問:“小川,還記得這裏麽?”

忘川點頭:“嗯。是你送我的朝陽花海。那邊就是陰風谷了。”

朝陽笑道:“本來是要親自送給你,可氣你卻自己走了。”

忘川笑道:“誰讓你不說真話。”

朝陽笑道:“我發誓,我從未對小川說過假話。”

忘川抿嘴一笑,問:“你帶我來這裏做什麽?”

朝陽笑開,牽著她往花海深處跑去。

他們立在花海中心,朝陽雙手握住她的肩膀,說:“小川,你站在這裏不要動。我再送你一份禮物。”

忘川又驚又喜,問道:“是什麽?”

朝陽伸出一根指頭在她鼻尖上輕輕一點:“很快就知道了。”

這個動作……好親密啊,忘川不由地心頭一跳,楞楞地哦了一聲,乖乖地立在花海裏。

朝陽退開幾步,蓮座在幾朵朝陽花上,徐徐閉上雙目,身周發出淡淡白光,漸漸騰飛至半空,雙手結出十分覆雜的印珈,雙唇翕動,念著她聽不清的秘術咒語。

忘川知道他在施法,卻不知他施的是什麽法,一個禮物居然要費這麽大的周章,她覺得這個人對自己真是很好。

笑意漫進眼睛裏,眼前的一切卻忽然蒙上一層微薄的紅,她聽到了來自靈魂深處的聲音,那是世間最神秘的聲音——是花靈!花靈們正在離開孕育它們的母體,她看到無數幽幽飛舞的花靈一點一點地消散開去。——空中的紅是朝陽花漫開的顏采。

微薄的紅一點一點變深變濃,一點一點收縮凝聚,在朝陽變幻的雙掌之間聚成一片晶瑩,光芒細碎。

細碎光芒散盡之後,朝陽的雙掌之上多出一抹赤色霓光,柔滑飄逸,他徐徐降落,將手中之物捧給忘川,是一件極美的赤色霓裳。

女人愛美,愛漂亮衣裳,是不分老少不論仙凡的,連妖魔鬼怪也不能例外。當然也包括忘川,忘川很喜歡他手中的衣裳,可是不明白再美也不過一件衣裳,為什麽要犧牲那麽多的花靈。

所以她一邊覺得歡喜,一邊又覺得困惑,並且如果將這樣多得花靈穿在身上,真有點兒瘆的慌……

她沒有伸手去接,微微蹙起眉頭,擡眸去看朝陽。

朝陽一副了然神色,笑道:“別想那麽多,花靈們並沒有煙消,它們只是暫時封凍了自己。只要將來我解除咒語,它們就能恢覆自由。”

忘川吐了口氣,點頭道:“哦。可是為什麽要封凍它們?”

朝陽笑道:“我給這衣裳取了個名字,叫空靈。空靈是由九萬九千九百九十九個花靈所化,其神通靈,其香幽冷,其色如陽,只要小川穿上它,便能隔絕身上的幽冥之氣和神體之息,到時候無論小川去哪裏,天帝都休想找到你。”

忘川淡淡地哦了一聲,隨即開心地跳了起來,張開雙臂在花海裏跑圈圈:“太好了!我喜歡!我喜歡!玄武紀!死老頭!混蛋!臭狐貍!你見鬼去吧!”

朝陽朗聲笑道:“神尊大人,喜歡就趕快穿上吧!”

空靈真是極好極好又極美極美的,忘川美了整整一天,還覺得不夠,邊走邊蹦跶,一會兒跑到湖邊照照,一會兒圍著路邊大樹轉個圈,朝陽一路相陪,每一次都發出哈哈的朗笑聲。

忘川喜歡聽他的笑聲,那是發自肺腑的歡喜,能感染路邊的野草能歡樂林間的鳥雀,她聽在耳朵裏,心裏也蕩漾出歡喜。

月色落在幽藍的湖面上,朝陽說:“看來今晚我們找不到客棧了。”

忘川以手托腮,望著湖面:“我是神,你是仙,沒有客棧也算問題嗎?”

朝陽問:“那是就地安營,還是繼續走呢?”

忘川道:“原來月色下的湖水這麽好看。不走了,明天再走吧。”

朝陽說:“好。”挨著忘川坐下,石階微涼,“都聽小川的。”

忘川側頭看他,他正微笑著瞧著遠方,很寧和很溫暖,忘川忽然想將頭歪過去靠在他肩頭,這念頭來得突然,使她有點兒不好意思,他……他可一直說他是她的師父呢!猶疑間,心頭忽然微微一痛,像是被針刺了一下。

他們沒有織仙賬,就這樣在湖邊坐了一夜,後來睡著了,睜開眼睛時,她不在他的肩頭,她在他的懷裏,而他正低著頭笑意融融地瞧著她,柔柔地說了聲:“早。”她忽然覺得臉上有點兒發熱,不記得昨夜是她主動投懷的,還是被他偷偷抱進懷抱的……

腦子也有點兒發熱,半晌,頭頂他的聲音幽幽飄來:“小懶蟲,該起床了。”

忘川騰地從朝陽懷抱裏翻起來,急急往一邊坐定,她想那時候她的臉一定很紅,紅得像朝陽花,因為她瞟到了朝陽掩嘴偷笑的模樣。

她蹲在湖邊洗手,朝陽靠在後面的老樹上吹著笛子,笛聲悠悠揚揚漫過湖面,驚醒了水底的魚兒,一尾鯉魚從幽藍的湖面竄出,在空中翻了個身,又一頭紮進水裏。

朝陽忽然問:“小川,今天想去哪裏?”

忘川想了想:“去你沒有去過的地方,去種朝陽花。”

那時秋深冬近,四海之內一片蕭瑟,朝陽攜著忘川一路向南,並不去什麽詭秘神奇之所,而是到了煙火人間,也並不騰雲駕霧,而是尋了個鎮店買了兩匹駿馬,兩人一人一匹,信馬由韁,慢悠悠往南方行去。

偶爾能看到在秋風中瑟瑟抖動的朝陽花,朝陽說有些是他種的,有些不是他種的,大概是鳥雀或者行人帶來了種子。不管怎樣,忘川都很開心。她從朝陽那裏要過花種袋子,掛在馬背上,走到哪兒,見著四周風景好,便下馬將花種灑下。但是朝陽說,雖然朝陽花生命力極強,但現在天氣已寒,時令不合,花種會在土地裏沈睡到明年春天才會發芽生長,最早也要等到明年秋天才會開花。

忘川說:“秋天就秋天!不過一年而已,到時候你一定要陪我回來看看。看我親手種的花兒。”

然而她不知道,等到明年秋天,早已人世變幻,滄海桑田。

作者有話要說: 神尊也需要愛情的滋潤啊!各位友友生活裏的愛情都順遂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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