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最良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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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血從手腕上一點點流進雪白的藍天玉碗裏,她斷了仙根。血液卻仍是世間最醉人的迷藥。魂醉加上她的鮮血,還是精純加量的,桃夭法力再高也未必逃得脫。她天生就掌握著解開謎底的最好方法。何況即使不幸被他發現了,也不會有比現在更糟糕的處境了。

第二天,忘川就將她精心特制的蓮葉鯉魚粥放到了桃夭面前。桃夭放下手中一卷書冊,擡眼看她,唇角噙起一絲戲謔笑意,道:“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淺淺不會在這粥裏下了毒吧?”

忘川心頭一咯噔,面上卻若無其事,說:“是啊,有毒,不吃拉倒!”說著端起粥碗,作勢就要走,不料桃夭卻沒有要留她的意思,看來這招對付玄華可以,對付桃夭沒用,只好走了兩步又自己折回去,幹笑著將粥碗重新放到桃夭面前。

“好吧,我確實有事要求你。”

桃夭低頭於書。“什麽事?”

“你先吃。”

“你先說。”

“那個……我想見見朝陽。”

桃夭終於擡眸輕掃了他一眼,半晌,擡手執起了勺子,一貫的清淡神色裏帶了些笑意:“淺淺,很關心他?”

忘川笑了笑。她的確很關心朝陽,不過此刻她更關心桃夭會不會把羹勺送進嘴裏。

他送進去了,一碗粥吃得幹幹凈凈,並且毫無察覺,這很出乎忘川的意料,看來運氣來了真是擋都擋不住。

指尖撥動琴弦,要彈的本來是讀取記憶的《忘憂曲》,卻忽然想到桃夭這樣強大的對手,實在太可怕,要對付他必須先找到他的弱點,而一個人最大的弱點便是他最在乎的人事,一念之間,迷幻仙樂《最良辰》已自琴底流出。

《最良辰》勾人心所重最珍貴的記憶,織人心所往最美的幻境。

琴聲徐徐繚繞,血色迷霧漸漸散開。忘川驚訝地看著眼前之景,竟是桃紅李白一片農家景色,蜿蜒溪畔一座精致木屋。一個兩尺來高軟糯可愛的小男孩兒,在溪邊的草地裏,無憂無慮地撲蛐蛐,童聲稚氣地說:“爹爹,我又抓了一只!”

桃夭從遠處走來,笑著向他招手:“安兒,走了。你娘大概已經把飯做好了。我們回去吃飯。”

小男孩兒答應了一聲,從草叢裏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笑嘻嘻地朝桃夭走去。桃夭上前幾步,牽住他的手。兩人手牽著手,走過溪上的小橋,朝那邊的木屋走去。

“安兒……”木屋裏傳出柔婉美好的嗓音。

“娘親……”小男孩兒丟下桃夭,歡快地朝木屋奔去,桃夭在他後面笑著叮囑:“小心別摔著!”

羅裙迎門,小男孩兒撲進門口女人的懷裏,抱著她的腿笑著撒嬌:“娘親,我好餓啊!你做了什麽,這樣香!”

女人擡手摸著小男孩兒的頭,說:“自然是安兒最最愛吃的好東西啦!”

桃夭笑問:“那我呢?”

女人笑言:“我可不知道你喜歡吃什麽!”

就是這個女人,忘川想,原來桃夭心中最深切的渴望不過是與這個女人還有他們的孩子一起如塵世凡人平淡廝守。

可是這個女人究竟是誰,是玄華所說的女神麽?為什麽桃夭的幻境裏看不見她的臉?那麽只能她自己去看了,指尖稍緩,琴音微頓間,忘川伴著旋律流入幻境。

進入幻境的剎那,有一瞬間的頭暈目眩,只覺得眼前所見的一切都有一種莫名的熟悉感,放佛來自記憶深處某個神秘的所在,待要細想,卻又恍然若夢,什麽也捕捉不到了。

忘川揉了揉額角,讓心靜下來,擡眼去尋桃夭,他已在木屋門口,一手攬了那女人,一手牽著那小男孩兒,正和樂說笑。

那女人在他臂彎裏,仍是看不見容貌。忘川走過溪上木橋,悄然行到木屋門口,繞過桃夭,去看那女人的臉。

呼吸在目光觸及的剎那停滯,仿佛時間靜止,世間萬物都悄寂無聲,忘川看著那張笑容靜寧眸色溫柔的臉,驚恐萬端,只覺得無數驚雷在腦中雷過,炸得她腦中心間都一片空白。

茫然間,忽然聽到桃夭柔情款款地說道:“淺淺,一會兒菜涼了,帯安兒去吃飯吧。”忘川便看到站在桃夭身旁的另一個她自己溫柔地嗯了一聲,牽著那個叫安兒的小男孩兒往屋內走去,坐到食案前,執箸分食。

桃夭忽然搖搖頭,笑道:“安兒慢點!”說著也往屋內走去,卻只走了兩步,又忽然回過頭來,微微笑著,眸色狡黠地盯著忘川,徐徐說道:“淺淺,這個答案你可滿意?”

忘川腦子裏仍是一片空白,半晌,才陡然明白過來,說道:“你……”

桃夭眉梢一挑:“我可是你的丈夫!”說話間,身形陡然掠上前來。忘川驚覺要躲,卻已被他牢牢鉗住,掙紮之間,琴音淩亂,幻境驀然消散,血玉琴前,桃夭伏在忘川身後,雙手牢牢握著她的手,忘川努力掙紮,挑得琴弦亂顫,發出一陣淩亂響聲。

桃夭突然將身體往前一送,幾乎完全貼在了忘川背上,偏著頭,臉頰貼著忘川的脖子,嘴唇就在忘川耳畔,吐氣如熏香,聲音低沈卻威嚇十足地說道:“別動!”

忘川身子一僵,只覺得耳根連帶著半面脖頸都一陣酥麻,一道冷氣自心底抽上來,也不知是怕了,還是認清了反抗也是徒然的現實,但又仿佛都不是,但她果然不再動了,像一段木頭一樣呆坐著。

半晌,忽聽桃夭笑道:“淺淺在我的兩地間,彈著我的血玉古琴,用從我這裏盜去的魂醉香,來設計算計於我。淺淺行事,真真是與眾不同啊!”

忘川冷聲道:“你將本尊幽困於此,百般羞辱折磨,難道還指望本尊以德報怨麽?”

桃夭低低笑了一聲:“淺淺生性薄涼,便是對情深義重之人也能隨便舍棄,我自然不會做如此蠢笨的奢望。”

忘川道:“本尊是什麽人,由不得你一只作亂的妖怪來評論。桃夭,無論本尊與你有怎樣深厚的仇怨,你要報仇只管來找本尊,本尊絕不會躲避。可你若將這仇怨發之於四海,作亂六界,傷害無辜生靈,本尊絕不與你善罷甘休!”

桃夭冷笑道:“哦?既然淺淺最在乎的仍然是六界生靈,那麽我要報覆你,最好的法子不就是作亂六界,屠戮無辜麽?呵呵,淺淺,我現在已經作亂了妖界,而且很快,我就會和帝宸聯合,將六界擾成一片煉獄,到時候,必定生靈塗炭血流成河。淺淺,打算怎麽與我不善罷不甘休?”

忘川對此早已心有所察,可此刻親耳聽來,仍然覺得心驚,問道:“桃夭,本尊與你究竟有什麽深仇大恨,令你要如此決絕殘忍地讓六界生靈陪葬?”

桃夭輕輕一笑:“淺淺既想不起來,便是心中認為那不重要,我就是告訴你又有何意義?不過……淺淺如此薄涼無情,我倒是很想知道,能讓淺淺牢記在心靈深處的究竟是些什麽事情。”

桃色靈力自他掌心凝聚,忘川的雙手立即被牢牢罩住,指尖不由自主地撥動起琴弦,彈出的仍是《最良辰》。

桃夭尖利指甲緩緩劃過她白皙手背,留下一道長長的血痕,三滴血自掌尾滴落琴弦。徐徐琴音間,血色迷霧再次聚攏,又再次緩緩散開。

只是這一次,被讀取記憶的人是忘川自己。

那記憶悠遠之極,重重雲遮霧繞,金色的音符散發著鉆石一樣的光芒,在雲霧間穿越了好久,才看到歡喜跳躍的陽光。

一片明媚。

陽光和煦,東風微拂。那是人間的三月吧。廣袤的原野上開滿了五顏六色的花,一直鋪展到天際。

長長的大紅色的裙裾婉麗拖過花面,雲錦緞面大片大片地繡著紅芙蓉,那是忘川見過的最漂亮的喜服。漆黑發絲挽成斜月多情髻,流雲金簪點綴在鬢邊。忘川看到幻境裏,另一個自己正披著嫁衣一步一步走得堅定而從容,麗色唇畔帶著甜蜜笑意,眸子裏是滿得洋溢的幸福光芒。

她穿過美麗的原野,向遠處的溪畔的走去。在那裏盛放著幾株艷麗桃花,花下立著一個頎長男子,穿著一樣的大紅喜服。忘川一看背影,便知那是桃夭,卻不由皺了皺眉,那人的氣質明明與眼前的桃夭那樣不同。

幻境裏的忘川終於行到桃夭身後,明明異常激動,卻又故意放輕了腳步,半晌才笑道:“我來了。”一開口,眸子裏卻含了淚。

桃夭身子微微一顫,過了一會兒,才徐徐轉過身來,面上有難以抑制的激動,桃花色眼眸裏愛意流轉,嗓音卻有幾分跳脫:“淺淺可知,你這個決定可能會有怎樣的後果?”

忘川微笑道:“我知道。我是神,你是妖,絕不可以結合。若被天帝知道,你我都將遭受重典極刑。也許我會被削去神籍,甚至被打入地獄,受盡萬劫不覆之苦。可是桃夭哥哥,我愛你呀!能與相愛的人共結連理,相依相守,那是多麽美妙而幸福的事情啊!我要嫁給你,我要抓住我的幸福!哪怕只是一日,甚至更短,哪怕即刻就要淪入地獄,也是我心之所往,甘心情願,永不後悔的!”

桃夭十分感動,穩穩上前兩步,深情地握住忘川的手,說:“你放心,淺淺,只要有我在,任何人都休想傷害你!天規算什麽!你我心心相印,刻骨相愛,又不妨礙旁人,誰管得著!天帝又算什麽!他再作威作福,也奈何不了我!他要是敢傷你一根毫發,我就掀了他的寶座,毀了他的五界!”

忘川聽完,忽然嗤一聲笑起來,扯著桃夭的袖子道:“桃夭哥哥……”

琴聲突頓。桃夭忽然擡起手掌,控制忘川雙手的靈力也驀然消失了,忘川的指尖停在半空,沒有撥動下一個音符。

幻境裏忘川好聽的笑聲在再次籠起的血色迷霧裏,漸漸消失。片刻過後,忘川緩過神來,察覺身後桃夭並未加力控制自己,立即反掌一推,趁勢逃離了桃夭的懷抱,跳到對面的桌案邊,撚訣揮手散開空中的血色迷霧,又怒又恨地盯著被她推倒在地上的桃夭。

桃夭也正好朝她看來,他在嘴角扯起一抹奇怪的笑意,目中神色看起來明明迷離疏淡,卻又仿佛夾著極深的痛意,半真半假地說:“真是意外。原來淺淺最刻骨銘心的記憶,竟是嫁與我這個無恥妖物。只是不曉得,是刻骨銘心的愛戀,還是深入骨髓的悔恨?”

忘川冷冷一笑,靈臺清明異常:“你的幻術倒也算得高超,可在本尊面前,終究是班門弄斧。”

桃夭眉心微微一跳,眸色深沈如海,幽幽說道:“幻術……淺淺不愧是天下第一幻術師。我的確已修習幻術多年,可惜幻境如夢,我卻終究織不出我想要的夢境。”

忘川道:“這就是你的誅心之術麽?如若本尊真的信了,必定五臟俱催,神思不明,接下去你又要怎麽做?”

桃夭懶洋洋地瞟了她一眼,伸手在琴上一拂,琴聲錚然:“看來我給淺淺的自由實在太多了,這幾日淺淺累壞了吧。”

說畢,站起身來,往屋外走去。“明天就是十五,我不在這裏,淺淺恐怕要把這兩地間翻個個。所以,一會兒淺淺,還是跟玄華回去吧。”

桃夭說一會兒,就真的是一會兒。一會兒過後,玄華就威風不改地站在了忘川面前。

忘川難以置信,滿臉狐疑:“你肯讓本尊離開?”

桃夭風度翩翩地搖開掌中畫扇,閑閑地搖了兩下,說:“我也沒想到原來淺淺那麽值錢,所以一時沒那把持住,就把淺淺給賣了。”

忘川道:“賣了?”

桃夭道:“我要造天庭的反,少不得要招兵買馬,自然需要大量的金銀錢財珍寶神器。天庭似乎很怕淺淺繼續留在我這裏,玄武紀出手難得的大方,所以我便笑納了。我這裏有一份天庭送過來的價單,淺淺可要看一看自己的身價?”

忘川看著他一副小人得志地模樣,氣不打一處來,卻也懶得費神跟他理論,咬了咬牙道:“我要帶走朝陽。”

桃夭啪一聲合上畫扇:“他已經走了。”

忘川道:“什麽?走了?不可能!你不是說他一直沒醒麽!”她每一次說想去見朝陽,桃夭都說朝陽沒醒,受不得打擾,硬生生將她攔在煙雲閣外。

桃夭道:“他昨晚醒的。我最近在妖界花了點心思。朝陽公子游歷四海,交友甚廣,正好有些朋友被算進了我的小心思裏。我看他頗為擔心,就幫了他一把,昨天夜裏,他就已經離開這裏了。啊……我忘了告訴他,是淺淺犧牲了自己,用任由我蹂躪的代價換回了他的性命。他以為你在天庭。”

忘川氣得冒煙,拳頭握得咯咯作響,真恨不得一拳揍扁了他,卻終究忍了下來,問道:“他的傷都好了?”

桃夭朝她淺淺一笑:“妖有妖道,一命換一命,我不會食言的。”

忘川點點頭:“好。既然你將本尊賣給了天庭,本尊立即離開。可是桃夭你記住,無論你與天帝或者本尊有多深的仇怨,都不能拿六界生靈做你覆仇的墊腳石。否則,只會是自取滅亡!”

桃夭極輕蔑地一笑,擡眸看著忘川,神色是一貫的冷淡,說:“便是那樣,有六界生靈與我陪葬,我也不虧。”

真正是妖孽,忘川心頭一寒,再不願多看他一眼,轉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作者有話要說: 求推廣!謝謝咯!愛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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