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用完晚膳，天色已經有些暗淡，月上柳梢。兩人走在景城裏，人不如白日多，借著燈光和月光倒也亮堂清凈。郝連宮禦盯著懷裏似是走神的女子嘆了口氣，剛才吃飯的時候便見她走神，這才帶著她出來走走，卻不想依舊是這般心不在焉，恐怕他說的話她一句也未聽聞。

郝連宮禦停下腳步，攬住依舊無意識的往前走的女子，等她飄渺如水的剪瞳慢慢有了焦距，才又溫聲重覆，“千蝶，在想什麽？”

女子回神，抿了抿唇，垂下了搖曳的眼眸，輕聲問：“禦，你覺得齊厲一事是鐘離城主所為？”

郝連宮禦皺眉，她想得這麽出神，在想這件事？

“目前來看，《月白》與齊厲一事，鐘離決的嫌疑最大。至於刺殺，鐘離決十年前見過你，而你又知曉紅顏血之事，確實也不排除他刺殺於你、從而滅口的可能。”

千蝶身形一顫，猛的擡眼望向男子的瞳，他怎麽知道鐘離決十年前見過她！

郝連宮禦看著女子流轉不定的驚訝，嘆了口氣，攬住女子細弱的腰，輕聲說：“他若是未曾見過你，當初也不會在席上那般地打量你，你容顏雖與十年前不同，但沈定如月的氣華相似，他心生疑慮也是正常。並且，齊厲死後，當所有人的矛頭都指向鐘離決之時，你又出聲相幫於他。我便有此猜測。”

千蝶瞳裏閃爍不定，眉裏有幾分掙紮，“那…你知不知道他的身份。”

“知道。”郝連宮禦緊了緊手臂，拉近兩人的距離，千蝶身上氣華飄渺，像轉瞬間便要振翅飛走的蝶，不為任何人停留，讓他心裏總是不安，想要緊緊的抓住。

“十年前因慕容煙一事，我便徹底查過。”男子又補充了一句。

女子沈默，良久啟唇又合。江湖傳言，落離宮宮主心計無雙，果然是如此…那麽，對於她的事，他又猜出了多少…

千蝶容色裏若有掙紮，又緩緩恢覆平淡，素袖微動牽住了墨紫袍下的手，慢慢向前走著。

晴月明朗，卻缺了一半，高高地掛在蒼穹。是缺了一半？還是佳人掩袖藏了容顏？

郝連宮禦也不追問，陪著女子慢慢走，天色已暗，路人稀疏難見。再擡眼，兩人已經走到了景城東側的景山腳下，若是沿著高垂的階梯一直往上走，便是懸在雲霄近旁的雲明寺了。

女子並未停下腳步，準備拾級而上，一襲水月衣裙影著月光，在臺階上映下頎長的影子，簪住長發的紅玉釵石也折著這輪月色，散出溫潤的光澤。女子走了幾步，卻見身後的人並無所動，略是微疑地回轉頭來，紅石光轉。

郝連宮禦凝望著回眸的玉人如月，擡步上前，把女子平抱在懷裏，墨紫袍衣隨風而動，鋪了一地的暗色，與那頎長溫麗的影子相揉，難以分辨彼此。長長的階梯仿若從雲裏垂落而下，月色正在山頂的寺裏兀自明亮，怪不得稱之為‘雲明’。聽聞這雲明寺裏不住凡俗，寺裏眾人都在山下居住，留這一方雲明之地給冥冥眾神。

男子溫柔地朝懷裏的千蝶一笑，緩緩擡步，收了令整個江湖敬畏的沈厚內力，斂了一身孤傲清絕的氣華，和妖邪之氣，抱著女子一步一步慢慢往上走。若是這千裏階梯之上的冥冥，能許你我一世的姻緣，他便誠心一求，以樸素之身，以肉體之軀，求一生死契闊。

千蝶緩緩展顏，應了男子的笑，清麗的笑亮了暗夜，仿佛補圓了那角缺月，朗照萬物。

走上臺階，是青灰的圍墻，和一扇宏大的紅門半掩，極是簡單，門兩側烙印了兩排字。

月若無情何相顧，自是空門不掩門。

郝連宮禦輕柔地放下女子，牽了她的手，推門走了進去，穿過寬敞的院落，最裏面的是一高大的寺廟，極是寬敞，裏面依舊亮著排排燭火，卻空無一人，碩大的佛像立在寺中央，宛若冥思。郝連宮禦牽著女子上前，取了三根香，點上遞給女子，又為自己取了三根。

千蝶清麗笑開，拉著男子跪在地上。

香燃，虔許一願，求姻緣世世。

墨袍靜靜的鋪在地上，第一次這般樸素無華，消了沈暗妖冶。女子神色裏全是寧靜的恬然，如雪的衣裙裏退了清寒。兩心意如香，繞了一室情牽。

兩人對視一笑，起身把香放入香爐，卻猛然一陣風來，門窗搖響，滅了滿室紅燭。男子心間一顫，難以自持的暴怒和恐慌隱現而出，掌風翻滾而出，空氣嘶鳴，紅燭燈亮。卻見面前的女子容顏如雪，素手微抖，三根香已摔斷於地。

燭滅香斷…

“千蝶…”郝連宮禦輕喚，扔了香，把女子緊緊攬在懷裏，“這些怎是可信？你若是在意，我們再求一次可好…”語裏的絲絲顫抖被深深的隱藏，出口的話有幾分怒意和堅持。

懷裏的女子不語，攬著男子的手帶著些許的戰栗、悲傷。

“兩位施主，可是要進香？”門口傳來一個聲音。一身素衣，看年歲尚是年幼，約莫十幾歲，那人又看了看地上折斷的香，似有了悟，又向兩人輯了一禮，“師祖說，凡是皆有一線生機。天命若是禍福難料，便只在人為。”

郝連宮禦本是緊緊攬著千蝶，全副心思都在她身上，聽了此話，便瞥去一眼，對那人點了點頭，又柔聲對懷裏的女子說，“千蝶，再求一次可好？”

女子平了平顫抖的心神，仰頭朝男子微微一笑，又朝門外略是頷首，“多謝。”

那人又回了一禮，“兩位施主不用客氣。天色已晚，我也該下山去了，寺裏無人照管，還請兩位施主見諒。請兩位施主留著燭火，敞著寺門，為晚些來寺裏造訪之人。阿彌陀佛。”

敞著寺門嗎…郝連宮禦又想起門前的那兩句‘月若無情何相顧，自是空門不掩門’來，這個寺廟確實不俗…

擡眼見那小小的身影走遠，又垂眸稍稍拉開女子，輕哄道：“千蝶，再求一次可好？”輕柔的話語裏掩不住濃情深意，卻等不見女子點頭。她在想什麽？郝連宮禦飄搖的心緒更是慌張，把女子狠狠地揉進懷裏，出口的話語有幾分斥責，“無論是何種結局，你都休想…”

話語未完，卻被猛然貼來的紅唇阻攔，失了清淡的唇吻熱烈如火，燃起萬丈情潮，天地失色，萬物無聲，唯有兩情、相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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