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月白

關燈
曲聲通透,宮商澄澈,空蒙飄渺,從一畫舫傳來。

曲中唱:

素月無華,猶玉人靜立,分明淡漠。

瓊水多情,搖光滿懷,卻早已碎心其中。

遙記夜色朦朧,落雪染,寂寂空瞳。

冷冷桂華如夢,白蝶翩然,飛入玉輪無蹤。

郝連宮禦皺眉,曲調響起的時候,他清晰的感受到,擱在他衣袖上的手竟難以自持的微顫,心中一緊,這曲…若他記得沒錯,應是記載在那本書上,書上載有兩曲,一曲為《月白》,一曲為《紅情》,剛剛唱的那一首便是月白…

素月無華,猶玉人靜立,分明淡漠…白蝶翩然,飛入玉輪無蹤…

郝連宮禦回想著曲詞,雲眉越蹙越緊,盯著旁邊宛若素月無華的女子。

“鐘離秀。”郝連宮禦示意的瞥去一眼。

鐘離秀清秀的臉上早已褪去了笑鬧,換上了不動聲色的警惕,收到郝連宮禦的示意,絳衣飄然,劃過空中,穩穩的落在那畫舫之上,腳下暗暗使力,硬生生的改了畫舫的方向。

只見他輕輕的勾起唇角,桃花眼含笑,語意輕佻,對猶自楞在那裏的歌女說,“姑娘一曲樸素無華,卻艷壓群芳,我家主子十分好奇,特約姑娘樓上一敘。”

“得罪了。”等畫舫停至雲羅客莊樓下,鐘離秀躍身攬起歌女,飛回樓閣之上。

能在雲河街畫舫行舟賣唱,自然也是見過些達官顯貴,識得些場面,那女子見樓上之人皆器宇不凡,氣華出眾,心知都是自己得罪不起的人,便盈盈一拜,恭謹的軟聲相問:“不知各位公子小姐請小女子前來,可是要聽曲兒?小女子不才,願…”

話未說完,便被一男子冷冷打斷,“剛才那首曲子,是誰教你的?!”

話音如沈沈冰霜,隱隱中帶些警告,讓人不寒而栗。女子心驚的擡眼,望見一抹墨紫黑袍,暗紋如妖,鳳眼狹長,不起波瀾的瞳裏全是攝人心魂的冷漠冰涼,女子心神皆懼,身形不穩順著方才福身的姿勢跌坐在地上,手腳隱隱顫抖…

“禦…”千蝶輕輕拍了下男子的手,若是安慰,眉眼間似是無奈,心中微嘆,恐怕是自己剛才的失態讓這男子不安了,本是冷酷無情,沾上她的事,他總是這般驚慌失措。

千蝶轉眼望向跌坐在地上的歌女,微微一笑,緩聲說,“你別怕,我們只是好奇,剛才的曲調幽若空谷,不知出自何人之手?”

聽到這和緩如箏、音調若歌的聲音,地上的女子稍稍定了定心神,視線也轉向了千蝶。這一看,不禁一楞——

席上女子那如蘭的白裙鋪在地上,暈開清雅無雙的風華,如月的容顏沾了些許笑意,宛如幽靜的桂華流轉,照亮庭廊白霜明鏡,落紅無聲…

歌女猛然想起剛才曲調裏的詞,素月無華,猶玉人靜立…是月似玉人,還是玉人如月?

“說!”郝連宮禦抿緊唇,不耐的看著地上的女子楞神的模樣,語氣裏警告之意更甚。

冷冷的話音喚回了女子的心神,趕緊垂首,生怕得罪了那陰冷的男人,語絲中有微微的輕顫,

“這曲子喚作《月白》,曲調清雅,一夜之間在坊間流傳…”

“問你這曲出自何人?!”郝連宮禦早已不耐,絲絲的殺意微洩,刻骨冰寒。

女子一驚,素首連連磕地,話語更是抖動不堪,似有泣音,“奴婢不知!奴婢不知!奴婢也是聽坊子裏傳唱學來的,確實不知是誰作的曲,請閣下饒命!閣下饒命…”

“滾!”聲音含怒,話音落時,鐘離秀早已飛身而起,把歌女送回畫舫之上。

鐘離秀看著猶自驚魂甫定的歌女,心下暗暗咂舌,自從遇上宮主夫人,宮主的鎮定算是一去無蹤了!

“你…”千蝶啟唇欲語,卻被男子打斷。

郝連宮禦翻手握緊衣袖上的玉手皓腕,話語裏全是強硬的逼問,和焦急,“紅顏血,與你有關?”說話間,又忽然急急搭脈於女子手上。他雖然已經檢查過一遍,卻還是不放心,雖然知道她能解紅顏血之毒,但萬一有個萬一呢?!

千蝶了悟,原來那日他是擔心自己中了毒。心下嘆了口氣,不自主的伸出雙手,抱住眼前情緒不穩的男子。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每每看見這般孤傲冷寒卻又滿心牽掛於她的人,她總是心中動蕩,難以自持的想要靠近他,抱緊他…

這…便是情嗎?

“你先別慌。”千蝶輕輕開口,“我並未中毒。”

郝連宮禦稍稍放松心神,雲眉卻未展開,幽深的瞳深深的盯著女子的容顏,似是在問:那為何每次提起紅顏血,你便如此失態?

千蝶唇邊微動,牽起一抹痛心的笑,眼裏劃過濃濃的殤,“只是想起你罷了,受盡紅顏血…”語不成言,零碎的瞳色裏閃著痛楚和心疼。小小年紀便被拿去試藥的他,經歷過多少折磨,多麽被迫的血腥殺戮?是經歷多少這般的摧殘,才在他的眼裏鑄成這經久不化的冰霜冷寒?又有誰,生來便是冷情之人?

郝連宮禦心中一顫,猛然把女子抱緊,血唇開合,卻未成聲,一絲溫暖的焰火從心底生起,烘暖了靈魂的傷痛。她在心疼他…緊緊的抱住懷裏人,烘化了冰霜的瞳色落在女子的顏,良久淌出的話語帶著蝕骨的溫柔,和輕哄,“乖,我沒事。”

話語輕似無聲,卻染了一室濃烈纏卷的情思…

紅顏血嗎?飛回樓上的鐘離秀楞楞的站著,看著相擁的兩人,思緒翩飛…

他第一次見郝連宮禦,是在十五年前,落離城郊外荒林中。少年背影頎長,長身而立,衣上沾滿血跡,身邊橫七豎八倒著群狼,血染枯葉。他沒有任何武器,手上流血不止,像是被咬下了血肉來,已經見骨。聞到響動,他猛然回頭,墨色雙瞳如井,冰若寒星,臉色卻蒼白如紙。

“你…你叫什麽名字?”

“郝連宮禦。”少年吐出四字,字字如冰。

“不慎碰到狼群了嗎?我這裏有傷藥。”鐘離秀忙不疊地掏出一包傷藥。

郝連宮禦並未接,冷眼望著他,絲毫未動。突然間,少年翻掌而出,內力宛若有形體,擦肩疾去,灰狼慘聲嘶吼,斃於地。鐘離秀楞,轉身見不知何時又有狼群圍來。這荒林並未聽說有狼群,況且又是白天,怎麽會有這麽多狼?

就在這楞神間,狼群早已撲向郝連宮禦,郝連宮禦連連揮掌,掌風如實刃,收割性命。群狼瘋狂攻咬,郝連宮禦身上又添傷痕,可他卻絲毫不退,旋身翻掌之間,橫屍遍野。

鐘離秀手一翻,金線光閃,直擊狼喉。等風佇雨歇,半個時辰已經過去了。

“這狼,怎麽像是沖著你來的?”鐘離秀收了武器,心生疑惑,他剛才發現群狼攻擊的目標一直是郝連宮禦,他只要不動手,狼群就不攻擊他。

“引斷香。”郝連宮禦露出一個冰冷的笑容,聲音愈寒。

“什麽?引斷香?中了引斷香無論走到哪裏都會遭到野禽猛獸的攻擊,誰這麽歹毒?而且,這荒林,這個時間,怎麽會有群狼?”鐘離秀又驚又迷惑不解。

郝連宮禦臉上笑容更加森寒,未吐一字,轉身走了。衣袍隨風掀起枯葉,驚飛周圍棲停的白蝶,雙雙翩然若舞,隨那道人影的消逝又慢慢歸於沈寂。

等鐘離秀再次見到郝連宮禦的時候,已是在落離宮,那時他才知道郝連宮禦是父親好友郝連世之子。再後來,他終是知道為什麽郝連宮禦在荒林裏會露出那般笑容了。

引斷香與群狼。皆出自郝連世之手。

為了。

試毒。

落離花毒。

夭夭紅顏。

……

“那曲《月白》有何不妥?”

一聲清脆的問話打破了鐘離秀的回憶,和一室迤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