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背影蒼蒼人去

關燈
淩雲山莊。

九月九日武林鼎聚之期將近,山莊人來人往,熱鬧非凡。夏淩軒青衣素帶,腰佩淩雲刀,意氣風發,立門前迎千朋萬客。

“聽聞南宮伯父身體抱恙,不知近來可好?”擡眼看見嵐山閣閣主的身影,夏淩軒趕忙來迎。

“多年舊疾,蒙賢侄掛心。”

夏淩軒看南宮詡滿面笑容,聲音也中氣十足,想來病情已經無礙。他轉眼看向南宮詡旁邊的清冷少年,說:“墨瑾,你可來了,淩瀾一直鬧著去嵐山閣找你,你要再不來,我就要去嵐山閣把你劫來山莊了。”

南宮墨瑾淡然一笑,清冷之氣微斂,“淩軒,好久不見。”

“哈哈哈哈,老夫也好久沒見到淩瀾那丫頭了。瑾兒,之前不是讓你來嵐山閣走走嗎?怎麽回事?”

“上次來時,淩瀾妹子並未在山莊,所以並未見到。” 墨瑾朝南宮詡微微垂首,恭謹的回答。

“對,上次墨瑾來的時候正好趕上廟會,淩瀾到雲明寺去了。回來的時候聽說墨瑾來過了,可是悔的不得了!”夏淩軒搖頭輕笑,那丫頭,不知道聽誰說的,跑到雲明寺裏求姻緣,回來知道錯過了墨瑾哥哥,真真的鬧了兩日,真是之前被爹娘寵壞了。

“哈哈哈哈。”南宮詡朗聲大笑,“瑾兒和淩瀾本就是指腹為婚,這若是夏兄還健在,婚事早就辦咯!唉!”說著長嘆一口氣。

夏淩軒神色微變,眉宇間似有一股恨意凝結,南宮詡若有所覺,安撫的拍了拍他的肩。想了想,又說:“但是,這婚事該辦還是得辦,等哪天選個吉日,下個江湖貼,也熱鬧熱鬧!哈哈哈哈。”話到最後沾上了幾分喜氣,夏淩軒也隨之笑了起來。

南宮墨瑾未發一語,靜靜的站在南宮詡身旁,藏青色的衣衫清冷,微垂的眸掩了神色。

“雲白。”夏淩軒揚聲笑著把雲白喊來,“你來替我招呼一下客人,我帶南宮伯伯進去廂房。”

“是。”雲白高應一聲。

剛要走。後來卻傳來一陣響動。門前緩緩停了兩輛馬車。

前面駕車的男子躍身而下,絳紅衣衫,鬼臉面具。另一男子,青白長衫,臉色冰寒,隱隱中帶著殺伐之氣——

這分明是落離宮左右護法!落日!落月!

那車上自然坐的是正主了…

馬車門開,黑色衣衫,墨紫長袍及地,絳紫流華,困住了明烈午陽,在地上影出一片妖冶華魅的暗紋。腰間玉佩垂之及地,至純的白玉潤澤如斯,雕刻出世間唯一的至白落離花。

“夏莊主,南宮閣主,別來無恙。”郝連宮禦懶懶開口,墨色眼眸微闔。

“郝連宮主,許久未見,依舊風采非凡。”南宮詡神色微緊。如今的郝連宮禦真是越來越難以捉摸了。論當年的圍剿,嵐山閣雖然從未踏入過落離宮,可是在宮外生生截斷趕來援助的人手,可就是他嵐山閣,要是說報覆,怕也是少不了他。

“確實許久未見。十年前落離宮一別,從此再未見過南宮閣主。聽聞南宮閣主身體抱恙,如今看來,應是已經見好,日後許多事情便要叨擾南宮宮主了。”郝連宮主抿唇一笑,血色劃開唇角。

南宮詡心中一寒。這是要準備報覆?覆滅九華山莊五年來,落離宮遲遲沒有行動,本以為是顧念正派勢力強盛。如今聽來,難道是別有打算?

南宮詡驚疑不定,一時之間便未回話。

郝連宮禦掃了一眼長立其旁的夏淩軒。夏淩軒臉色難看,眼中的烈焰濃燒,殺父之仇不共戴天,可郝連宮禦武功深不可測,想到他手下令整個江湖忌憚的落離宮,心中更是怒氣萬分,分不清是仇還是妒。他握了握腰測的淩雲刀,穩定心神,答:“郝連宮主,一路辛苦。雲白,叫底下人帶郝連宮主去東廂房休息。”

郝連宮禦視線早已離開夏淩軒,望向另一輛馬車下來的人了。夏淩軒,終是不如夏淩雲城府深沈,太沈不住氣了。

隨著郝連宮禦的視線,大家也望去,發現走來的是兩位女子。一位雪衣紅綢系腰,黑發紅緞高系垂落及膝。一位淺藍長裙半開,內著輕便長裝,灰色攬肩輕紗斜系腰間,別一束薔薇深紅藏血。

“呵呵!郝連宮主難道不打算進去?還是被拒之門外了?這也難怪,畢竟兩邊都是血仇。”開口的是藍衣女子,笑靨如花,俏生生地杏眼裏頗有些幸災樂禍。百裏傾夜在心裏暗哼了一聲,她巴不得他被拒之門外!這個郝連宮禦,一路上不遠不近的跟著他們,雖再也未曾靠近,但那不容忽視的存在感讓她一路上心神難安!想起那日鋪天蓋地的內力如刀,她就心驚不已,若是郝連宮禦想要殺她…她根本束手無策!真是…

氣死她了!

郝連宮禦對百裏傾夜戲謔的話語置若罔聞,墨瞳鎖在那一抹白,好幾日未見,她仿佛更加清冷縹緲,那如月的神色是淡然,還是淡漠?

她…

質疑他的情…

一路上,郝連宮禦也在問自己,他可是對她有情?還是真如她所說,是求而不得的執念?

千蝶無意識的盯著地面,微微走神,那道目光她感受得到。那日之後,他再未曾靠近,卻也從未遠離。他是什麽意思?難道她說的還不夠清楚明白?若除去這些不想,她心底隱隱的痛楚和歡喜又是為何?…

“百裏村,尋常巷,暗機樓。”反應過來的南宮詡臉上又重新堆上笑意。提到血仇,百裏世家與落離宮可也是不共戴天。這樣,好像自己這邊的勢力更強大一點,郝連宮禦再怎麽不可一世也不敢輕舉妄動吧。“原來是暗機樓樓主。百裏樓主平日可是難能一見。”

玄冰覆沒隱水急,尋常巷裏藏暗機。

夏淩軒在心裏回味著這句遍知江湖的話。暗機樓樓主確實輕易不肯露面,江湖上見到她的人少之又少,他也未曾見過,不想是如此年少,想是二十出頭的年紀,比瀾心恐怕還小兩歲。那她旁邊這位女子,想必便是煙城傳來的消息裏提到的那位了。

不知是何許人也?

看她素如白蓮,皎如明玉,仿若不問世華的仙子。而那垂地的紅綢,又添了魅色輕紅,麗人如斯,立於靜月。恍然間,夏淩軒已經盯著千蝶許久了…

至少,郝連宮禦覺得太久了!

郝連宮禦轉身擋住夏淩軒的視線,“千蝶無武功內力,還是住本宮隔壁比較好。”說完,不容反抗的拉起千蝶,往內走去,走了沒幾步,瞪了楞著的雲白一眼,“給本宮帶路。”

“是、是。”雲白心中一震,趕緊回答。

回過神來的百裏傾夜趕緊跟上去,吼道:“郝連宮禦,你給我把人放開!”她就是看鐘離秀有點走神,盯著他看了一陣,怎麽一轉眼千蝶被郝連宮禦拉走了,這兩人到底怎麽回事?無論如何,只要沾上千蝶的事,郝連宮禦好似就會失控,眼下這又會鬧出什麽事來?

看著遠去的幾人。夏淩軒有些怔忪。南宮詡想著要找公孫明商議,便也進去了。南宮墨瑾抿了抿唇,什麽也沒說,跟了進去。

葉寒邁了幾步,看見鐘離秀還楞在原地。“怎麽了?”

鐘離秀回過神來,笑,“沒事。快跟上宮主。”

百裏傾夜怒氣沖沖,“郝連宮禦!你放開我長姐!”

放開?!

男子轉身挑眉,妖冶的紅唇如血,勾出令人心寒的冷笑。妖異幽深的眸子戲謔的盯著百裏傾夜,仿若吐著毒芯的蛇,沾之即死…

傾夜硬生生的止住步子,本能的攥住腰邊的血色薔薇。

千蝶輕嘆,蹙起眉忍著思慮間引來陣陣頭疼,一路上煩躁不安的心卻慢慢平靜下來。縱使她說了再多,他還是這般的執著,還是這般在意別人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只是,她該拿他怎麽辦?

靜默良久,千蝶微微想要掙開被捏的生疼的手,卻被男子強硬的止住動作。

女子擡眼望進那一潭幽深的瞳眸,裏面的浩浩情意執念仿若能燒灼了魂,燙傷了心。長睫微顫,她垂眸,語音輕似微風拂過,“難道,我的話你未聽明白?你…”

“千蝶的話我自然聽進心裏,難道千蝶不想聽聽我的回答。”話語沈冷平和,卻生出別樣的情愫,和堅持。

女子呼吸一頓,失了氧氣的心臟隱隱抽痛,頓了片刻,她才緩緩開口,出口的話語朦朧飄渺,宛若不忍驚擾的夢境…

“你的回答,我並不想知道…也請郝連宮主不要再做糾纏…”

郝連宮禦的身形重重一顫,平日裏淩厲的墨瞳早已退了令整個江湖心驚的顏色,染上不可置信的震驚,和綿延不絕的情意傷痛,本是充滿力量的身形在透窗而來的烈烈午陽下竟顯得單薄搖晃…

她說,他的回答,她不想知道。

十年凝聚的刻骨傷痛奔湧襲來,男子的心也跟著那浪湧震蕩起伏,心中最柔軟脆弱的地方霎時仿若插入的鈍鈍的劍刃,入骨的刺痛讓他松開女子,踉蹌的後退幾步。

郝連宮禦大笑扶額,血唇微啟,吐出的是碎骨的冰寒——

“罷了。”

他本想說,他從未沾染情愛,確實無法分辨何為情。但他知道他對她不同,難道她察覺不出?

他本想說,無論是不甘也罷,執念也好,他,郝連宮禦,今生今世從未對第二人如此。無論這是否為情,他都不願放開她。這,她是否明白?

他本想說,動心之後,這情早已紛亂不堪,哪裏還算得清是哪種。但這種種情緒糾纏皆因為她,難道不能稱之為‘愛’?

這些,原來她都不想聽,自嘲的笑蒼涼如殤,原來,他心底的那抹影,早死在那日的紅崖之上。

“十年的生死離殤和十年的癡心無望,若想看哪個傷我更深,你已經看到了。”

郝連宮禦的眼神裏一片冷漠,寂寂無波,仿若無邊的漆夜吞了浩渺的黑暗無邊。

“你想今生今世兩無瓜葛,那就如你所願…”

隨著話音聲落,黑袍搖搖而去,背影蒼蒼,徒留滿院的孤寂和女子傾盡所有心力也無法停止的顫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