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雪詣空谷

關燈
蝶世。千歌王朝。千歌三百二十七年。冬。雪詣蝴蝶嶺。空谷雪殤。

初雪亭上。寂寂剪影如墨,一襲黑鍛錦袍融於幽夜無邊。亭外素雪無華,遍白空谷。唯有落離,灼灼似冷焰,夭夭如血蝶,壓盡空寒白素,濃染長庭,終年不雕。

準備上前回報消息的鐘離秀驀地停下腳步,望向初雪亭上的那一抹墨衣寒影,手執玉樽如雪,樽內酒釀妖冶成紅。宮主把世間至毒的落離花釀成花釀,夜夜兕觥姑酌。只是這火紅欲燃的毒釀如妖,可是暖了肆意噬心的思心傷?

思心傷。宮主思的。可是那一襲白裙如水之人?

“宮主。一切都準備好了。”是時候了。

亭裏身影微動。卻良久無言。鐘離秀擡頭,望著宮主清冷的面上寂色如霜。

酒壇已盡,玉樽已空。燈已停,月漸消,夜無眠。五年來有多少個夜晚,宮主在初雪亭上整夜盡飲落離思?

五年前,雪至。江湖四大名門圍攻落離宮,落離宮覆。前宮主郝連世,卒。紅崖上,少宮主傷重力竭。自己和葉寒拼死殺出重圍。

傷好之後,宮主便隱在落離宮旁的空谷中,名空谷為‘雪殤’。空谷內遍植落離城獨有的落離花,修亭,名‘初雪’。

五年來宮主不眠不息。聚落離宮流落之力,培植可用之人,安插勢力,建殺樓九幽,扶持雙劍閣。狠辣孤絕,心計無雙,事事躬親,卻從未展露絲毫倦色。唯有在這濃夜,中宵孤酌,飲盡落離,久久失神。

鐘離秀長跪。他知道宮主已聽到他的稟告,無需再言。

“殺。”

字如冰。

男子長睫微動,闔上了一晚的寂寥離殤。

素月如輪,淡抹曉色紅雲,影出了血色寒殺。

是日。落離宮重出江湖,一夕之間風雲殘卷,千魂葬。

落離宮宮主郝連宮禦長入九華山莊,手刃莊主華黎,懸屍門外。九華山莊凡抵抗之人皆斃命落離宮之手。自此,曾叱咤風雲的九華山莊式微。

九華山莊。

“郝連宮禦!”華黎長發淩亂,衣衫為劍所割,襤褸染血,“當初落離宮殘害百裏夫人,眾英雄不忿,是以覆滅落離魔宮!如今,你竟要把這賬算到我華黎頭上?!”

男子唇角輕勾,墨瞳殺意陰冷,妖冶如魔,“華莊主錯了。郝連世的落離宮,與我何幹?”今日,只為了討回五年前的一筆血賬罷了!郝連宮禦幽寒的目光卷著華黎,如血鷹盯著將死的獵物,鋪天蓋地狠厲重重的砸在華黎心上。

縱使是縱橫江湖數十年的武林元老華黎,也被那幽重的殺意冰寒震退幾步,雙腿不支,跌倒在地。不為落離宮?華黎心緒狂亂,難道是…

郝連宮禦緩緩俯身,對上華黎驚慌失措的眼神,語淡如水,“華莊主。五年未見,不知莊主夫人和二少莊主可好?”

一瞬間血液凝固,寒意漫卷全身。

華黎目眥盡裂,全身顫抖不止,他倏地提劍,握劍的手青筋爆起。一聲咬牙切齒的長喝之下,華黎猛地躍身,魚死網破般地襲向郝連宮禦。

男子勾唇懶懶一笑,看似不經意的擡腳之間,華黎卻已經同劍一起重重摔倒在地。

華黎連吐幾口鮮血,衣衫上血汙渲染,聲嘶力啞,“郝連宮禦!你殺我妻兒,我華黎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聽著這般詛咒的話語,郝連宮禦也不生氣,臉上的笑意反而更濃了幾分。

“華莊主急什麽。”

男子的聲音不疾不徐,甚至帶著些和顏悅色。

“令夫人和令郎,本宮還沒殺呢。”

華黎楞在地上。

郝連宮禦瞥了一眼地上的人,唇角的笑意如妖,“帶上來。”

一婦人和少年被帶了上來。

“爹!”看見華黎倒在地上,血染憔悴,少年失聲叫了出來。準備去扶,卻被一雙白皙的手抓著衣領提了起來。

“郝連宮禦!!”

華黎本來看到兩人無事揪著的心稍稍緩和,看見那雙奪命的手,心又猛的高懸擰緊,情不自禁之下一聲高喝。可重重呵斥聲音剛剛落下,華黎便懊惱不已,暗罵自己愚蠢,允兒的命還在郝連宮禦手下,他怎能在這時候惹怒了這位煞主!

“郝連宮主…”華黎連忙轉了語氣,聲調帶著幾分不知是憤怒還是驚懼的微顫。

郝連宮禦對華黎的態度的轉變漠不關心,更是懶得答話,他玩味地盯著手下瑟瑟發抖的少年,一遍又一遍,上上下下打量著,卻遲遲沒有下一步動作。

那閑定的眼神卻像是淩遲的刀,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削割著少年的血肉,少年忘了掙紮,忘了喊叫,只是本能地顫抖…絕望像是從四面八方攏來的網,密密疊疊,把他死死的裹住…

“郝連宮主…”華黎的心被揪地緊緊的,即焦急不已又痛苦不疊,心中一橫,棄了劍,重重地跪在郝連宮禦面前,語氣懇切,“郝連宮主…當年之事,都是老夫一人所為,老夫當年蒙了心,才有今天的報應!老夫罪有應得,願任憑處置,千刀萬剮,毫無怨言。只懇請郝連宮主念在內人無知、犬子年幼,放過內人和犬子…老夫…”

華黎話音頓了頓,身為武林盟主,他華黎從沒對誰這麽卑躬鞠膝,畢恭畢敬。如今這形勢,他知道郝連宮禦定不會放過他,只希望他的籌碼能讓家人逃過此劫…只是,他怎能甘心!怎能甘心把那張藥方拱手讓人…!

唉!華黎在心裏重重嘆了口氣,那張藥方本就是從落離宮得來…

罷了,他毫無選擇…

華黎清了清嗓音,低聲繼續說:“若郝連宮主能放過內人和犬子,老夫願…”

“呵呵。”郝連宮禦冷冷一笑,劃出一抹絕艷之色,若冰崖上的血色落離,妖色灼灼,更襯出冬日無盡的入骨冰寒。

郝連宮禦緩緩轉頭看向地上的華黎,眼裏帶著幾分明顯嘲諷。放過他們?真是異想天開!今日即便是拿整個九華山莊,也換不來他們的一根頭發!

更何況…

今日之後,江湖中,永無九華!

“呵呵,華莊主說笑了。”

郝連宮禦笑意未收,血唇如丹,言談緩緩,眼裏盡是令人窒息的陰冷。

“本宮怎忍華莊主一家骨肉分離,生死相隔?為此,本宮特意把令夫人與令郎帶來,這黃泉漫漫,可別走散了。”

沈沈話音仿若來自奈落地獄,華黎臉色蒼白如雪,全身顫抖不已,語不成言,“你…你…不,不,郝連宮主…老夫…”

郝連宮禦拿過屬下呈上來的一粒藥丸,繼續說:“落離花天下至毒,但本宮以為這毒過於猛烈,吞服的人立時即死,少了不少樂趣。本宮座下五使中離魅對毒物略曉一二,對落離花毒稍作改良,聽說服下的人半時辰不死,嘗盡陰寒烈火,最終七竅流血,骨肉盡碎。”

看著華黎滿是驚駭的雙眼遽然睜大,男子微微一笑,天人絕色的魅惑如妖,“可惜。這藥丸本宮只有一顆。不知該賞給令夫人還是令郎?華莊主,你說呢?”

“郝連宮禦!你這喪心病狂的惡魔!你不得好死!”華黎急火攻心,早失了理智,謾罵之間‘騰’地從地上站起,意欲把郝連宮禦手裏的藥丸搶走,卻在躍身之時被不遠處的落離宮左護法鐘離秀生生按住。

“哎…看來,華莊主也是為難呢。”郝連宮禦似是無奈的輕嘆一口氣,掃了一眼手中捏著的少年。少年眼裏毫無生氣,恐懼凝聚在慘白如紙的神色裏。

郝連宮禦勾唇。也是,才不過十歲的年紀,哪裏見過這橫屍遍野的情形。不像自己…十歲。早已盡沾血腥殺戮。

郝連宮禦懶懶放下少年。擡手,血紅藥丸彈入其口中,手指微移,藥入體內。

少年痛倒在地,臉色驀然烏紫,冷寒之氣入肺腑,冰寒如刀割,碎骨之至。少年冷寒淋漓,□□破碎。一股炎火熱氣從周身驟然升起,冰寒皆消,火燒若燃,宛如置身火海地獄,焚盡血肉。少年臉色紅紫交替,在地上不斷抽搐,欲張口求救,卻發不出聲音。血液從少年身上汩汩溢出,浸沒衣袍,染遍土色,身上、臉上每一寸肌膚都在不斷滲血,淋淋淒厲,形如鬼魅。

“允兒!允兒!”婦人不知拿來的力氣掙脫束縛她的人,沖到少年身邊,抱起他,連聲呼喊,珠淚盡斷,聲色淒厲。

華黎早已呆楞木然,知覺全無,楞楞的看著妻兒,神色空洞,如同死人。

“華莊主,這藥效,你可還滿意?”

郝連宮禦慵懶的開口,蒼白的陽光下,眉目妖嬈,毒艷驚心。

華黎!五年前的這份永失之痛,如今,也該是你來品嘗一下了!

郝連宮禦眼色陡然轉厲,翻掌之間,婦人飛出,狠狠砸在亭柱上,血濺白梅而身亡。

“霜兒——你!你!你!”

華黎狂亂的掙紮,卻掙不出鐘離秀的束縛,“你這嗜血的魔鬼,總有一天,我會讓你血債血償——”

血債血償?郝連宮禦勾唇一笑,絕色妖邪,“華莊主。本宮主今日可不就是來血債血償的嗎!”示意鐘離秀放開他,指了指地上的劍,眉眼間全是嘲弄戲謔。

“至於華莊主的血債——那就看華莊主自己有沒有這個本事讓本宮償還了!”

傲然霸氣之言讓人顫抖,眉間的不屑刺激的華黎血液上湧,撿起劍。

死亡之際,一念執存,滔天的恨意難消!

華黎血液如沸,爆發出的殺意凜然。眼底血紅如魔!

郝連宮禦!

今日,我華黎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男子神色無改,緩緩抽出白劍若雪…

…那不是鐘離秀第一次見宮主使劍。在初雪亭外,宮主飲盡落離後,總會練劍到天亮,但五年來從未見他用此劍式對敵。只有此時此刻,在九華山上,劍氣凍寒,頤指心魂。

月魂心法。

靜如白月凝空。動如水搖月碎。劍華如練,翩若驚鴻,止如素月,搖影霜白,刺入華黎胸前,血染華裳。一如五年前,紅崖邊上,劍殤紅顏,染透水月白衣。

劍歸銷。

男子神情難辨,染血的墨色袍衣幽幽,迎風飛揚。月魂心法,習得此心法需凝神靜氣。他琢磨了許久都未參透,卻在那一日紅崖染血之時,頓悟。

靜,何為靜?

心死既寂,氣如潮生…

可,若她知道自己用這月魂心法創了血殺劍式,會怎麽想?

久久。男子大笑。

笑蒼涼。悲痛如殤。宛如泣血的笛音。在空蕩的九華山莊兀自纏繞。

“回宮。”

“是!宮主!”眾人皆跪,早就激動不已。那兩個字仿若從至高雲端傳來,緩緩降臨世間,帶著不容反抗的威嚴冷傲,激起人心最深處的戰栗與自豪。五年了。落離宮終於要重現江湖,傲視天下!

一直維持著最尊敬的跪姿,低垂的視線隨著那黑鍛如墨的絕代風華,如同神祗,延向天際。

故江湖傳:千歌三百二十七年,九華山莊覆,落離宮重迎正主。宮主郝連宮禦,武功深不可測,狠辣非常,心計無雙,絕代風華。左護法落日,戴鬼臉面具,細絲流金,攝命奪魂。右護法落月,劍白銀華,冰寒絕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