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城的第一件事，自然是回青樓去，找闊別三年的母親，瑤音。

雖然肖弧已經十一歲了，但因為生長於青樓，他從未意識到父母不在一起是不正常的情況，也不知道肖宗翰應該承擔的責任，所以從未向父親提及將瑤音接來一起住，他單純的認為瑤音還在青樓裏，做著以前的工作。

他這次回去，要把找到父親這個好消息告訴瑤音，還要告訴她，這幾年裏自己學到了很多東西，可以自力更生的生活了，他要賺很多錢，這樣母親就能輕松很多了。

對了，他還要告訴瑤音，自己想在十六歲的時候，就去參軍，跟隨父親征戰沙場，畢竟自從遇見父親那天起，他意識到，自己並不是一顆卑微的沙粒，而是一把利刃。

他要做父親手裏最鋒利的利刃。

三年之後再回到青樓，發現一切都還是老樣子，白天青樓裏面沒什麽人，只有幾個妓女在大堂裏閑聊，這幾個人肖弧全都認識，但他並不想招惹她們，悄聲繞了過去，徑直走向之前自己住的房間。

然而走到半路，卻迎面撞上了青樓的老鴇，令他想不到的是，老鴇竟然一眼就認出了他，吃驚的叫道“月奴？”

此時的肖弧武功深不可測，已經不是當年那個任人宰割的月奴了，他當即一提劍柄橫亙在老鴇頸前，低喝道“不要聲張，我只是來找瑤音的。”

“瑤音？”老鴇驚異道“她早在三年前就死了，你不知道？”

肖弧手裏的劍啪啦一聲落在了地上，這不可能，母親怎麽會死，送走自己的時候她還好好的，人又不是她殺的她怎麽會死？！

肖弧不相信自己聽到的，一把揪住了老鴇的衣領，吼道“你說什麽？你再說一遍！”

老鴇縮了縮脖子，但她並不懼怕肖弧，嘖嘖道“喲，看來你真的只顧逃命什麽也不知道？你殺的可是朝廷命官，你逃了，死者府上的人就把瑤音帶走了，聽說啊，那個官爺生前拈花惹草，他夫人本就對我們恨之入骨，這下害得她丈夫死於非命，這口氣就全撒在了瑤音身上。“

老鴇長長的嘆了口氣“聽說瑤音被那夫人和弟弟虐待了三天三夜才咽了氣。哎……我和瑤音好歹母女一場，結果她如此慘死，我也是時常做噩夢啊。”

“不！！”肖弧的手顫抖著，心中撕心裂肺的疼痛。“為什麽？殺人的人是我！他們為什麽要傷害她！”

肖弧扯著老鴇的衣服，膝蓋卻無力的跪倒在地，心臟，連帶著整個身體都在劇烈的顫抖，嗓子裏發出嗚咽的聲音，淚水崩流而出。

“娘……”肖弧絕望的哀喚著，片刻之前，他還對這個世界抱有最美好的期待，他匆匆的趕回來，本以為可以讓母親過上好日子，可現在，他才知道，雖然這三年裏，他夢裏的母親還是那般溫柔可親，笑靨如花。可事實上，自己做這些夢的時候，母親早已不在了。

肖弧這才意識到，當年自己逃離時，她那訣別般的囑咐，和不舍的神情……母親她，早就知道自己難逃一死吧。

可是，這是為什麽？殺人者明明是自己啊，肖弧寧可死的人是他自己！

自己的母親是何其善良，又何其無辜，那些人，怎麽可以……

淚水流盡，肖弧的眼中迸發出驚人的殺氣。他猛地跳起來，仿佛一只暗夜中的惡狼。

“告訴我，她們的府邸在哪裏！”

老鴇被嚇壞了，支吾道“崔……崔府……在拐子巷裏……”

肖弧將老鴇丟在一邊，拎起劍，狂奔而去。

當天夜裏，肖弧提著劍直接從正門闖入位於拐子巷的崔府，當即被府裏的家丁重重包圍，幾十只棍棒刀劍同時指向他。

當年加害瑤音的崔大人夫人和弟弟出現在肖弧眼前，痛快的承認了當年明知瑤音無辜仍是殺死她的事實，不僅毫無悔過之心，更是說了很多細節。

這兩個人並不知道三年來肖弧經歷了什麽，只當他還是那個一無是處的小子，被悲傷沖昏了頭腦，跑過來送死，當即便要將這個真正的兇手拿下，打算用更殘酷的手段將其折磨致死。

一幹家丁一擁而上，肖弧抽出他的劍。三年來，他的所有學業都是用木劍完成，而這一次，他用的是真正的鋼劍，那沈重的分量，和月光反射出的利刃的光芒，令人心醉。

僅用一只木劍都可以打敗所有師傅的他，用起真劍，簡直痛快淋漓，那一夜，他血染了崔府，割下了加害瑤音的兩個始作俑者的首級，其他所有敢抵抗他的人，也全部都屠殺殆盡。

那劍刃泛出的冰冷的光，仿佛可以冰封他心裏一切的痛和絕望。

滿目的瘡痍血色中，武藝高強的少年蛻變為夜幕下的殺手。

寂靜的夜裏，小巷中空無一人，肖弧提著淋血的劍，漫無目的的行走著，喃喃念叨著“娘……我替你報仇了，所有傷害你的人，都已經死了。”

空洞的眼神恍惚的看向前方，巷子的深處籠罩著一層薄霧，在那薄霧裏面，仿佛有個人向自己款款走來，他看不清那人是誰，腦子裏卻出現了瑤音的容貌。

在迷霧裏，瑤音向往日般溫柔的笑著，沒有死前的痛哭，沒有分毫的怨懟，只想是夢裏的瑤音一般，伸出手來，想要觸碰自己的臉龐。

可是她們的距離終歸太過遙遠，肖弧恍惚的伸出手去觸摸半空中的瑤音，可他看到的，卻是自己那只血淋淋的手，一下子崩潰的跪伏在地上，緊緊的抱住自己的頭，嗚咽不成聲。

“娘……都是我不好……我不應該丟下你一個人，該死的應該是我才對！”時至此刻，面對瑤音的笑靨，肖弧終於沒辦法再欺騙和麻痹自己，他曾以為殺戮和覆仇，可以讓自己變的好受些，而現在，他才意識到，他最恨的人，其實是他自己。

肖弧像一個被遺棄的嬰孩，蜷縮成一團跪伏在巷子中間。這時，卻聽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朝這邊趕來。肖弧擡起頭，發現竟是郭春。

郭春跑上前拉起肖弧，急道“怎麽回事，你殺了崔府全家？！”

肖弧點點頭“是他們殺了母親。”

郭春正要發怒，但見肖弧一臉生無可戀，只得憤恨的一甩手，恨鐵不成鋼的道“你膽子真是夠大的，沒想到你真的殺了他們全家，你知不知道，犯下如此滔天之罪，你馬上就會被整個西陲通緝，就算是侯爺也保不了你！”

郭春提到了父親，這讓肖弧的頭腦清醒了些，自己已經失去了母親，眼下雖然為母親報了仇，但卻殺了人，犯了法，而父親雖然是整個西陲權利的主宰，可那上面，還有朝廷。

這一次，即使是父親，也保不住他了。

“我會一個人逃亡，我不想父親因為我的事而為難……”肖弧垂下頭，喃喃道＂我真的好想跟隨父親一起，成為他的左膀右臂……現在，恐怕是沒有這樣的機會了……＂

“小公子……”郭春雙手輕輕扣住了肖弧的肩膀，糾結了片刻，終開口道“其實，普天之下，還有一個人，可以抹掉你的罪行，再給你一個新的身份。”

肖弧驚疑的擡起頭“是誰？”

“當今朝廷，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丞相方嗣業。”

郭春沈吟了片刻，又道“丞相是十分愛才之人，只要你讓他看到了你的才能，即使你是十惡不赦的罪犯，他也願意幫你周折脫罪，再收入麾下。”

“方……嗣業……”肖弧嘴裏念著這個陌生的名字，從未了解官場的他，還不能體會方家在朝堂中有著怎樣的地位，投靠方嗣業？他對這樣的未來感到十分陌生，但是如果這樣可以讓他活下去，他願意一試。

“聽著！”郭春搖晃著肖弧的肩膀，讓他振作起來，低喝道“你如果投靠了丞相，可不是為了活著那麽簡單。雖然你人不在侯爺身邊，卻也能成為侯爺的左膀右臂，你要潛伏在丞相身邊，成為侯爺安插在朝廷裏的眼睛。”

“真的？”肖弧的眼中綻出一絲生氣。毫不猶豫道“好，我願意去。”

郭春點了點頭，心中卻是無奈，他知道這孩子有多崇拜自己的父親，而侯爺，正是看透了這一點，所以一切，都不出侯爺所料。小少爺終於被推上了殺手之路。

那是一條黑暗的，幽長的看不見盡頭的獨行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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