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雲散之四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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遍那部由高陽小說改編的電視連續劇《戲說慈禧》,因為從前我只看光緒出現以後的劇情,這次卻突然想看看慈禧的親兒子同治那一段,這一看竟又看出個感慨來——原來同治與他的皇後也挺慘的。

我不由得去想同治與光緒的不同之處,無疑,光緒是更可憐的,細細比較之下,同治比他有幸多了,首先,同治是鹹豐的獨苗苗,皇帝的獨生子一定讓他老子寵上天去了,而且,慈禧在光緒面前能夠擺出一副“恩人”的面孔——因為我,你小子才當上皇帝的啊。但對同治,她絕對不能這樣說,相反,應該是因為她那兒子,她才當上皇太後的,她因為生了這麽一個兒子才得到她人生當中夢寐以求的一切。

同是處於慈禧的卵翼之下,光緒的處境比同治更不利,人們總會想到他是旁支入繼大統的王爺之子,因為太後那麽一個決定才當的皇帝,而同治,從他娘把他生出來以後,由於他爹沒有旁的兒子了,他註定了是大清國下一任的皇帝,當得理直氣壯,名正言順,不受慈禧“施恩狀”的威脅與影響。

可以說,如果東太後慈安是稍微強硬一點的女人也不至於有兩個小皇帝如此悲慘的下場。

起碼看電視和翻史書時,我總會這麽想:為什麽慈禧幹涉兒子兒媳的夫妻房事,弄得皇帝皇後竟然也不能親近、皇帝獨宿乾清宮的時候,她怎麽一點反應也沒有,就由著西太後去無理搞和呢?我真的很不明白的。

就像她那個貼身宮女對她進言時說的“現在雖時兩位太後,可是當初並非兩位皇後啊。”“萬歲爺視主子為親生,主子也應該多看護萬歲爺一點才好。”

慈安是太柔弱了吧。

如果她能和同治聯成一線,那麽慈禧也夠頭痛的,可惜光緒長大親政前她已經死去(她的死亡其實難免與慈禧有關的),否則爺的處境要好的多,可惜一切都不能假設,只能說是種種的因種下了這樣的果吧。

說回正題,就是同治給我的感覺是“動”,而光緒則是“靜”。

當然,同治在各方面都比不上光緒,這是個事實,可是,認真地看了有關同治的資料以後,也無法討厭這位慈禧的親兒子,他給我的感覺是——一個孩子而已,一個不幸的孩子(有這樣的娘確實有夠不幸的),可以想象他父親在世時,他那如天堂般的生活,鹹豐的死是他命運的交界點。

好不容易娶來個自己喜歡的皇後,又被他娘如此殘忍地拆了,挺可憐他的皇後,在同治死後只能殉夫而亡,一是為了與同治的情分,二是除了一死,也沒有更好的結果了吧,萬一在將來讓厭惡她入骨的慈禧找個借口廢了她的後位(如誣陷她不貞,守不住之類的)那豈非連同丈夫同穴的權利都沒有了。

這一死,兩個人反而能在惠陵裏長相廝守,實現他們那句“恩愛歲月,地久天長”。

只能說是又是一對慈禧制造的婚姻悲劇,如果不是她橫加幹涉,同治起碼能得個美滿的婚姻,不會因為親政和婚姻的雙重苦痛中墮落自毀。

同治是在絕望中選擇了自毀和放縱,而光緒在幽禁匯總還堅持著自己的信念,這也是他們的性格、經歷的不同所造成的吧。

唯一相同的是同治與嘉順皇後,光緒與珍妃都讓慈禧太後殘忍地拆散了。

光緒與珍妃讓我動容感動,同治和他那不幸的皇後也讓我心酸酸的(不過,當然是光緒與珍主子更慘一點)

總之,光緒是讓我喜歡和欽佩的,而同治對於我來說,是一個可憐任性的孩子,到死都是。

☆、番外之三

七載恩愛日日月月,難割舍,唯願相伴年年歲歲,無分離。

“來人啊,把她給我推到井裏頭去!”

“喳!”

“不,讓我見皇上,我要見皇上!”

“皇上也救不了你。”

“珍小主,請吧。”

“不!我只要見皇上一面!我要見皇上!”

還是敵不過,崔玉貴和王德環拉扯著,終於將已經虛弱不堪的女子拉到了井邊,經過沒有多久的掙紮糾纏,她知道自己最終難逃一死。

“皇上,來生再報恩啦!”仰天喊出最後的呼喚,整個身子被迅速地掀入井內,‘撲通’一聲終結了一切。

掉到陰暗潮濕的井內,即使因為沖擊力碰得全身都疼,可是她還沒有一下子就斷了氣……

不,我並不畏懼死亡,我最害怕的是從此與你再無相逢之日,如果就此而絕,我絕不甘心!

疼,全身都好疼,卻依然比不上心裏的痛楚,意識也在一點一滴地消逝……小時候聽老人家說,人在臨死前,一生的經歷會像走馬燈似地在腦海中游過,而我的一生,記憶最清晰的仍然是遇到你之後的時光,我摯愛的皇上——大清第十一代君王光緒皇帝,那一年我十三,你十七……我是你的珍妃、你的五兒,也叫他他拉沁梅……

“姐姐,明天就是最後啦,不知道那皇上究竟長了個什麽模樣?”我好奇地問和我一同來應選的四姐香桂:“是像唐太宗李世民那樣圓膀碩壯,還留著長長的胡子嗎?”

姐姐瞪了我一眼,說:“神經病,當今皇上才十七歲呢,怎麽可能會留胡子。”

也是,阿瑪和伯父他們都是到了四十歲才留須的,志銳哥雖然已經在為朝廷做事了還嘴上沒毛呢。

“哦,是唐太宗沒有胡子的樣子啊,好奇怪呢。”

“奇怪的是你,盡想些無聊的事情。”

看著姐姐緊張的樣子,我無奈地聳肩,其實有什麽好緊張的嘛,只當是來見識一場罷了,能不能選上真有那麽重要嗎?

即使禮制威嚴,可我就是抱著那麽兒戲的態度過了一關又一關,姐姐則是越來越緊張了,我們兩姐妹一直被留牌子,在宮裏過了一段考察的日子,最終來到只有五個人的‘決賽’——葉赫那拉家的二姑娘靜芬,德馨家的兩姐妹湘菱和湘蕓,當然剩下的就是我和四姐了。

美曰其名為選美,其實並非是那麽一回事,葉赫那拉靜芬已經二十一歲了,長得也不好看,能擠身五甲之首誰都明白這完全因為她是太後的親侄女,德馨家的兩個姐姐倒是對大美人,所以皇後會在她們三個之間產生。

靜芬和湘菱的暗中較勁離我和姐姐太遙遠,因為我們知道皇後永遠輪不到我們來做,而且我們都聽到了風聲說太後想為皇帝挑選一後兩妃一貴人,當時我就知道這五個人裏面能被恩準回家的只有我一個人了。

就是抱著這樣無所謂的心情,我走進了體和殿。按名牌位置站好,就聽太後說得一聲:“好了,大公主,把皇兒叫出來吧。”

“是。”

命定的一瞬。

所有兒戲、無所謂的心情都在你出現的時候蕩而無存,皇帝原來是這個樣子的:清秀儒雅,烏亮的發辮,秀美的眼睛,直挺的鼻梁,淡粉色的薄唇輕抿著溫和的笑。

一見鐘情。

我想再也無法找到更好的詞語形容我當時的心情,那雙深情的眼睛深深的吸引著我,讓我感到如果五個人中只有我落選,那我將會多麽的失落。

皇上,事情會變成這樣也許是冥冥之中早有定數,你想選湘菱為後,卻讓太後強硬地阻止了,而且還因為這樣連嬪妃都不應允她們兩個人當,我和姐姐因此雙雙入選,成為你的嬪,這是誰都沒有猜到的結果,卻如了我的意,無論名位如何,你都將成為我的丈夫。

家裏人都說陰差陽錯,我卻認為這是老天註定。

其實到底有多愛你,我也說不清楚,雖然一開始吸引我的是你的外表,但是接下來讓我深陷愛海的卻是與你相處相依的歲月。一經接觸才發現我們彼此間竟很投契,你說你喜歡我從不矯揉造作,一派的天真活潑,而我呢,則是從來沒有想到身為一國之君的你是如此的開明和灑脫,竟然允許我在你面前不拘禮節,想說就說。

最喜歡窩膩在你的懷抱裏,你身上特有的體香令人迷醉,甜蜜的親吻,溫暖的交融,感覺到你的一切都是屬於我的,我滿足而又心醉。十五歲的我和十九歲的你雖是大清帝國的皇帝和皇妃,可也成為了蕓蕓眾生裏一對幸福的小夫妻。

這樣的生活就像洋人書裏面所描述的王子和公主幸福快樂地生活,我憧憬著美好的將來,一任你寵著。

承寵自然招妒,漸漸的我成為被羨慕和怨恨的對象。

皇後的嫉妒,姐姐的不滿這些我都能預測,我所不知道的是宮廷的險惡。

一場杖責讓我徹底清醒過來,我們身處的世界不是童話世界中富麗堂皇、象征著幸福的天堂,而是一座瘋狂的地獄,在這裏人人膜拜著權力,善良和正義被撕成微小的碎片難見影蹤。每一個角落都有冤屈的靈魂和醜陋的惡行。

而從小就被迫離開父母在這裏成長的你卻依然保留著善良的心靈,如今還為著日漸衰落的大清國與日本的戰爭愁眉不展,將在外君令有所不受,何況是沒有實權的君王?正值太後的六十壽辰,她怎會允許你掃了她的興致,而你寵愛著的我就成為了她打擊你的缺口。

經此國難,我和你頓時都看清楚了許多東西:大清如今驚人的腐敗、我們實際所處的險惡狀況,還有你我彼此間的情,就像《莊子,大宗師》中所描述的那樣:泉涸,魚相處於陸,相噓以濕,相濡以沫……

患難更見真情。

我受傷之際,你一直守侯在床前,看著你批閱奏章,看著你小心奕奕地餵我喝湯藥,我熱淚盈腔,你的心有如你外表的一樣溫柔,我迷戀上這一切,無論如何都無法松開手,如果有朝一日會失去你,我一定無法承受,可是生命總有限時,我將如何面對生死對愛情的考驗?

看到我的眼淚,你驚問:“五兒,怎麽了?”

我搖頭:“皇上,無論如何,我們生死都不分開,來生來世,不,是永生永世都要在一起。”

你訝然,然後點頭:“當然,我們就像漢樂府的那首《上邪》一樣,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與君絕。”

我依然搖頭:“才不呢,即使天地消失,五兒也決不和你絕。”投入熟悉的溫暖懷抱,你身上特有的清新輕襲我鼻端,如往常一樣令我眷戀,我怎麽舍得放開手,你是我命定的情緣,我究竟是修了多少年歲才換來的今朝?

“皇上,你是五兒一個人的。”雖然我知道在別人眼裏很不可思議,妻妾成群的年代要求一個身為九五之尊的男人只愛你一個人,可是我的皇上,他就是做到了,我承認在這一方面我很自私,不願意顧及皇後甚至親姐姐的幸福,可是愛原本就是自私的,那些所謂賢惠的、為丈夫納妾的妻子,難道她們又真的是心甘情願?

“我不喜歡三宮六院的淫靡,只願獲得一個真心相許的女子,五兒,那就是你。”

是啊,皇上之所以願意與我相守,也是因為他感受到我對他的愛是真摯的,如今我對他的愛已經是沒有任何的理由,那只是一種心靈上的感覺,從內心中愛戀。

“五兒,你這樣做,不值得,皇上他保護不了你!”

聽到前來探望的姐姐說出這樣的話來,我嗤之以鼻的同時也感到憤怒:“姐姐,難怪皇上不喜歡你。”我毫不留情面地說:“想要人愛你,就先得去愛人,這麽淺顯的道理你也不明白嗎?如果在你眼中愛情是利益的衡量,那麽我也沒有什麽好說的,可是,除了我自己,誰都不能判定值得與否!”姐姐的臉紅一陣白一陣的,我知道自己是個得理不饒人的倔強丫頭,可是我不認為自己說錯了什麽,我愛皇上,所以願意為他付出,不願意付出的人即使得不到愛也無可埋怨,不是嗎?何況,皇上同樣也為我付出了啊,他的無奈是他最深的痛,身為他的摯愛,他事實上唯一的妻子,我怎能用這一點來責備他呢?如果真的這樣,我們的愛早就不存在了,皇後和姐姐不明白的就是愛原本就相互相成的事情,單等別人為你愛你是得不到真誠的回應的,你既然不願意付出,那又憑什麽要別人為你付出呢?

中日甲午戰爭,大清慘敗,馬關條約的簽定傷透了皇上的心。

那一天看著皇上被擡回養心殿真的把我嚇壞了,比世界末日更叫我心驚。從寇之鈺口中我得知了原因,皇上想廢約,遷都再戰,可是太後不同意。

“你是皇上,要打仗還是要議和都隨你,可是遷都我是絕對不會同意的!”

“可是,皇爸爸,一旦再次開戰,京津離戰場太近,不遷都是毫無勝算的。”

“我不管,總之我是絕對不會離開北京的,這仗一打讓洋人開進京城來把我這個太後殺了就是,有你這樣的不孝子,我也只能認了!”

“皇爸爸!”

大清朝宣揚以孝治天下,皇帝無論如何都不能反抗太後,在逼迫下皇上終於臉上帶淚,心中滴血地在條約上蓋上了玉璽,可是屈從和屈辱使皇上身心俱疲,再加上戰爭以來積壓的忙碌、焦慮,終於倒下了。

“朕死無顏見祖宗,生不能對百姓啊。”醒來後的皇上傷心欲絕地重覆著這樣的一句話,我緊緊摟著他,我該怎麽做才能幫助我所心愛的?

“皇上,還是有希望的,你不要放棄,經此一事,天下明達有識之士必然激憤,同時你也看清了大清如今的真正面目,這何嘗不是一個轉機?”

皇上在我的勸慰中找到了亮點,回抱著我的手也恢覆了淡淡的溫暖,相依之情濃烈。

然後?對了,然後就是眾所周知,轟轟烈烈的戊戌變法,想雪恥的心是多麽的迫切,皇上日日夜夜的忙碌於他的維新大業,那段日子,我的心情真是喜憂參半,喜的是皇上終於能夠找到國家的出路並投入地從事他向往的理想,另一方面我又憂慮他的身體,如此下去,即使維新成功,只怕也……不,我拒絕讓自己去想這種事情。

可是,我們誰都知道這場改革同時會成為皇帝與太後的權力之爭,維新一旦成功那麽皇帝的威信將大增,太後不會願意看到這種局面,當初選立他為皇上只是為了鞏固她的統治地位,過一定界限的事情她不會答應。

自古以來變法都非常的艱難,而推行新法的人通常都沒有好下場,這是為什麽呢?後來我懂了,推行新法必定會觸及舊派的利益,正是因為這些不平等的個人權益把國家拖垮,要救國就一定要廢除他們的特權,可是擁有特權的人往往位高權重,這種反對的勢力不容忽視,由此我看到皇帝——即使是掌握實權的皇帝也不是能夠隨心所欲的,除非甘願當個昏君,而皇上這種境遇的更是上有太後牽制,下有權臣掣肘。

贏面太小,這是我們彼此都知道卻又不願說破的事情,不知道有多少次,皇上在熬夜工作後來到我的床前,默默地看著我,憂郁地嘆息,而裝睡的我只能翻過身去,偷偷的流淚。我知道你在擔心我,可是我更擔心的是你啊。

“永不許她見皇帝!”

清算突然襲來,令人措手不及。

皇太後確實是個厲害的角色,她知道什麽對我來說是最大的傷害。

最終,你被囚進了瀛臺,我被打進了冷宮。

可是太後能隔絕我們的身卻隔絕不了我們的情,在夢中有多少次魂牽夢縈的幽會,又或許這根本就是我們彼此的靈魂相約在午夜相見?

兩年的歲月,冷宮中什麽也沒有,有的只是對你的思念和對往日美好的懷想,更重要的是團聚的渴望一直支撐著我承受各種各樣的折磨。

然而,等待我的竟是一口井!

太後,她要斷絕我所有的希望,也給予你最狠的打擊,這個作威作福的老女人,我恨她,我深恨她如此踐踏和毀滅你的人生!

就是如斯的一口井,它要帶走我的生命,遺留下無盡的愛與無邊的怨恨。

不過,它雖然能奪去我的生命,卻無法吞噬我對你的依戀,我不要就此離開,我答應過了要永遠陪伴在你的身邊,一分一秒都不分離!

“偕老願成空,血淚灑東風。

縱有齊少翁,難愈心中慟。

昔日嬌妍容,今朝荒草叢。

盼卿常入夢,誓表我心衷。”

徘徊的魂靈,隱隱約約聽到井口傳來悲淒欲絕的飲泣,是我最熟悉的嗓音。

當然是他,我最愛的皇上,我還是等到你了,可是請你不要傷心,這不是我的離去,請相信我還是會一直在你的身邊,伴你悲傷伴你喜,永無分離……

作者有話要說: 其實這篇文是多年前寫的,有些設定和本文已不一樣,所以我作出了一些修改,整合起來仍是珍妃的一些心情~~

☆、番外之四

井。

不知道是什麽原因,從我記事開始就對水井產生莫名其妙的懼怕,每一次瞥到那黑深深的洞口都會產生昏眩作嘔的感覺,小時候跟著父母回老家,一大幫小朋友歡蹦亂跳地在水井邊嬉戲,我卻躲得遠遠的,一步也不敢靠近,仿佛只要稍一接近就會有什麽異樣的東西把我拉扯下去。為了這些說不清道理的事情,幼年的我也沒少受欺負,表哥還戲稱這種現象為‘懼井癥’和‘胡思亂想癥’,甚至還說我前生大概是在井裏頭淹死的,我也只能任由他胡說去,畢竟我真的沒有什麽有力的證據來駁斥他的話,還是我的好朋友張嘉詠對此做出了一個算有依據的結論——我是雙魚座的,天生的神經質。不過如果說雙魚座的人都是神經質,那也不見得,但我這兩條魚卻絕對沒被人說錯,所以我也只有接受了張嘉詠的說法,我怕井是因為天生的神經過敏,膽小,怕死,興許還畏高,或者是畏深?

總之,井這東西真的令我感到很害怕。



我真沒有想到這趟建築調研的落腳點會是這樣一個破宅子,然而,對於我來說,最可怕的無疑是院子靠西墻木棉樹下的那一口井。

“零環,你發什麽呆啊,還不快把行李放進來。”張嘉詠走上前來,隨著視線的移動,很快就知道了我的想法,“你不是到現在還有那個‘懼井癥’吧?那是一口枯井,淹不死你。”

“你怎麽知道的?”

“我以前來過啊,上次去調研也是住在這裏的,這是莫溯源家的一處老宅子,我還特地觀察過這口井呢。”張嘉詠帶點得意地說,而我在聽到莫溯源這個名字的時候,心思已經被轉移了。

“又發呆了,這次是因為……莫溯源?”

我有點心慌意亂,“沒有啦,事情都已經過去了。”

張嘉詠正要說什麽,組長戚蘭蘭的聲音身後傳了過來:“你們兩個站在那裏幹嗎?還不趕快進來討論調研的項目和分工。”

差點忘了,我們四個女生這一趟是來研究嶺南特色的建築風格的,回去還得寫論文呢。

“蘭蘭你別生氣,我們兩個這就來。”腳一邊走過去,張嘉詠這大嘴巴還是不肯停下來休息,“蘭蘭,你知不知道零環從小就很害怕水井,我懷疑她的前生有可能是珍妃耶……”

“好了!你有完沒完!如果我前生是珍妃,那你一定是慈禧!”知道她接下來想說的話我立即在她出口前制止。

蘭蘭受不了似的搖搖頭,領我們走進屋裏,與負責替莫家看守管理這座廢院的老婆婆商量我們逗留期間的行程。

臨進門前,我不由自主地回頭再看了那口井一眼,隨即後悔自己這個舉動。



不知道是否因為這是莫溯源家的房子,靜夜中的我翻來覆去無法入睡,只能看著張嘉詠甜美的睡面嘆氣。

莫溯源是歷史系的,在上學期的藝術交流會上籍由活躍的嘉詠認識,剛開始的時候,我們談得很投契,無論是歷史方面,還是美術方面,嘉詠還把我從小懼井的故事告訴他,戲稱我們是光緒與珍妃。然,也許是我多心,打這開始,他就慢慢地與我疏遠了,直至在我的視線中消失不見。

或許因為他覺得我是個精神有毛病的女孩?

無論是為了什麽,結果已經是這樣了,我不想再去追究。



紛紛攘攘的夢。

高大的木棉樹下站著一個清秀斯文的男人,一襲淡青色的長衫隨風飄動,面容憂郁而哀傷。

元……別再用如此悲傷的眼神看著我了……

浣兒,我們沒有錯,我們沒有錯,是他對不起我們……

別再說了,結果已經是這樣了,就別再執著……忘了吧……

說完要說的話,強忍著奪眶而出的淚,轉過身,不想再看他心碎的表情。入目的是一口井。

映入眼簾的是一口井!

猛地睜開眼睛,發現自己躺在床鋪上,耳鳴得厲害,感覺最強烈的是來自胸口“撲通、撲通”的心跳聲。

漸漸平靜下來,才知道一切依舊平常,只是自己墮進了夢魘之中。

夢裏的那口井竟是如此的熟悉!

根本不用搜尋腦海中的記憶,因為它就在附近。

不知道自己哪兒來這麽大的膽子,一股無形的力量促使我起了床,摸索著穿上鞋子,輕輕地走出門去。



沒錯,是這口井。

此時此刻,我一向的恐懼跑到哪裏去了呢?

午夜裏,一個人在空蕩蕩的院子裏直直地瞪著一口井,這種情形怎麽看都很詭異。

但,真的就是這口井,竟然與夢中出現的一模一樣,雖然它只出現在我夢裏的一瞬,可是我絕對不會認錯。

“小姑娘,這麽晚了還不睡在這裏做什麽?”一把蒼老的、類似呻吟的聲音從背後傳來,讓我驚觫,涼涼地透了一身的冷汗。

轉過身一看,其實只是看管這宅子的婆婆,白天見過的。她披了件外衣,手裏拿著電筒,顯然是我把她驚醒了。看到我,她似乎也有點驚訝,定神打量了我一會兒才說:“你的膽子還真大啊。”

我吶吶地解釋:“其實我膽子很小的,只是突然……突然想看看這口井。”

她看了我一眼,笑道:“呵呵~你知不知道這口井曾經有個故事?”

“故事?”

“是的,故事,也可以說是個事故。”

“事故?”

我茫然地看著她那張布滿皺紋但和藹可親的臉,不懂她的意思。

“你也知道這是莫家的宅子,現在已經丟空了。”

我當然知道,嘉詠早上的時候告訴我了,於是,我點頭。

“那是七十年前的事情了,當時我還是一個七歲的小丫頭,莫家的幫傭。”

“哦。”這也不奇怪,這宅子雖然是破舊了點,但我仍能想象這曾經是一個大富之家。

“莫家的大太太在一天晚上失足掉進這井裏淹死的。”她突然冒出來的這句話把我嚇得心驚肉跳。

婆婆不管我的反應,自顧自地說著故事:“然而,我知道她不是失足淹死的,她是被人推下去的。”她的語氣很肯定。

“你怎麽……怎麽會知道…知道這種事的?你…你親眼看到了?”我為什麽要在三更半夜聽我最害怕的鬼故事呢?

“我沒有親眼看見。”

“那你怎麽能夠這麽肯定?”

她突然拉著我的手,把我牽引到井邊,我驚得猛地揮開,我最怕靠近井。

“原來你這麽害怕?”她微微一笑,依然是那個親切的笑容,但對於此刻的我來說,只能感覺到詭異。

“不用怕,我之所以知道也是很普通的原理,一個自己跳井的人,屍體被打撈上來的時候是頭朝上腳朝下的,而被人推下井的人則是相反,是腳朝上頭朝下的……”

“夠了,我不想再聽了。”我一直緊繃著的神經已經到極限了,連說話的聲音都不禁帶著顫抖:“我還是回去睡覺了。”

婆婆沒有阻止我,只是微笑著說:“好啊,那就早點休息吧,明天你們不是還要去調研嗎?不養足精神明天怎麽寫作業啊。”

老天爺,如此一來,我怎麽可能睡得著呢?戚蘭蘭啊,你怎麽找個這樣的落腳點呢?



看著手中空白的筆記本,不知道是第幾次哀嘆自己因昨晚失眠而導致腦袋一片空白,這下子功課該怎麽辦?

“餵,零環,你臉色很不好啊,昨天晚上沒有睡好吧?”參觀回來的路上,張嘉詠終於註意到了一直在定神發呆的我。

“是因為那口井嗎?你未免也太敏感了吧。”眼珠子一轉,她低聲問。

回想起昨天晚上的事,確實,是我自己找來的,怨不得人家。

“別說我故意嚇唬你啊,守院的婆婆今天早上說了一個故事給我聽呢,是關於莫家的呢,這個院子之所以被莫家丟空是因為曾經有個女人在這裏跳井死了。”張嘉詠一向喜歡聽這類故事,興奮起來也不管身邊的人或許很忌諱,不過,我也沒有阻止她說下去,畢竟,好奇心是人類不可抑制的一種本性,陽光普照之下,曾經有過的恐懼也隨之煙消魂散。

“那個女人是莫家當時的大少奶奶,大少爺不喜歡這個家裏指定的妻子,和一個唱戲的風塵女子好上了,把她撇在一邊……”

“所以她才投井自盡了?”我楞呼呼地插了一句,腦海中突然閃過婆婆昨天晚上說的話:‘她不是失足淹死的,她是被人推下去的。’

張嘉詠搖搖頭:“才不呢,婆婆說是有一次夫妻倆在井邊爭執,大少爺把她推了下去,好過分呢,我最討厭這種男人了,我想那位少奶奶臨死前一定很怨恨吧?”

我的臉‘刷’的一下白了,好像有什麽東西一下子浮上心頭,悶悶的。

張嘉詠見我如此反應,才醒悟過來面前的這位聽眾是個超級敏感的膽小鬼,連忙打完場:“你不會是真的害怕吧?這些事情在以前多得是啊,只當它是一則故事就行了。”

故事?的確,年遠日久以前發生的事情,誰能探知它的真相?再驚駭、再動人,也隨這歲月的流逝而成為一則故事而已。

而我,又何必在意?

“其實我也不是害怕……”只是隱約中對漸漸逼近的答案既渴求又欲逃避。

“不害怕幹嗎一臉苦瓜相,你這個人啊,就是心眼兒太多,想得太多了,徒累瘋自己。”

也許張嘉詠說得對,我確實不該想得太多,要來的就讓它來吧。

眼前閃過婆婆昨天晚上第一次看清我時的目光,一樣的感覺。



站在井前,看著井水當中自己的倒影,那種微微的蕩漾讓入目的自己如此飄忽不定,仿佛一散即去。

高高的藍色綢緞立領,配上隱含憂郁的眼神,一個典型的雅致文靜的女子。

一張男人的臉突然出現在旁邊劃破了寧靜淒清。

曾經在木棉樹下清秀斯文的臉孔扭曲了表情。

“浣,為了我和鳳仙,你非死不可。”

這麽猙獰的表情讓女子有一瞬間的恐懼,但很快又恢覆了平靜,唇邊展現更為淒婉的一笑,笑得雲淡風輕。

這一男一女突厥的表情沒有維持多久,感到身後的推力,風擦耳而過,重心失去平衡的同時眼前迎來一片黑暗……

應該怨恨的,不是嗎?為何內心能如此地平靜?

與其說是平靜,倒不如說那是一種類似如悲傷過後的解脫……

微啟朱唇,輕輕地吐出一句:“元,別了……”

即將墮進永恒黑暗的一瞬間,就在這個時候,我突然想起了那個男人的臉容——莫溯源!

怎麽會是他!?

……

“莫溯源!”

“餵餵,零環,你這丫頭,春夢也做得太離譜了吧?幹嗎一直喊著莫大帥哥的名字?”耳邊傳來張嘉詠一貫吵耳的嗓音。

我沒有理會她調撩我的話語,迅速地掀被下床,也顧不上整理自己,匆匆地穿上了拖鞋就沖了出房門。

此刻,我要找一個人去問清楚一件事,否則,無論如何也不能安心。

“哎呀,零環,你中什麽邪啦?你要去哪兒啊?”不明所以的張嘉詠追了出來,我只在心裏抱怨一句:“這個超級烏鴉嘴!”



“那個莫家的大少爺,他的名字叫做‘元’嗎?”

突然站在婆婆面前問出一句沒前沒後的話,換作一般人一定會以為我瘋了,不過,我知道她不會。

只幾秒鐘的閃神,她就會意過來,微笑著說:“不是,那是二少爺的名字。”

果然如此,我沒有猜錯。

“大少爺和二少爺是雙胞胎。”

“沒錯。”她依然坐著品茶,沒有驚訝。

旁邊的張嘉詠聽得一楞一楞,呆呆地看著我們,像是看著兩只怪物:“我的老天爺,你們究竟在說什麽啊?”

我和婆婆都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只一立一坐地凝視了許久,她才平靜地問我:“小姑娘,你想知道什麽?”

“我……”對於她這個問題,我竟然回答不出來,是啊?我究竟想知道些什麽?

“知道了又能怎麽樣呢?”她語氣和藹地問出鋒利的一句。

我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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