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三章 煙消之二

關燈
次日一早,皇後剛剛在芊蕓的侍候下梳洗完畢,總管太監張蘭德便向她請示該如何處置梅箏。

皇後原亦奇怪怎麽昨天黃昏後突然不見了梅箏的身影,卻沒想到一夜之間竟有此變故。

“她犯什麽事了?”皇後不解地看著匍伏於地簌簌發抖的梅箏。

張蘭德用不齒的語氣道:“昨兒夜裏奴才守夜,突然聽到院子裏些許火光,還夾雜著女人絮絮叨叨的聲音,為了皇後主子的安全於是帶人前去查看,沒料到就看見這個梅箏在院子角落裏頭燒紙,主子也知道奴才私自在宮中燒紙是犯忌諱的大罪,所以奴才便審問她原由,沒承想這一審竟審出個大案來。”

“什麽大案?”皇後意識到事情不簡單,帶著些許驚楞追問。

張蘭德掃了仍陷在驚懼情緒的梅箏一眼,喝道:“還不趕緊向皇後主子交代?”

梅箏擡起被恐慌扭曲的臉蛋,流著淚斷斷續續地道:“皇後主子饒恕奴才,奴才不是故意的,奴才……奴才當時只是氣不過珍主子霸占著萬歲爺……讓……讓主子您難過……加上她讓奴才……好不容易找著的小雪球再次跑掉還挨了她一頓的罵……所以……再次在湖邊找到那白貓時又被那掙紮的貓又抓又咬的,奴才一時氣昏了頭想懲罰那畜生,不,那貓兒一下,沒想到它卻意外淹死了……奴才真的不是故意的……求皇後主子寬恕……”

這番話雖說得語無倫次,但皇後還是從這語焉不詳的求饒中聽出了令她震驚的信息,一時被這個事實驚得說不出話來。

張蘭德以為皇後沒聽明白,連忙補充道:“回皇後主子,這個梅箏便是當日弄死您的愛貓小雪球又大膽把貓屍放在您床上的真兇,上蒼有眼令她自己在慌亂中鬼使神差吐露了真相,這兩罪並下,證據確鑿,只待皇後主子示下。”

張蘭德知道梅箏是老佛爺那邊派過來的眼線,平日由於忌她向儲秀宮告密,凡事只能小心謹慎,裝出笑臉敬著,心裏卻甭提有多嫌她,如今她自己犯了事,能借皇後的手除掉她是再好不過了,鐘粹宮裏但凡知內情的無不這樣想,一旁的芊蕓也接口道:“興許主子還不知道另一件事,昨兒梅箏在午膳後便不見了人,主子可知道她昨夜上哪兒去了?”

皇後仍未在震撼中回過神來,楞楞地順著芊蕓的話問道:“她昨夜上哪兒了?”

“她呀,是背著主子您,妄想攀高枝去了,不知道經過昨夜萬歲爺可有封她為一宮主位?”

梅箏淚痕狼藉的臉露出驚恐的表情:“奴才沒有……去瀛臺是老佛爺的指令,奴才沒有主動做些什麽,而且……而且萬歲爺把奴才趕出涵元殿了,奴才什麽也沒做啊,皇後主子……”說到最後似乎意識到這種種加在一塊兒,她再怎麽辯也是個死,於是什麽話也道不出來了,只一味地磕頭求饒。

皇後用不敢置信的目光看著連連碰頭的梅箏,蘭鑫臨走前交代自己防著這個人,沒想到這個人竟背地裏做出了這麽多好事,氣惱已極的皇後恨恨地咬住了下唇,向來慈懦的她斷然作出了決定:“把她押到慎刑司,杖三十棍子,之後逐出宮去!”

“謹遵皇後主子的懿旨。”張蘭德恭敬地應聲,轉臉換了嚴厲的口吻對侍立在殿門外的小太監道:“章佳梅箏私自在內宮燒紙,行詛咒主子之事,罪在不赦,皇後主子念其往日侍候有功,特免其死罪,著交慎刑司杖打三十,逐出宮廷!拉下去!”

一聲令下,早已被嚇得心魂喪失的梅箏吭沒吭一聲便被拖走了。

處置了梅箏,皇後絲毫不感到痛快,心中的抑郁反而像厚重的陰雲一般聚攏不散,走到案前打開檀木梳妝匣,象牙描金彩繪鳳紋雜錦梳具裏頭,金鑲珠翠軟鐲靜靜地擱在那兒。

原來她竟誤會了珍妃,小雪球那事並不是珍妃所為,也是,像她那樣剛烈的女子,怕是不屑行此陰鷙之事吧?自己因嫉妒而錯看了她……而皇帝呢?皇後淒然一笑,從前她總認為皇帝之所以獨寵珍妃,是因為三個後妃中她相貌最好,男人嘛,無論再怎麽追求才情,冠冕堂皇地講什麽琴棋書畫,其實最看重的還是一個女人的身材臉面,可若當真如此,皇上為何毅然拒絕才貌雙全的德齡,更視老佛爺安排的各色宮女如無物?

是凡事總有例外還是皇上與珍妃之間的情已超脫出這一切,因際遇而刻骨銘心呢?

皇後輕輕拿起那只軟鐲,做出了一個決定。

第二天,芊蕓照常陪伴皇後上瀛臺請安,發覺到皇後的腳步顯得比起平日急切了不少。

昨日之前,數不盡的冷遇使皇後從最初的期盼再次跌落到失望的深淵,可是今天,皇後的心情迥異往日的沮喪,略帶些許緊張邁進涵元殿。

“奴才給皇上請安,皇上吉祥。”

皇帝一如既往地背對著她,淡漠的口吻分毫未變:“你跪安吧。”

果然如此,皇後蹙眉為難,看了身後隨侍的芊蕓等人和殿內守候的孫佑福一眼,沈吟下來。

片刻後,皇後環視周圍,突然下令:“你們通通下去!沒有本宮的吩咐誰也不許進來。”

對皇後的命令,孫佑福感到意外,可是再意外的命令也不能違抗,帶著疑問退出殿外關好門。

皇後這個意外之令似乎刺激到了皇帝,這簡直是不把他放在眼內的舉動,他狠狠轉過身來,瞪著皇後大聲喝斥道:“朕是讓你出去!讓你跪安!你沒聽懂嗎!?”

皇後忽略掉皇帝的暴怒,她相信只要她把今天的來意說清楚,一定可以撫平他所有的怒氣的,只是,她必須想好該如何開口。

皇後沈默的違抗一下子將皇帝一直以來的憤怒、憋屈、怨恨全部點燃,

國恥!愛殤!淩辱!幽閉!還有不斷的逼迫,將能夠調理好他身體的名醫逼走,強要他吃以他的體質不能吃的藥物食物,這一切他不能向高高在上的老佛爺發洩,囿於養育之恩、孝道之德,奈何不得,難道連面前這個老佛爺的走狗皇後都有權力視他的指令如無物了嗎?!

這些日子積累下來的暴躁使皇帝失去了理智,所有的怨憤從腳底直灌入頭頂,臥於心頭的無明業火熊熊燃燒,促使他躍到皇後面前,以平日想像不到的驚人力氣一把攥住皇後的發髻拖著她走了幾步往殿門那邊一摔,罵道:“聽不到是吧?聽不到朕親自請你出去!請你立即滾出去!別以為你是皇後就可以視朕的旨意為無物!要想對朕怎樣明著來!甭再玩鈍刀割肉的把戲!以為朕什麽都不知道?!朕心裏雪亮著,你恨珍兒,在老佛爺面前不知道上了多少眼藥,總不放過機會坑害她,所以才讓她死得這樣慘,如今還敢出現在朕的面前?!以為朕不知道你們在打些什麽主意嗎?可朕不會如你們所願的,絕不!絕不!!”

皇帝一口氣吼完,隨著這股邪火的發洩,全身的力氣像是被這場爆發用光了一樣,轉過身去跌坐在地上,粗粗地喘著氣,再漸漸凝固住般一動不動。

皇帝剛才那一摜使得皇後一頭碰在了堅硬的墻壁上,一陣眼冒金星後方感到劇烈的悶痛擴散開來,頭上的翡翠玉鳳祥雲簪挽不住松散掉的發髻,順著鬢角掉落下來,在一聲脆響後摔成了幾段。

皇後顧不上疼痛,呆呆地看著斷掉的玉簪,腦子裏只想到這一支由高宗純皇帝送給元配孝賢純皇後,有著夫妻鶼鰈情深之意的簪子竟如此輕易就摔斷了。

皇後將碎簪一點一點地撿起來,凝視著那幾段不規則的翠綠好一會兒,頭上的痛與心中的痛化作兩行清淚順著幹瘦的臉頰蜿蜒而下,將掌心一合捏緊,尖銳的刺痛從手中傳來,激得她突然高聲道:“沒錯,我承認我是恨她,她搶去了皇上所有的關註,讓我這個皇後有名無實,孤燈冷寂,我怎麽可能不恨她?!但不管我怎樣恨她,我都沒有做過一件汙蔑她陷害她的事情!反而這麽多年來我一直不明不白的,不知道皇上和珍妃為何如此恨我,當年靴子的事情,若說那時候我對珍妃尚心存懷疑的話,到如今我反而相信她是清白的,她對皇上的確稱得上至死靡它,我自愧不如,皇上賞我的貓小雪球的死,我也終於查清了並不是珍妃所為,當時沒有徹查便誤會珍妃確實是我不對,可是若說我誣陷珍妃,我這麽一個姑媽老佛爺根本瞧不上的皇後何德何能有此滔天的本事把靴子藏進景仁宮她的臥室裏?照片的事情是老佛爺拿出證據命我去查究,我豈敢違令?我氣惱之下在皇上面前失儀固然是我的錯,可是名分上好歹是皇後,珍妃對我無禮難道我只能忍氣吞聲麽?我自知其貌不揚,配不上皇上,德才亦不配當個皇後,從小在家裏得不到阿瑪額娘的偏愛,甚至被自己的弟弟妹妹瞧不起,老佛爺定了我為皇後才讓家人另眼相看,為此我對皇上一直存著敬慕,即使皇上瞧不上我,我也想盡力做一個好皇後,誠然,有老佛爺在,我什麽都做不好,徒令皇上失望,可我身為皇後,與皇上休戚相關,斷然不會蠢到做出對皇上不利之事,老佛爺身邊能人何其多,豈會需要我這麽一個木訥的笨人去替她做事……”滔滔不絕地訴說著,皇後的情緒由激動轉為平和,尖銳的嗓音化作唇邊的苦笑:“我知道口說無憑,我並不希冀皇上會因此諒解我,消除對我的誤會,可是我今天來瀛臺向皇上請安,並不為別的,方才一再猶豫只是不知道該如何開口才能把一件瑾妃托我轉交的物品交給皇上,自打知道小雪球死掉的真相我已決定將它轉回到您手上,成全珍妃的心願,您見了自然會明白其中緣故。”

說到這裏皇後不再多言,恭恭敬敬地對著坐在地上背向她的皇帝磕了一個頭:“東西放在這兒了,奴才告退。”

隨後,皇後將一個用綢帕子包裹著的東西遞上,舉手擦了把淚,撐著傷痛滿滿的身體推開門一步一歪地往外間走去。

外頭傳來芊蕓的驚呼聲。

“皇後主子,您這是?!……您不要緊吧。”

“我沒事,扶我回去吧。”皇後回答的聲音依然很平靜,比任何時候都顯得平和。

皇帝緩緩地轉過身來,神情木然地看了看已然空無一人的室內,才伸出手慢慢地打開了皇後留下的小包裹。

裏面竟然是當年他送給珍妃的金鑲珠翠軟鐲。

驟然看到此物,皇帝頓覺百感交集,皇後方才的一席話他並非毫無所動,只是被滿心的無力感驅使得無所適從。

從記事開始他便是九五之尊,除卻皇太後,每個人對他皆只有服從的份,所以他從來無須費力去考究別人的感受,然而,自從戊戌年事變以來,嘗到了太多的變故,太多的人情冷暖……漸漸地,他也學會了換位思考,體察別人的苦衷。

拿起軟鐲,皇帝不由得苦笑出聲。

童年時期所看到過的那個木訥低調,即使被親弟弟譏笑了也不會還嘴,只會躲在墻角邊一個人默默哭泣的表姐再次出現在腦海裏,驅散了那個惡毒的皇後形象。

看著手中精美的金鑲珠翠軟鐲,皇帝不禁為自己方才失控的狂暴升起了悔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