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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香歿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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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膳過後,趁著慈禧皇太後午休的時間,皇後帶著瑾妃來到了北三所,為免宣揚出去,兩人各自只帶了心腹侍女蘭鑫和墨菊。

瑾妃環顧這個荒涼偏僻、蕭條冷落的地方,眼前的幾間破舊平房令她簡直無法想象從小嬌慣的妹妹是怎麽挨過這近一年的日子的。

候萬裏一見是皇後駕臨,立即躬身上前請安。

“奴才叩見皇後主子,皇後主子萬福金安。”註意到身後的瑾妃,又道:“瑾主子吉祥。”

皇後讓蘭鑫遞上一張銀票,然後道:“這些銀子你留著打酒喝,本宮和瑾妃要查看一下珍妃,你去逛個一刻鐘再回來。”

候萬裏會意,笑容滿臉地接過銀票:“奴才叩謝皇後主子的賞賜,皇後主子慢慢聊,奴才先告退。”說完,識相地帶著其餘小太監退下去。

皇後見人走遠了,轉臉對瑾妃道:“你去吧,抓緊時間。”

瑾妃情知皇後不願意與珍妃打照面,以免引來不必要的齟齬,連忙謝過恩典,三步並作兩步來到平房前。

剛一靠近唯一的通風口,一陣臭氣撲鼻而來,熏得瑾妃禁不住掩住了鼻子,蹙起了眉,定了定神壓下心酸,小聲喚道:“雅姈,雅姈,你在嗎?你還好嗎?”

緩緩地,一個頭發蓬亂如草的腦袋從通風口處浮了出來,瑾妃被嚇得踉蹌地後退了一步。

“……姐姐?”

隨著一聲熟悉的呼喊,瑾妃才意識到是珍妃,看著眼前人瘦得凹下去的臉頰和蠟黃晦暗的臉色,想起她從前臉若桃花,粉嫩如霜,圓潤嬌美的模樣,這判若兩人的情狀令人驚詫傷心。

認出是瑾妃,珍妃像是捉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從通風口裏伸出枯瘦的雙手,連聲問道:“姐姐,快告訴我,皇上如今怎樣了?他沒事吧?”

瑾妃沒想到她開口問的第一句話會是這個,看著她手上的凍瘡,更添傷感,幽幽回答道:“皇上被老佛爺送到了瀛臺休養,暫無大礙。”

珍妃一聽便明白過來了,恨道:“是老佛爺把皇上關到了瀛臺自己重新訓政了?就知道她早不懷好意!”

瑾妃瞧了眼站立在不遠處皇後的身影,慌忙制止道:“你別混說了,還是潛心改過,盼著哪天老佛爺恩典把你放出去吧。”

珍妃不屑地冷哼:“姐姐,你不用來勸我,皇上為了大清國,我為了皇上,一樣是九死不悔的,更別說這區區的囚禁了!”

看著珍妃堅決的表情,瑾妃在震撼的同時無來由地感到挫敗,無論她的外表怎麽變化,只有這點,到此時此地仍不改初衷。

第一次,她發現自己這個從小嬌慣著長大的妹妹竟是如此堅強倔強的女子。

“即便是為了皇上,你也該好好保重自己,有這個心也別露出來,謹言慎行的,才有機會盼個相聚的未來啊。”瑾妃發自內心地勸說。

提到皇帝,珍妃的心柔軟起來,不放心地再三追問:“皇上真的平安嗎?姐姐你千萬別瞞我。”

瑾妃小心地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道:“原本有些宗親大臣吵著要廢了皇上,可是聽說由於外頭為這事鬧得很厲害,很多人反對,所以壓下來不提了,皇上目前應該不打緊的。”

“皇上的新政順應潮流,自然得民心,可笑他們還自以為能只手遮天。”珍妃在擔憂中夾雜著欣慰自豪,想了想再問:“姐姐,你現在有機會見到皇上嗎?”

瑾妃憂愁地搖頭:“目前不能,老佛爺把皇上看得很緊,我和皇後都不能上瀛臺見皇上。”

珍妃從身上掏出一個東西塞到瑾妃手裏道:“即使短時間內見不到,逢年逢節的或許還能尋著機會的,這個鐲子是皇上當年賞我的,我因為很喜歡一直帶在身邊,被關進來的時候我偷偷藏住了,現在我把它交給你,姐姐你找個機會把它交給皇上,倘若我有個萬一,就權當是個紀念,也算是我仍陪在他身邊好了。”珍妃說著最後不禁哽咽。

在囚禁的日子裏,雖然時時告訴自己不管怎樣都得挺下去,可是這個萬一的念頭也是禁不住要冒竄上心頭,每當這種時候她會忍不住想,這世界上存在永恒的東西嗎?絕境之下她衷心祈禱世間真有輪回之說,那麽縱使有一天敵不過生死離別,她尚有來生可以寄托。

瑾妃看著珍妃交到手裏的金鑲珠翠軟鐲,眼睛一下子濕潤了:“你說什麽喪氣話呢?”

“我不就是防著個萬一而已嘛,姐姐,你答應我吧。”珍妃露出笑容,同時卻忍不住掉下淚來。

瑾妃把鐲子收好,含著淚點點頭,還想說些什麽,一眼瞥見留在皇後身邊的墨菊比著手勢讓她趕緊,瑾妃連忙把帶來的一包糕點遞給珍妃,抓住她的手道:“我不能在這裏久留,你要好好保重,如果有機會我再來瞧你,雅姈,你也答應姐姐,不管怎樣都得撐下去。”

“姐姐放心,我巴不得還能見著皇上一面呢,就沖著這個,我也不會輕易去死的。”珍妃傷感道。

知道這是她的真心話,瑾妃再握了握她的手,依依不舍地從通風口前離去。

回到皇後跟前,瑾妃知道鐲子的事不可能瞞著皇後也瞞不住,遂掏出來道:“這鐲子是皇上從前賞珍妃的,如今她托奴才轉交給皇上,權當留個紀念,奴才不敢擅自做主,懇求皇後主子垂憐代轉。”

皇後接過鐲子,剛才瑾妃和珍妃的對話她大致都聽到了,心中也不乏震撼,只是,幫瑾妃來探望珍妃是情理之中,可是代珍妃把這鐲子交給皇上紀念,皇後卻猶豫了。

“我看著辦吧。”看著手中璀璨貴重的金鑲珠翠軟鐲,皇後考慮了一下對瑾妃道。

一個寒冷陰暗的早晨,由法國大使館派遣來的醫官多德福來到了紫禁城這座神秘的古老皇宮前。

由幾個彎著腰的太監引領著,這位金發碧眼的醫生通過小木橋,越過微微結著薄冰的湖水和駐守的侍衛,到達了今日的目的地瀛臺涵元殿。

這個古老的帝國存在著太多令他不能理解的事物,無論是白玉基座上金碧輝煌的宮殿、彌漫著詭秘氣息的氛圍,腔調怪異的閹人侍者,還是被這個帝國稱為至高無上卻像囚犯一樣的被關押著的皇帝——他今天要出診的對象。

一進入涵元殿裏,窗欞上的數不清的破洞首先讓他皺了眉,這個殿堂的窗戶上鑲的不是玻璃,而是紙張,寒風順著那些洞口不停地灌入,令室內溫度變得很低。

接下來,多德福註意到靠裏頭的一張木床上坐著一個人,引領他進來的太監首領向他說明這就是他們的萬歲爺。

多德福幾乎不敢相信,統治著華夏大地的帝王竟然是眼前這個瘦小蒼白,看上去還像個孩子的男子。

“這裏太冷,趕緊想個辦法把窗戶遮擋住,以免診治時意外令陛下傷風。”在一眾太監和負責記錄情況的大臣驚詫的目光下,多德福操著一口流利的中文說道。

太監們立即照辦了。

多德福讓皇帝平躺在床上,隨即伸手要解開他月白色的內衣,首領太監尖叫著制止:“洋大夫,你看病就看病,幹嗎脫咱們萬歲爺的衣裳?”

慈禧皇太後特別囑咐了不能讓這個法國洋大夫給皇帝看出別的病來,因此每個受命前來監察的人神經都特別緊張。

多德福一面奇怪地看著他:“不脫衣服要怎樣聽診?”

皇帝制止了太監們的大驚小怪,對多德福說:“不用管他們,多德福先生,請繼續。”

被幽禁瀛臺以後,因各種精神打擊和惡劣的生活環境,從小體弱的皇帝確實病了好幾場,慈禧皇太後沒派太醫來診治,皇帝靠自己熬著熬著痊愈了,如今皇太後突然願意接受法國的要求,讓西洋大夫前來幫他進行身體檢查,皇帝頗感意外,但不失為一個了解自己身體狀況的好機會,他對西方醫術並不排斥,反而抱有期待。

對於皇帝開明的態度和與眾不同的涵養,多德福亦同樣有些驚訝,可他不會因此忘記自己此行的任務,開始了健康檢查的順序。

圍侍在旁的太監和官員對多德福拿出來的聽診器、壓舌板等醫療用具感到心驚膽顫,每一件在他們眼中都是足以謀殺皇帝的工具,這個洋大夫不僅在皇帝□□的聖體上亂摸一通,還扒開他的眼皮觀看,這分明是檢查一個人死活的舉動呀?

在眾多充滿質疑的目光中完成一系列的診察,多德福對皇帝說道:“皇帝陛下的貴體並沒有多大的問題,只是有些營養不良,用心調養是能夠恢覆健康的。”

“朕還想向你請教一個問題。”皇帝一邊穿回衣裳一邊問道。

“陛下請說。”

“朕自十六、七歲開始便有遺精的毛病,起初每月只幾次,吃了許多中藥仍得不到改善,最近一年來突然嚴重了許多,有時候竟達十幾次,不知道是出於什麽原因呢?”皇帝是真心想搞明白這個問題,大婚以來,廣嗣丹、培元膏一類的東西吃了不知道有多少,可總不見效果,他想趁此機會知道西方醫術對此事的建議。

多德福沈思了一下回答道:“關於這個問題,由於我不太了解陛下的日常生活習慣,所以我只能說性v生活過於頻繁或者完全沒有性v生活都會對成年男性v生v殖v系統造成不良影響,據我所知陛下至今膝下仍未育有子女,在這方面,我只能給陛下一句忠告,除卻上述提及的原因,精神壓力太大、工作量過於繁重同樣會嚴重影響生育,藥物只用於輔助,並不能起決定性的作用,陛下若想調理好身體,每天應進行適當的運動,放寬心情,食用營養配搭合理的餐點,充足的睡眠,只要長期堅持做到這四點,比吃任何藥都更有效用。”

一室尷尬的靜默中,唯有皇帝坦然地點了點頭:“朕明白了,謝謝你的建議。”

在儀鸞殿聽到匯報的慈禧皇太後對結果若有所思,但並沒有多說些什麽便讓前來稟告的人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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