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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殊難之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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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一切處理妥當,塵埃落定,慈禧皇太後在養心殿東暖閣聽著榮祿對維新派抓捕的匯報。

“康有為已潛逃至英國租界香港,只抓捉拿到他的弟弟康廣仁,其餘楊深秀、譚嗣同、楊銳、劉光第、林旭等人均已鎖至刑部大牢有待審訊。”

“不是讓你們在上海、天津、煙臺各處截攔嗎?怎麽還是讓他給跑到外國租界去了?”慈禧皇太後氣憤難平,一眾人當中她對康有為尤為痛恨,指明各口岸文武官員會同各國領事在沿途各地設法捕拿,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捉拿不到,甚至特準就地□□。

“回聖母皇太後,這個康有為甚為狡猾,早有準備,奴才等慢了一步。”榮祿解釋道。

“那盡量跟英國那邊商量,這是我大清朝頭等欽犯,讓他們把人交出來。”

“奴才盡力去交涉,請聖母皇太後示下,其餘人等作何處置,是讓刑部開堂審訊還是——?”榮祿適時止言,留待慈禧皇太後決定。

慈禧皇太後收起怒容,陷入沈思。

審訊無非帶來兩種結果,一是查出所有證據,包括皇帝所說他給四位軍機章京的親筆詔書,使事情經過水落石出,萬一證實皇帝果真不知情,並不利於她重新訓政,二是這六個人為了活命爭相把責任推卸給皇帝,皇帝作為意圖弒母的兇手被公布於天下,場面一發不可收拾,她或許會面臨不得不賜他一死明正典刑的局面,事到如今,她可以毫不猶豫地廢掉他的皇位,可是卻並不想要他死,光是一死怎能抵消她多年來對他付出的疼愛?光是一死怎堪彌補他的背叛所給她帶來的傷痛?她不要他死,她要讓他知道,她能夠將他捧上天堂也就可以把他甩進地獄,他應該在地獄中好好反省領悟自己所犯的過錯!

“此事牽涉到皇帝,不宜公開審訊,把這五個人連著那個康有為的弟弟康廣仁一並拉到菜市口斬首示眾便是。”下了決定,慈禧皇太後毫不猶豫地下令。

“是,奴才遵聖母皇太後懿旨。”

轉眼兩個多月過去,秋盡冬來,連著幾場大雪,京師各處均披上了銀裝,殿頂樹梢鋪滿了厚厚的積雪,三海的湖面也凝結成冰。

隨著日子的過去,皇帝的心從最初的絕望中走了出來,漸漸恢覆了理智,據他所知他寄予全副心血的新政,除了京師大學堂被保留以外,其餘全被推翻了,被他罷免的大臣全部官覆原職,軍機四章京和禦史楊深秀並康有為之弟被問斬,而他身邊的人,除了當日為他殉死的小寇子,其餘近侍也是死的死,逐的逐,尤令他感到痛心的是珍妃竟然也被皇太後打進了冷宮。

珍兒不過是一介女子,這朝廷上的事情如何牽連到她身上去呢?

而他竟不能救……

理智歸來,痛尤深邃,國事家事,臣子血妃子淚,樁樁件件慘劇皆令皇帝思之肝膽俱碎。

他實在不明白為何慈禧皇太後竟至於此?

她明明告訴過他,只要對國家有益,只要留著祖宗牌位不燒,她是支持維新變法、推行新政的,為何轉眼徹底反目?

恨守舊大臣為一己之利益致國家於不顧更恨袁世凱為求私利竟進讒言誣告!

滿腹煩愁苦痛無處洩,唯訴之於筆墨,皇帝來到案前,揮筆而下:

幽思賦

閔予小子,遭家不迼,天夭是椓,國步艱難。念荓蜂之辛螫,思負贏之恩勤。讒口囂囂,憂心惙惙。母氏聖善,我無令人。鸮毀室兮堪憐,烏瞻屋以誰止?懲前毖後,蹐厚局高。爰為此賦,聊以寫憂。

天既付予有家兮,乃遺大投艱於朕身。

呼昊天以罔極兮,傷我生之不辰。

伊餘情之信芳兮,椒酒進兮將飲。念椒專佞以慢諂兮,夫安知其不為鴆。

既幹進以務入兮,宜浸潤以為譖。餘以蘭為可恃兮,乃佩之以施紟。羌無言而寡實兮,如寒蟬之口噤。

……

萬物除舊而布新兮,窮則因時而變通。

深宮既邃遠而莫叩兮,渺九閽之孰籲。

豈餘身之憚殃兮,念民彜之攸斁。吾不能變心而從俗兮,又焉能忍而與之終古。

心宛結而不解兮,思蹇蹇而不釋……

“萬歲爺,奴才給您帶來了些糕點。”隨著一聲呼喚,殿門‘吱’的一聲被推開,皇帝放下筆看過去,原來是宮監小豆子。

自從被幽於瀛臺,唯一通往陸地的木橋被禁衛軍嚴密把守以外,皇帝日常其餘一切均由以吳茂春為首的幾個太監照顧,皇帝心底裏明白名曰照顧,實為看管,幾個老道的太監覺得看管一個失勢的皇帝無甚前途,困在島上人又跑不了,於是經常聚在一塊喝酒耍骰子,大部分時間讓小豆子看著人,小豆子心腸軟,見皇帝的膳食竟比他們幾個做太監的都不如,多是殘羹冷炙,大雪天的也只得一床薄被,經常把人冷得臉青唇白,不僅通知內務府來修補了窗紙,還不時尋機會帶些吃食悄悄供應給皇帝。

皇帝對小豆子心存感激,態度和悅,此刻見是他,面露淺笑。

“你不怕上頭知道了罰你?”從膳食之差,皇帝看得出皇太後有意懲罰他,聯想到死去的小寇子和二楊兄弟,不免有些擔心。

“沒事,總管吳公公是奴才幹爹,他會睜一只眼閉一眼,不會往上報的。”

小豆子遞上糕點,看皇帝吃著,想起了上回皇帝拜托他的事,說道:“對了,萬歲爺讓奴才打聽珍主子,奴才今天找借口上景祺閣附近晃悠過,可是那邊的總管候萬裏告訴奴才沒事不能靠近那兒,所以奴才沒能見著珍主子。”

“是嗎?這樣啊……”皇帝聽了,眼裏頓時寫滿了失望,小豆子不忍,連忙岔開話題,一眼瞥見案上皇帝剛剛寫的賦,靈機一動,笑嚷:“萬歲爺您剛才在寫字啊?”仔細辨認了一下,吐吐舌頭:“哇,好難的字,奴才沒看懂幾個,這都是什麽意思呀?”將近三個月的相處,小豆子覺得皇帝人其實挺隨和的,沒什麽顧忌地問出口。

皇帝心情低落,放慢了咀嚼,垂下眼簾輕聲回答:“沒什麽特別意思,隨便寫寫字而已。”

小豆子並不在意皇帝的答案,轉身瞧了瞧外頭的日光,又道:“萬歲爺,今天雪停了,外頭的湖都結了冰,您不出去瞧瞧?老憋在屋子裏忒憋出病來。”

皇帝想了想,把手上的糕點吃完,應了聲好。

如小豆子所說,往日盈盈的湖面如今全變成了一片晶瑩的冰地,清澈如玉盤。

皇帝嘗試性地將一只腳往冰面上踩了踩又跺了跺,堅硬的冰面發出‘砰砰’的聲響。

“萬歲爺可得小心,冰地滑得很。”小豆子跟在後頭提醒著。

皇帝正小心翼翼地維持身體的平衡嘗試站在冰面上,突然望見崔玉貴帶著十幾個人手持鑿子、鐵揪通過木橋疾步往這邊奔來。

小豆子見狀,趕緊拉著皇帝退回岸上。

崔玉貴來到皇帝跟前行了個禮,稟道:“回萬歲爺,正值深冬,湖岸結冰,老佛爺擔心您的安全,特命奴才們來把冰鑿了,以免萬歲爺心血來潮踩在冰面有落水之危。”

說完,不等皇帝的反應,揮手讓身後扛著工具的人動手。

“你——”皇帝氣結,卻知自己無力阻止皇太後的命令。

錚錚鏘鏘的鑿冰聲震耳欲聾,皇帝負氣走回屋內,才剛剛坐定,外頭隱約傳來崔玉貴罵人的嗓音。

“你怎麽敢教唆萬歲爺走上冰面?”

小豆子期期艾艾地說了些什麽,皇帝沒能辨清楚,只聽到崔玉貴惡聲惡氣地道:“還敢辯?什麽都瞞不過我,老佛爺派你們來侍候萬歲爺,可你們竟敢如此輕忽胡來?敢偷拿來歷不明的東西給萬歲爺用?我告訴你吳茂春那幾個已經被拿到慎刑司,你這個首犯更是跑不掉!”

門外傳來小豆子夾雜著哭聲的求饒,皇帝終於忍不住沖了出去,對著崔玉貴怒道:“你在這兒大呼小叫什麽?!”

崔玉貴不慌不忙地回道:“萬歲爺請息怒,奴才只是遵老佛爺的旨意行事,老佛爺有懿旨,任何企圖勾連教唆萬歲爺的不法之徒統統得嚴治其罪,以保證萬歲爺的安危。”

說話間另外幾個太監已上前捆了小豆子。

“萬歲爺救救奴才——”小豆子哭著求救,皇帝怒目瞪向崔玉貴:“你這狗奴才膽敢狗仗人勢,朕命你趕緊把他給放了!”

“對不住了,萬歲爺,奴才即便是條狗也是老佛爺的狗,只能聽從老佛爺的指令啊。”

“你敢放肆?!”皇帝更怒,要上前拉回小豆子,崔玉貴一個眼色,幾個高大的太監立即上前圍住皇帝,形成人墻阻礙。

“萬歲爺——萬歲爺——”小豆子連聲哭著,冷不防被人一鐵揪擊在頭上,登時沒了聲息。

皇帝在縫隙裏瞧見殷紅的血滴落在雪地上,拖出一道刺目的長線,如銳利的針刺入目中般痛楚。

事後,幫皇帝糊了窗紙的內務府大臣立山也受到了慈禧皇太後的斥責,這一切等於是向所有人明明白白地表明誰敢同情幫助皇帝,小豆子的下場就是個借鑒!

自這天後,看守的人又換了一批,板著一張臉盡職辦事絕不多言,皇帝也再不與他們作多餘的交流。

只有鑿冰的聲音天天不斷,每一下,皇帝都覺得是敲在自己心房上的打擊,永無休止……

整個冬季,環繞瀛臺的湖水保持著碧水寒波,浩渺蕩漾。

作者有話要說: 前幾天因工作外出了,接下來雖然依然比較忙,但可以恢覆日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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