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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殊難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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滂沱大雨中,寇之鈺披著油布跑至禦駕前,一臉的慌忙。

“萬歲爺,守園子的劉公公告訴奴才,老佛爺已不在園子裏,昨兒連夜趕回紫禁城了。”

洶湧的雨勢像天空降下的大瀑布一般,一陣風吹來,稠密的雨簾如一道煙塵向前席卷,皇帝的耳邊充斥著嘩啦啦的雨聲。

寇之鈺看見皇帝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把話再重覆了一遍,末了加上一句:“萬歲爺,趕緊回宮為上。”

皇帝終於意識到情況非比尋常,果斷下令原路返回紫禁城皇宮。

暴雨中花了將近兩個多時辰,皇帝於日中時分到達,註意到紫禁城被重兵包圍著,更覺事態嚴重。

一下鑾駕,立即被禁軍以保護為名帶到養心殿東暖閣,一進門便看見慈禧皇太後神情嚴肅地端坐在寶座上,慶親王奕劻並幾位軍機大臣俱垂首立於一旁,應該在天津的直隸總督兼北洋大臣榮祿亦在列中。

皇帝按下滿腹的疑問同時抑制住慌亂無措的內心,硬著頭皮上前請安:“兒子給皇爸爸請安,不知皇爸爸為何突然返回大內?”

慈禧皇太後瞧沒瞧皇帝一眼,不帶溫度地問道:“朝裏出了件大事,皇帝知道嗎?”

“敬問皇爸爸何事?”

“據工部右侍郎袁世凱上報,說皇帝接納康有為的建議要求他誅殺直隸總督榮祿,率手下兵馬包圍頤和園謀害哀家,所以哀家連夜趕回宮來問一問皇帝,有這回事嗎?”

皇帝一時懵住,當他理解到皇太後話中之意時,臉上血色盡褪,仿佛被外頭冰涼的雨水兜頭淋了個透心涼,冷徹心扉。

然而,一切□□的原因出現了,須臾之間,皇帝竭力使自己冷靜下來,語聲力持平穩地回答:“皇爸爸,絕無此事。”

“那你能告訴我他袁世凱一個臣子為何要甘冒淩遲之罪來構陷皇帝嗎?”

“兒子亦不明白,兒子於前日召見過袁世凱,只對他練兵之事進行過褒獎,並無其他。”皇帝在莫名中蘊含怒意,弄不懂方受聖恩的袁世凱因何無故出言陷害。

慈禧皇太後繼續冷冷地問道:“那為什麽康有為立即逃離了京師並且法華寺那邊有人指證軍機章京譚嗣同曾在前日深夜拜訪過袁世凱?”

“譚嗣同夜訪袁世凱一事兒子並不知情,兒子當日只想取得皇爸爸對新政的諒解,於是給四章京下過一道諭旨,本意為讓他們想辦法挽回慈心,並將對策交由軍機大臣上遞,至於康有為,是兒子讓他去上海辦報刊,並非逃亡。”

“並非逃亡?康有為現在人根本不在上海!”慈禧皇太後怒道:“挽回慈心?你所謂的挽回慈心就是想要了我的命,是嗎?”

皇帝大驚失色,立即跪倒在地:“皇爸爸,這是絕對沒有的事情,兒子從小在您跟前長大,心知恩情深重,怎敢有此大逆不道之念頭?兒子豈會是這等喪盡天良的人呢?請您相信兒子啊。”

慈禧皇太後冰冷的眸子閃過一絲的漣漪,可是方才崔玉貴呈上從景仁宮中搜出翡翠朝珠的一幕在她心裏晃過,使她的心再度堅硬如鐵石,自己珍愛的寶物傳到他手裏,他轉身就贈給了那個小妖媚!

於是,慈禧皇太後不為所動地道:“我不能相信你,你受了那個歹人康有為的蠱惑,心中只有那些野蠻之法,連祖宗都能丟在一旁,還會記得什麽尊卑長幼、孝道仁義嗎?什麽養育之恩、人倫天性恐怕都被你丟到九霄雲外了,我這個養母在你心中能有什麽地位?”

看著慈禧皇太後絕情的臉,皇帝頓覺肝腸寸斷:“請皇爸爸明鑒,祖宗傳下來有關尊卑長幼、仁義道德的規矩,以及身為人子所應盡的孝道,兒子自幼便曉得,一向置於心中不敢有違,兒子可以對天起誓,兒子倘若對皇爸爸有過那麽一絲一毫的歹意,甘受千刀萬剮之極刑!皇爸爸自幼教導兒子要做一個好皇帝,所以兒子總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想使國家振興,想為百姓謀福,兒子所做的一切皆是以此作為準則,即使舉措難免有失當之處也從未曾違背良心。”

“不用對我說這些門面話,我只想告訴你大清的江山是祖宗留下來的基業,作為子孫就當按照祖宗成法作為行事準則,你不聽從經驗老道的忠臣之言,卻寵信那些叛逆之徒,變亂典刑,為非作歹,真要按照你那套新政搞下去,只怕大清的天下早晚在你手裏斷送!為著你的胡來,多少大臣跑到我面前來懇請我重新出臺訓政?可見你這個皇帝人心喪盡!”

聽皇太後這樣一說,皇帝不由得轉目向一旁的大臣們,他們此刻心底裏有竊喜的、痛心的、悲嘆的,可是一律面無表情低著頭,沒人作出絲毫的表示。

慈禧皇太後尤未盡,隨著內心湧動的怒意於言語中繼續任意宣洩:“還敢大談對天起誓?光是背叛祖宗、逆母不孝,參與圍園劫後就可以定你一個死罪!翅膀硬了就想飛了?忘恩負義的東西!若今日沒了我,明日還哪會有你!”

皇帝怔怔地跪在原地,只覺透骨心酸、欲哭無淚,不再多作辯解,緩緩地闔上了眼睛。

多年承歡膝下,他了解慈禧皇太後,既然皇太後認定了他的罪名,任他說破嘴皮都是徒勞無功。

就在此時,一直按規矩侍立在殿門口的寇之鈺不顧一切地沖進來跪伏於慈禧皇太後面前叩頭道:“奴才請老佛爺明察,奴才可以向老佛爺證明萬歲爺的一片孝誠之心,求老佛爺寬恕萬歲爺!”

慈禧皇太後對寇之鈺投去不屑的目光:“你小小一個太監有什麽資格夠得上為皇帝證明?”

寇之鈺再次叩頭道:“自老佛爺令奴才伺候在萬歲爺身側,十多年來奴才親眼看到萬歲爺為國竭心盡力,為老佛爺恪盡孝道,從未有一日怠懈變更,奴才為此深受感動,奴才自知人微言薄,可是,奴才幼時曾讀過一些史書,昔日唐睿宗為東宮太子時被奸人誣告謀反,則天皇帝命酷吏來俊臣審理。來俊臣對東宮屬官刑訊逼供,樂工安金藏當眾剖腹,以性命表明皇嗣沒有謀反,今日奴才也願意以一死證明萬歲爺的清白,望老佛爺相信萬歲爺根本沒有參與圍園劫後一事!”

說罷,寇之鈺不等眾人反應,毫無遲疑地一頭撞向墻壁,登時天靈蓋碎裂,漿血流溢,氣絕身亡。

皇帝大為震撼,失聲叫道:“小寇子!”

慈禧皇太後別開視線,其餘臣子亦有所觸動。

榮祿出列道:“稟聖母皇太後,此人雖為內監,卻不失忠義之心,奴才請皇太後不追究其垢殿之罪,予以安葬。”

慈禧皇太後頷首,放緩了聲音:“準議,小李子,讓人趕緊收拾幹凈。”

李蓮英利落地指揮著手下太監將寇之鈺的屍體用草席裹了下去,再以最快的速度清理了現場,慈禧皇太後方繼續疾言厲色地對忡楞於當場的皇帝道:“縱使不論圍園劫後之事,就你前些日子的胡鬧,足以證明你根本沒有治理國家的能力,我只能應眾臣之請不得不再度臨朝訓政。”

皇帝突然徹底地明白了,慈禧皇太後並不是簡單要向他興師問罪,她最終的目的是要從幕後走回臺前,名正言順地掌控她手中的權力。

想通了這一點,皇帝不由自主地笑出聲來,惹人側目。

未等慈禧皇太後喝問,皇帝瞬息收起了笑,繼而一臉平靜地站起來對在場的大臣道:“朕不自惜,死生聽天,爾等如肯激發天良,顧全祖宗之業,保全新政,朕死而無憾!”

在場的臣子頗為驚愕,皆啞口無言,慈禧皇太後狠狠瞪了皇帝一眼,令道:“皇帝病了,將他送去瀛臺涵元殿養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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