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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戰禍之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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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津直隸總督兼北洋商務大臣李鴻章的府邸裏,直隸津海關監督盛宣懷看著在廳堂內來回踱步的中堂大人,默然不語。

這已經是不到一個月內收到的的第三份聖諭急電。

李鴻章不由得在心裏苦笑。

“中堂大人……”

李鴻章止住了腳步,嗤笑道:“自我經營北洋水師以來說什麽的都有,擁兵自重、借海防捐趁機聚斂錢財,幾趟上折子請撥款增購船艦,改良裝備,戶部卻推三阻四,一個勁的阻撓,自從光緒十五年以來未曾購進一槍一炮,反觀日本聯合艦隊,其平均航速遠超過北洋艦隊,而軍艦上大規模裝備的速射炮,更是北洋艦隊所不具備的,如今面臨戰事,那些清流書生意氣,就會紙上談兵,仿佛靠著那股子熱血意志就能大勝似的,哪裏了解其中的曲折盤恒。”

“翁同龢是帝師,素來和中堂大人不對,在皇上那邊自然不會有好話,而文廷式和志銳帶頭主戰的兩位臣子又和他他拉家兩位妃子有密不可分的關系,其中珍妃甚得帝寵,這樣一來聖意自然靠著那邊,如今聽說聖母皇太後亦傾向主戰,這……”

“皇太後的心思只怕更多在六旬萬壽上,然日本已經挑起戰事,皇上決議宣戰,離壽宴不到三個月,別談打贏這場仗,光是想在這麽短的時間內結束戰爭亦為不可能之事。”

這確實為難,皇太後希望盡早結束戰爭,不可影響她期盼已久的盛宴,皇上則一心抗戰,為打敗日本在所不惜。

“天有二日,做臣子的只能擇一而從之。”李鴻章撫須搖頭嘆道。

“如今皇上既然說了無論中堂大人提什麽要求他都應允,中堂大人還是專心應對戰事,趁日軍兵力薄弱之機快速進兵,讓屬下去和英、俄兩國繼續商討調停之事吧。”

李鴻章還沒來得及對盛宣懷的提議做出回應,只見門房急慌慌地奔進來稟報:“老爺,葉大人急事求見,人已在門外。”

“葉大人?哪個葉大人?”李鴻章閃過一瞬間的不解。

“就是葉志超葉大人啊。”

“胡說!”李鴻章不敢置信,直隸提督葉志超此刻明明應該在平壤作戰,如何會出現在天津!?

“老爺,是真的,葉大人說日本那邊以水、陸兩路四面圍攻,總兵左寶貴大人在牡丹臺被炮彈擊中身亡,葉大人趁亂撤退趕回來向中堂大人請罪的。”

得此消息,李鴻章大驚失色,傳了葉志超進來詳加詢問,聽進耳中的話不啻於驚天霹靂,烈日驚雷!

之前的捷報只是飾敗為勝,把牙山敗逃說成是一路打敗日軍而轉移到平壤,向朝廷邀功!其實葉志超豎了白旗逃回大清本土,手下的衛汝貴等人無心再戰,亦跟著撤兵,終致平壤失守。

不幸接踵而來,八月十八日,北洋海軍提督丁汝昌率領定遠號等十二艘艦艇護送招商局輪船運兵增援守軍返航途中突遭日本海軍松島號等十二艘船艦突襲,丁汝昌下令迎敵作戰,濟遠、廣甲兩艦竟臨陣逃脫,剩下的各艦雖奮勇還擊,然因準備不充足,致遠號和經遠號受到攻擊重創,炮彈耗盡後,艦上的管帶鄧世昌和林永升駕駛著它們奮力沖向敵艦吉野號,終因中魚雷而相繼沈沒,揚威號、超勇號被敵方擊沈,另外六艘船艦受創,死傷官兵共千餘人,經次一役,北洋水師退歸威海衛,日本得到了制海權。

面對這慘痛的損失,李鴻章在痛心之餘亦無言可對。

北洋水師是他的心血,是他的功業,這般境況豈是他所願意看到的?

除卻措手不及、沒有正式的臨陣對敵經驗等的原因之外,貪汙腐敗的亂象令人觸目驚心,如他手下的北洋海軍提督丁汝昌所言:船艦所用之煤,煤屑散碎,煙重灰多,難壯氣力,兼礙鍋爐,用在平日以供兵輪行駛尚且不堪,更何況行軍備戰之時?管帶方伯謙利用艦隊的豁免權,從朝鮮走私人參、裝貨載客掙錢牟利,為各衙門搞‘創收’,在各地大量購置房產,淮軍將領衛汝貴兵援朝鮮,趕上女兒在家鄉出嫁,他就通過克扣軍餉的辦法,搜羅大量金銀運回老家,更有甚者,有外國商人作證,裝備北洋的彈藥經費被負責供應的官員私吞到口袋裏去了,而這個官員不是別人,正是他李中堂自己的外甥張士珩!

再加上身為帝師的戶部尚書翁同龢因兄長翁同書,對自己仿佛有不共戴天之仇,處處為難北洋水師,對請款增置保養裝備的事宜百般阻撓!

這些令他氣憤又無奈的事,卻不可作為呈奏的說辭,一旦查究牽連之廣,絕非懲治一兩個官員就能了事的問題,再者,從挪用海軍軍費去修頤和園追溯到光緒十五年,當今皇上的大婚典禮,其中又有多少銀兩漏進了哪些人的腰包裏?上行下效,不是他一個人能夠阻止的事情。

北洋根本沒有勝的把握,這一點他在開戰前就清楚,就算表面上華麗堂皇,演習時煞有介事,卻絕對經不起戰場上的考驗,這才是他不願輕易言戰的理由!

可如今敗了,作為北洋的統帥,無論如何都要給皇太後、皇上一個交代,他只能極力辯護,北洋水師的船艦速度性能都比日本聯合艦隊落後,彈藥也嚴重不足,陸軍方面,武器不及日軍精良人數上也是寡不敵眾,海軍眾將領除了方伯謙犯了臨陣脫逃的死罪外,其餘人都是以命相搏,鄧世昌和林永升兩名管帶更是英勇作戰到最後一刻,以死殉國,沒有絲毫輕率玩忽之舉,天時地利不足,並非北洋不盡力。

皇太後那兒尚好說,他知道慈禧皇太後多少是明白個中緣由的,在戰與和的問題上更是偏向他,然,在年輕氣盛的皇帝那邊,肯定是少不了要承受雷霆之怒了。

不出他所料,皇帝接到消息看到折子時,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泱泱大清帝國,陸軍敗於平壤,讓敵軍節節追擊,海軍熸師黃海,喪失制海權,這怎麽可能!

他幾乎懷疑自己置身於夢中,然而這一切都是血淋淋的現實。

朝野震動,連慈禧皇太後都從頤和園回到了紫禁城與皇帝商議對策。

粉飾太平,虛稱捷報!推諉避戰,錯失先機!皇帝盛怒之下幾欲治李鴻章死罪,清流士子更一片‘殺李鴻章以謝天下’的呼聲,慈禧皇太後看著眼前悲憤的皇帝,籲出一口氣,嘆道:“這事也不能完全怪李鴻章,折子上說得有道理,打仗講究天時地利人和,多年來戶部沒有款項給北洋海軍,他也是艱難,如今要給也是遲了,他作為北洋直隸總督比誰都了解實際情況,原本提出的意見就是對的,日本海軍偷襲的事情是始料未及,下面光會鬧嚷嚷的人未必就懂他的難處。”她真心這樣認為,這場仗原本就不該打,若按照李鴻章的說法,以夷制夷,不主動宣戰,利用西洋各國從中調停,即便大清先行從朝鮮退兵,不爭那一時的長短,哪會有今日的局面?可惡的明明是那些一心唱反調的言官,還有志銳、文廷式之流!

一點都不顧及她大壽在即,非要把事情搞大,極盡掃興!

“兒子早多次電諭告知他日本的野心不止於朝鮮,要他早作應戰的準備,可是他一拖再拖,延誤戰機,實屬可惡!”

就你料事如神!慈禧皇太後冷笑了一聲:“他作為四朝元老,門生遍天下,魯莽地殺了他就把當下的局面解決了?未免天真!”

“縱使不殺也得治罪,否則不足以平公憤!”

“你是皇帝,是賞是罰由你決定吧,可是別說我不事先提醒你,目前和日本仍在對峙當中,無論是戰是和朝廷都還是需要李鴻章去處理,他直隸總督的位置不能動。”

皇帝聽出皇太後語氣中的不悅之意,連忙緩和了下情緒,雖說是讓自己決定,但官位不動,還能作出怎麽樣的處罰?憤懣化作無奈,稍微考慮了一下:“兒子就打算拔去他的三眼花翎,褫奪黃馬褂,以表懲戒,另外壯烈犧牲、英勇殉國的鄧世昌、林永升等亦要下表彰封謚號,以激勵士氣。”

“就這樣子吧。”事已至此,慈禧皇太後亦無甚好氣。

走出儲秀宮,皇帝還是憋著一肚子的憤郁,不想回養心殿一個人清影獨對,指使步輦直往景仁宮的方向去。

珍妃早一步在高萬枝口中得知大致的情形,迎得皇帝入東配殿寢室後苦思積慮,挖空心思想逗得他展露歡顏,無奈皇帝的思緒纏繞著在慘烈的戰事上,折子裏回奏的情形揮之不去,最終連珍妃都被感染了這種悲愴,收斂歡顏一臉憂郁。

皇帝仰躺在紫檀木床榻上,眼神投向不知名的虛空,似自語又似傾訴:“……致遠號被敵艦包圍猛攻,受了重創船艦開始傾斜,炮彈也用盡了,管帶鄧世昌決定駛向日本的吉野號與其同歸於盡……艦上兩百多名官兵犧牲,隨從的人還向墜海的鄧世昌拋救生圈,可他執意不接,說是義不獨生,要以命報國……閉上眼這一幕幕仿佛自己親眼所見一般……”說著說著不由得眼眶發熱。

“皇上……”珍妃不知道該說什麽才好,原本設想中的旗開得勝卻是如此慘烈的結果,怪就怪李鴻章這樣的朝廷要員,一味地避戰求和,只顧迎合皇太後的意思,對皇上的諭旨視若無睹。

珍妃還在想著能令皇帝寬心措辭,卻見皇帝倏地一躍而起對門外的寇之鈺令道:“小寇子,著人備文房四寶。”

未等珍妃領悟其中用意,小太監已在寇之鈺的指示下擺好了紙筆墨硯,皇帝執筆蘸墨,在禦用宣紙上一氣呵成。

“此日漫揮天下淚,有公足壯海軍威。”

十四個正楷大字赫然紙上,珍妃旋即明白過來,這是皇帝為致遠號管帶鄧世昌寫的挽聯。

“皇上寫得真好,鄧世昌英勇節義,悲壯殉國,足以讓天下臣民為此感動淚流,像他這樣的戰將,咱們大清朝再多幾個,何愁國威不振,何懼日倭猖獗。”

皇帝放下筆,坐倒在椅子上深重地嘆息一聲,現實固然如此,更深層的憂慮卻是名義上自己親政五年了,可到了關鍵時刻誰真正聽自己的指令?李鴻章不正是依仗著皇太後,不把自己的急電詔令放在心上嗎?

看著皇帝的情態,心意相通般,珍妃走上前去從背後環抱著皇帝的頸窩,安撫道:“皇上還年輕,只要保重好自己的身子,總有一天,您會獨掌乾坤的。”

皇帝伸手疊上珍妃的手,兩個人相依相擁,靜默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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