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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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月後,我來到了森田。那是無恙每年必來的一個地方。坐落在日本富士雪山下,他曾經說,以後等我們的孩子出生,就帶他來這兒。而今我獨自一人來到這裏,無牽無掛,只是想到了他。

“安柿,你好。”甜美的嗓音像塊櫻桃蛋糕。

“好嗎?你呢,衛薇薇。”

我聽見自己冷淡的語氣響起。手邊的清酒已經斟滿。

衛薇薇,衛爾爾,親生的兩姐妹。如今聽來,那些日子就像是一場鬧劇,真真切切地發生在我的身邊。

我聽到打火機的聲音,薇薇點燃了一支煙。我想象得到她在另一頭吞雲吐霧的迷人表情。“爾爾說,誠泱是她第一個願意燃燒自己生命去愛的男人,無恙是她第一個願意放下一切跟隨的男人。那麽你呢?我一直看不透你,你和我妹妹雖然長得像,性格看起來也中規中矩,但我知道,你比她狠,比她決絕。”

我飲下一杯酒:“你能夠就這麽忘記仇恨,我也很佩服你。”

她幽幽地說:“佩服?我知道你心裏有多惡心我。是啊,本來我是想讓誠泱也愛上我,然後狠狠地傷他一次,讓他也知道被心愛的人拋棄的感覺是怎樣,但是我沒能做到,他這個男人,就像是毒。我恨他的那些日子,慢慢轉變成了愛慕。很賤是吧。爾爾在黃泉之下,可能也不會原諒我這個無能的姐姐吧。”

“他利用你來刺激我,他把無恙的死穴捏得緊緊的。現在一切都結束了,你想怎麽做?”我問她。

薇薇抽泣的聲音傳過來:“我很羨慕你…真的,你對許無恙一往情深,誠泱卻對你一往情深。誠泱確實是個城府很深的人,你保全了無恙而跟他,但畢竟他是愛你的…但是就算我忘記了爾爾的死,就算我為他做了多少齷齪的事兒,我都還是喜歡著他。小柿,一個人能對一個人,願意放棄所有,這種噬骨的愛,你懂得多少。”

我沈默了,擡頭看著遠山,那雪頂潔白無暇,這幾年的萬水千山從我眼中匆然走過,我忽然好想,好想,見到他。蝕骨的愛情,我怎麽不懂?

每個人每天大約能夠碰到一千多個人,陌生的面孔裏能夠碰到相識的那個人的幾率是千萬分之五,在相識的那個人裏找到能夠相愛的那個人的幾率是千萬分之一。曾經無恙告訴我的這樣一句話,而今我卻毫不遺漏的想起來,他柔和的聲線在我耳邊響起,就像我們並排躺在我們庭院中的玻璃天窗下,依偎著看星空。我放棄了我的千萬分之一,流水潺潺亦是無情,而今我所有的念想,都如同激蕩在平靜湖面上的一圈一圈波紋。

誠泱所有的事實,挾持著他的生命,以及他的信仰。他是一個骨子裏驕傲的天才,怎能容忍自己的人生產生這樣的汙點?誠泱給我的籌碼是,讓許無恙徹底死心,來到他的身邊。自從我懷上孩子,整日都為這樣一個事實而擔驚受怕,終於拖到了現在。我逼走了他。

其實早在從新疆回來後不久,誠泱約我到郊區,我決心與他劃清界限,便去赴約。他那天一如既往的紳士優雅,吃著晚餐,細致入微地照顧著我。

燭光下誠泱英挺的面容越發咄咄逼人,我咽下食物,擦了擦嘴:“誠泱,你對我的好我記在心裏,現在我就要和無恙結婚了。他不希望我們還保持著這樣暧昧的朋友關系,咱們吃完這頓飯,就不要再聯系了吧。”

誠泱眼角有些細紋,歲月的滄桑與風華給了他一種成年男人自有的魅力。

“不聯系了?小柿,他說什麽,你就做什麽嗎?”他起身,走到我背後,輕輕在我耳邊說。

“小柿啊,我告訴你一個秘密。這個秘密埋藏了好久,今天我忽然很想告訴你。”我下意識地擡頭,誠泱冰涼的唇便印在我的額頭上,我大驚。他的眸中明暗難辨,但強烈的控制欲緩緩燃燒。

“許無恙,許氏少東家。生母,迷疊香夜總會……”我轟地一聲站起來,捂住他的嘴,手指抖動:“你胡說些什麽!”

誠泱拿開我的手:“他不過是一個私生子,他媽是個□□,知道為什麽他從小就被送出國嗎?因為他就是一個野種!許家因為他分崩離析,許太太因為知道丈夫的不忠,差點氣死,哦,忘了告訴你,我是許太太再婚後的繼子,她很喜歡我,並在我面前說了很多話,她說她的一生,就是被這個野種毀掉的。她巴不得他死在外面。呵!小柿,他不是天才,只有你才把他當作至寶。”

“七歲那年我的親生母親上吊自殺,我親眼看著她懸空在房梁上。她的死給我造成的陰影很大,我爸怕我和她一樣患上精神分裂,怕我也會發瘋,就把我送出了國……”

腦中回旋著無恙在飛機上告訴我的話,我想到他的年少,想到他所遭遇的一切,心裏痛如刀割。誠泱步步緊逼:“衛爾爾的孩子,不是我的。是許無恙在喝醉後□□了她,才有了個野種,自己是野種,生下來的孩子也是個野種…那些日記不過是我為了讓你死心才編的,衛爾爾那個單細胞女人,還覺得對不起我…呵”我的手被誠泱緊緊握住,擋住了那個未落下的巴掌。

“你住口!”我紅了眼。

“你覺得這些事,讓他自己聽到了。他會怎麽樣?”誠泱蠱惑的聲音從我頭頂響起。如同驚雷。

當我失魂落魄地回到家,看到了無恙坐在陽臺上的背影,他穿著灰色的家居服,掛著耳機,頭發七翹八翹,眼神澄凈如孩童。寬大堅實的男人的後背,蝴蝶骨隨著他的姿勢而凸起來,他仰頭用手比著星空,雙手勾成一個畫框,將星空拓進他的手中,他聽到我的動靜,轉過頭來,輕輕一笑:“小柿,你來,我送你這幅星空。”

他把他的孤獨擋在我面前,送給我最好的溫暖。但是當我早就知道了這溫暖背後的絕望,我還怎能笑著和他共看一幅美好。我看著他:“吶,真好看。”

他是我心尖上的人,我不允許任何人傷害他。那時就已經暗自下定了決心。

誠泱的交易,不過是要我離開他,他的愛太畸形而自己卻又太自負,他不想強迫我愛上他,但無法容忍我愛上別人,所以只要我離開了無恙,他就能保守住衛爾爾的秘密,無恙就永遠都是那個站在雲端的翩謙少年。

他徹底走失在了我的生活裏。愛麗絲說,無恙來看過我一次,後來就像心如死灰一般,撂下手裏的一切事,走了。杳無音訊。我想是因為那次他在門外看到了我主動親吻誠泱的畫面。

愛麗絲說:“你跟他說了些什麽?讓他這麽失落?我從來沒有看到無恙這個樣子。”

我把屋子打掃幹凈:“我只是告訴他,我不愛他了,我們應該分開了。”

愛麗絲難得的沈默了很久,她說:“Grace,你變了。你不是那個我喜歡的小甜心了。你知道他有多喜歡你嗎?為了你他放棄了在蘇黎世的工作,他曾經告訴我,他的夢想不是去美國讀博深造,也不是能在業界享有多高的聲譽,他只是單純地喜歡著這個城市,做著一份自己喜歡的工作;他不想要回國,因為這兒沒有人歡迎他,甚至他父親打電話來說讓他別回去了,何必給全家人添堵,但是為了你,他還是放下所有跟你來。我和他認識了十幾年,從來沒有看到他為了一個人做到這樣……”

我心裏堵得發慌:“愛麗絲,別說了。從此以後,我和他都沒有任何關系了。”

我在森田住了一年。這兒的環境很好,誠泱定居在魔都,每個月總會抽一個周的時間來看望我。他在等些什麽,我知道。謝潤顏並不知道她在旅行的那些日子我發生了什麽,只是聽到我和無恙分手後,她沒有想象地高興,甚至還大哭了一場。她說自己現在更不相信愛情了。

愛麗絲回國了,柿子工作室被她帶回了法國,她也沒有再和我聯系過。我讀完了研究生就離開了北京,忽然發現,自己對畫畫好像沒有了多大的熱愛。我收拾著舊居,除了幾件衣服,很多東西他都還沒來得及帶走,耳塞平靜地躺在桌上,我打開錄音機,是大海的聲音,無恙的聲音隨著海浪拍打沙灘的節拍緩緩傳來,我看了時間,是他出差的那個月。

他清爽的聲線朗然自得:“小柿,我在希臘的一處海岸邊,現在是晚上八點,今天的任務完成得很早,我吃了飯就來到這裏散步。這兒的星空很漂亮,大海也很美,我為你錄下來大海的聲音,星空的聲音。回去就給你聽,你一定會喜歡。”

他低低地笑了一聲:“我們的寶寶肯定也會喜歡。你最近愛鬧小脾氣,但我挺喜歡你這個樣子的,就像個孩子。等以後孩子出生,我覺得你倆肯定得鬧騰。一個大寶寶一個小寶寶…呵…呃…咳…我好像從沒告訴過你一件事吧,現在突然很想告訴你…”

他頓了四五秒,咳嗽了兩聲,我仿佛能想到他略微羞赫的表情。

海浪再次湧上來,海鷗鳴叫。

我的腳背上有滾燙的液體滑過,我閉上眼睛,鼻頭酸楚難忍。

“寶寶,我愛你。”

我用盡整個青春歲月,所有的矯情和做作,所有的眼淚和委屈,所有的微笑和歡愉,終於等來了他的告白。

錄音結束。卡帶倒回最初。

時間是我畢業旅行的那年。那一卷我還沒能聽完的錄音。

純粹的大自然的聲響再次此起彼伏地響起。

“我從沒把你當作過任何人的替代品。因為是你,我才會想要照顧你;因為是你,我才願意留心你的一切;因為是你,我才會那麽愛你。”他溫柔地低喃。

我知道啊。我的,無恙。所以我才要你始終如初,要你安然無恙。

第二年。我回到成都。誠泱見過了我的家人,父母沒有多問無恙的事兒,誠泱的妥帖令他們很放心。我開始習慣了沒有他在的日子,沒有他喊我的名字的聲音。

謝潤顏已經完成了周游世界的夢想,她成熟了很多,但依舊會在我面前喝醉了哭得稀裏嘩啦毫無風度。愛麗絲把柿子工作室經營得極好,她的攝影展覽開到中國,我特意飛去上海看展覽。但我沒有去見她,但愛麗絲是個灑脫的女子,她不會因為我和無恙的緣故就徹底和我劃清關系,她依舊每月給我寫一封郵件,裏面講講她最近的情感經歷。

薇薇也會不時來找我,但誠泱很不喜歡我和她接觸。薇薇在她三十二歲的時候,終於嫁給了一個房地產開發商,她結婚的時候發給我一張請柬,我在森田打理著我種下的花兒,看著那張金光閃閃的請柬,索然無味。

她在裏面用手寫了幾排字:亦是死心,但求無悔。

第三年,我從事設計工作,但已經不動筆了,每天做策劃寫文案到很晚,誠泱說我不適合這個工作,我告訴他,我已經不想畫畫了。他扣住我的手問:“為什麽?”

我淡淡的:“沒興趣了。”

第四年,誠泱帶著我攀上珠穆朗瑪峰,我凝視著四周浩渺的雪景,看著誠泱濃黑的眉,他放了一束花在雪地上,我知道那是在祭祀爾爾。他在我面前跪下,用極大的聲音問道:“安柿,你願意嫁給我嗎?”手指忽然顫動不止,這四年,我沒能愛上任何一個人,他用最執著的方式守在我身邊,如你所願,我願意。

我刪掉了關於無恙的一切,決定和誠泱結婚。這幾年我畫的畫,都是一個男孩子,男孩子看不清五官,只有纖長挺拔的身姿,蓬松微翹的短發,脖子上掛著耳機。滿滿一本的素描,水彩,都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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