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蘭躺在病床上，那雙渾濁黯淡的眼睛隱隱閃著淚光，蒼白病態的臉上透著一絲凡人都能瞧見的死氣。

害怕人從夢裏消失不見，她緊緊拽住柏舟的手不放，沙啞的嗓音顫抖不止，“老天有眼，讓我、讓我臨死前能見到你……咳咳咳……”情緒太過激動導致呼吸不暢，難受的扯著嗓子連咳了好幾聲，“真是、真是老天開眼啊！”

即使醫生不說，她自己也有所覺，她預感到自己的離去就在最近兩天。

見她咳得如此痛苦，柏舟整顆心都緊張的提了起來，一時腦子發懵慌了手腳，等反應過來忙扶起人靠在自己懷裏，輕拍著後背幫她順氣，著急勸道:“不要動氣！阿蘭不要輕易動氣！動氣傷身子！”

眼睛瞥到床頭櫃上放的一次性杯子，他趕緊伸手端過來，趁羅蘭沒註意時，學著漆洬的法子，直接將紙杯裏的冷水加熱。

不知是剛才激烈咳嗽的原因，還是柏舟久違的擁抱，羅蘭強忍著發癢的喉嚨不再咳嗽，只是眼眶又紅了幾分，淚水在眼裏不停打轉轉。

柏舟看著她含淚的模樣，心臟不自覺抽痛起來，嗓子好似堵了東西，出口的聲音悶悶的，“阿蘭你多喝點水，嗓子會舒服不少。”

手上動作沒停頓，把紙杯抵到她幹裂的唇邊，細心的托著底部慢慢往下倒。

羅蘭低頭，楞楞地小抿了幾口，幹燥的嗓子果然好受了些。

這個夢好像有些真實？

可是夢再真實也是假的，已經消失幾十年的人，怎麽可能會再出現。

柏舟放下杯子，繼續輕輕拍著她背，眉眼間盡是溫柔，他耐心的問道:“阿蘭，你還難受嗎？”

羅蘭對他的話充耳不聞，一動不動的坐在床上，神色有些恍惚，不知在思考什麽？

見她不說話，柏舟也不再開口，一雙眼睛靜靜地註視她，陪著她一起沈默。

明明懷裏的人不再是美麗動人的少女，而是滿頭白發的傴僂老婦，但他對對方的愛從未消減過。

[無論是順境或是逆境、富裕或貧窮、健康或疾病、快樂或憂愁，我將永遠愛著您、珍惜您，對您忠實，直到永永遠遠。]他曾經陪著羅蘭追了很多部電視劇，每一次有人這樣宣言時，他都看到羅蘭一個人偷偷抹眼淚。

他知道對方是在渴望有個人，也對她說出這番話。

柏舟將人抱得更緊了，眼中布滿濃濃的心疼和痛苦的愧疚，心裏不停地說著對不起，都是自己害了她。

死寂很快在病房中彌漫開。

“你知道你走後，我是怎麽熬過來的嗎？”羅蘭突然打破一室寂靜，推開他，盯著他平靜的開口道。

夢又如何？她也要讓對方知道自己所犯的錯。

被推開的柏舟，表情微微一僵，唇動了動，卻沒有吐出半個字。

他知道，他全部都知道，可是他不能說。

沒有柏舟的支撐，身子又太虛弱，羅蘭不得不靠著身後的枕頭，顫抖的擡起手捂住嘴，又低低的咳嗽了幾聲。

“所有人都恥笑我遇人不淑，被負心漢拋棄了。我當時氣急了，就跟人爭辯，跟他們信誓旦旦的說，你只是有要緊事去辦，辦完事，你一定會回來的。可是我等了你一年又一年，你始終沒有回來過。”沒有嘲諷，沒有生氣，只是很平淡的訴說。

夢裏的這個柏舟仿佛從未離開過，一直待在她身邊細心的照顧她。就好像，他們始終在一起相互扶持、相濡以沫的生活。突然有一天，她病重住院，對方來醫院陪伴左右。

多麽幸福美滿的夢啊！

卻與殘酷的現實恰恰相反！

聽了她的話，柏舟的身子變得越來越僵硬，心痛得簡直如刀絞，但他根本無法說出自己的苦衷，只能沒用的說著:“阿蘭，對不起，是我對不起你。”

羅蘭直視他的眼睛，不慌不忙的問道:“哪怕是夢裏，我也想問明白一件事？”放在被面上的雙手，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你能告訴我這個即將去死的老婆子，你當年為什麽要一聲不響地離開嗎？”

這個問題一直埋藏在她心底，也是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遺憾！否則，她死不瞑目！

柏舟坐在床沿邊，不躲不閃的回視回去，沈默了一會兒，他才喃喃的開口道:“阿蘭，當年我的離開實屬被迫，我不是真心要離開你，離開我們的家。”

雖然情況確實屬實，但他以為羅蘭不會相信這種聽起來十分荒唐的話。沒想到對方聽後，看著他有些詫異地說道:“被迫？你不是自願離開嗎？”

柏舟立刻搖了搖頭，悶聲回道:“我得到自由後，這些年一直在找你，等我回家時，你已經不再那裏了。我問過很多人，他們都不知道你搬到了哪裏？”頓了頓，他再次搬出比較靠譜的楚塵沁，“前些日子，楚姑……楚小姐遇到了你，她一直知道我在尋你，立馬就把這個消息告訴了我。”

當時，出竅的魂體立刻就回到了羅蘭身邊，然而對方看不見他，也聽不到他說的話。

他待在她身邊，看著她被親朋好友嘲笑，不服氣的反駁；看著她父母為了她每天以淚洗面，最後相繼病逝；看著她一個人背井離鄉，在陌生城市艱難的生活；看著她拒絕一個個追求者，直到現在的老無所依。

所愛的人就在眼前受苦受難，他怎麽可能忍得住。於是，作為魂體的他，嘗試了無數遍觸碰實物，他想告訴對方，自己就在她身邊，但結果永遠以失敗告終。

“楚小姐？”

羅蘭從蓉姐口中也聽到了這個人，知道是前幾天差點撞了自己的女孩子，也是對方聘請蓉姐來照顧自己。

難怪會這麽好心，原來是跟柏舟認識的。這麽一想，有些事情就說得通了。

羅蘭驀地怔住。

這不是夢嗎？怎麽會？

看出她在想什麽，柏舟突然緊緊握住她的雙手，目光堅定的對上她眼睛，態度沒有一絲退縮，“阿蘭，這不是夢？我是真的回來了！”

雙手被幹燥溫暖的大手握住，羅蘭渾身一顫，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中了般，她難以置信的看著柏舟，驚得都口吃了，“不是、不是夢嗎？你、你真的、真的回來了？”

柏舟對著她肯定的點頭，“阿蘭我真的回來了，不信你摸摸我？”舉起她的手放到自己臉龐碰了碰，溫柔的笑道:“我好好的在這裏，在你身邊。”

羅蘭蹭的坐起身子，眼淚再也包不住，一顆接著一顆往外掉。

她苦苦等了幾十年的人，終於回來了！

柏舟再次讓她靠在自己懷裏，擡手擦拭她眼角的淚水，聲音也有些哽咽:“阿蘭你別哭，你現在身體不好，哭多了容易傷身。”

提到身體，羅蘭如夢初醒，抓住柏舟的手，認真的看著他說道:“能在死前見你一面，我、我羅蘭此生無憾了。”

老天爺真的開眼了，竟讓她在臨死前見對方一面，滿足了此生唯一的遺憾！

柏舟卻在這時不知從哪裏掏出來塊色澤十分漂亮的玉佩，他遞到羅蘭面前，情緒難掩激動，“阿蘭，你可願意嫁我？做我柏舟的妻子？”

他手裏的玉佩，原是第二世兩人的定情信物。

羅蘭定定的看著他手中的玉，早已驚訝的說不出話來。她已經認出那是幾十年前，對方同樣跟她求婚時用過的玉佩。

見她不答，柏舟只好深情款款的重覆一遍:“我想完成那個還沒有開始便結束的婚禮。阿蘭，你可願意嫁我為妻？”

楚塵沁之前跟他提過，她已為自己和阿蘭準備了一場盛大的婚禮。婚禮舉行的時間就是明天，所以現在他必須抓緊時間。

羅蘭壓下心中的悸動，佯裝鎮定的看著他，緩緩的問道:“我問你……”不由自主地停頓了一下，“你可有伴兒？”

兩人如今都是半截身子進了黃土的年齡，有了老伴兒實屬正常。只是，對方若有了老伴兒，她可就不會答應了。

雖說，那場未完成的婚禮，也是她的一個遺憾。

看出她的心思，柏舟微微一笑，搖了搖頭，“我答應過你，此生只會對你一人好，所以我從未娶過妻。”他臉上的笑容愈加燦爛，將玉佩強硬的塞進她手裏，聲音有種說不出的自信:“阿蘭，我知道，你也未嫁。”

“是啊？我是未嫁。”羅蘭倒是沒有把玉佩遞還回去，實話實說道:“可是我不是在等你，我只是不願意再相信其他男人，怕再次受到傷害。”

有些事，經歷過一次便刻骨銘心，她不願意再體驗第二次。

柏舟對此絲毫不介意，依然笑瞇瞇的點頭，“你的心思，我明白，也理解。”

“只是我有些不可置信，你怎會這麽輕易就原諒我？”柏舟自己都沒料到羅蘭會這麽容易相信自己。

誰知，羅蘭笑了一聲，手指輕輕撫摸上他的眼睛，“你的眼睛不會騙人，你說是被迫離開，我便相信。再說，我一個將死之人……”稍微頓了頓，才又道:“我不想留下遺憾。”

……

楚塵沁的車子被漆洬施了障眼法，駕駛座上變了個假人當司機，然後車子自己發動油門開車回家。

至於楚塵沁三人，從醫院病房消失後，“嗖”的一聲回到了家裏。

漆洬把楚塵沁送回房間，站在床邊，他居高臨下的瞧著某人睡得不省人事的樣子，不爽的“哼”了一聲，嫌棄道:“真是比豬還能睡！”

接著，俯下身子，大手捏住楚塵沁的下巴，掰開嘴就往裏面塞了個東西進去。

“楚塵沁，真是便宜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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