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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七章 省試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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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嫻對兩個哥哥說道:“大哥三哥,我看到你們這幾天與一些學子交流。”

說交流,那是誇張的,鄭朗偶爾與王安石、司馬光他們那才叫交流,從學問到國家、百姓的生計,吏治的手段,不一而足,某種程度,這才是真正在做正事。至於崔大郎與崔三郎,那不是交流,是元旦時,來自蔡州學子相互間的串門子。

崔有節是蔡州知州,蔡州也來了許多學子,相互間拜訪一下,也不能說不對。畢竟沒有幾個人象鄭朗那樣,那也是有才氣底子配著的,否則人家會譏諷你故作清高,十分不快。

“嗯。”大哥、三哥同時點了一下頭。

“大哥,三哥,到下次時,你說一聲,呂家三郎性格溫厚,為人忠厚,與鄭郎很類似。”

“小妹,為什麽?”

“不要問,讓你們說你們就去說。”

“好吧。”

大哥三哥不知道究裏,真去說了,然後崔嫻對鄭朗說了一下。

鄭朗猶豫了一會兒,崔嫻是好心的,只要風聲傳開,對自己會很有利,呂夷簡,我收你兒子為學生,是因為性格相投,有天賦,與你這個宰相沒有屁的關系。言臣聽了,也不好作聲,人家看重的個人的天賦與品德,鯀治水不成功,難道不允許大禹治水成功?許敬宗與李義府是兩個卑鄙無恥的奸臣,難道不準許他的後代出許遠這樣的烈士?

鄭朗危機就沒有了。

不但如此,當真一點關系也沒有,人家可是你兒子的老師,懂的!

並且言臣又找不到話柄。

聽了鄭朗一些議論後,崔嫻同樣覺得這個呂夷簡還是少招惹為妙。不要看孔道輔他們差一點將宮門推倒了,他們始終是直臣,要顧忌一些臉面。就怕呂夷簡這樣的人,有手段,有地位,而且不要臉。人一旦不要臉,再有手段與地位、力量,還有誰是他的對手?

這位老猛哥,犯得著要招惹他嗎?

她的想法有些偏,呂夷簡可怕,這些直臣同樣很可怕。

“崔小娘子,主意是不錯,可你歲數小……”

崔嫻不以為然,你歲數同樣不也很小嗎?咱們前後差起來,不過一個來月,但沒有辨。

“以後遇到這樣的事,最好與我商議一下。”

“嗯。”崔嫻點了一下頭,夫唱婦隨,還是知道的,然後又笑嘻嘻地說:“鄭郎,妾這也算是將功折罪?”

“算……”鄭朗看著她美麗的臉龐,才想起來,她終是一個孩子,無論怎麽聰明,與司馬光、王安石一樣,並沒有長大。自己是不是對她過於嚴厲了,想到這裏,眼光柔和下來,道:“以後有事,還是商議一下為好,一個好漢三個幫,懂嗎?”

“知道,還有,這裏是妾替你縫制的一件裘衣,你一定要穿上它。”

環兒從包袱裏拿出一件新裘衣,上面使用了一些刺繡的手法,繪制了一些花卉紋與一些神話中的走獸,大氣而又莊嚴。鄭朗看了看道:“這是跟莊子裏織女學的?”

“是。”

“你很聰明。”

“妾在努力學笨一點。”

“不要學笨啦,聰明沒有事,但不能聰明反被聰明誤。”

“喏。”崔嫻吐了吐可愛的小舌頭。

……

接著,陸續的從三京調出兩百多名織女,是所有織女願意留下來,只有九十五名織女留了下來。接人送人,買地蓋房子,錢用得象流水一樣,柴克明又來到京城省試。不過他來得晚,臨近元旦才到了京城,到禮部報了一下名,走一個過場的。無奈之下,鄭朗只好寫了一封信,讓張家大舅在家裏面幫助。

不僅是這樣,這麽多織女放在鄭家莊不大合適了,人太多,沒有那麽多地蓋房子,周邊又沒有足夠的耕地,於是分出一批人,安頓在張家大舅的莊子東面。

出織女只是小皇帝的第一步,他心中有一個美好強大的夢想,於是瘦弱的身影邁出第二步,下詔道:天下承平久矣,四夷和附,兵革不試。執政大臣其議更制,兵農可以利天下為後世法者,條陳以聞。

只要對軍隊與農業方面有好辦法者,不管你是什麽人,都可以上書進奏,朕將它當作法制頒布天下,流傳後世。並且將鄭朗的數策,除了契丹那條計謀沒有說外,皆公布於眾。

看看人家只是一個十來歲的毛孩子,想出了這麽多辦法,替朕分擔,這天下間有多少宋朝子民,近億啊。

再以米賑京東饑民,有一些難民逃到京城附近,開粥棚救之,諸路同樣如此,不能讓老百姓餓死了。這一切是蝗蟲害的,於是又詔去年蝗災區百姓,掘蝗卵,每一升給菽米五鬥二。接著又在京城各門外置場,日給貧民一戶鬥米,江淮停給錢一年。

是不是好皇帝?

連崔嫻都嘆息道:“是好皇帝。”

“未必……”鄭朗沈吟道。

“為何這樣說?”

“崔小娘子,他救的是百姓,不是士大夫,所以直臣不會很開心。”

“這何說法?”崔嫻聽得傻了,所謂直臣,是好大臣啊,皇帝救百姓,愛百姓是好皇帝,難道還反對?

“他們要的是一個聽他們話,按他們意思辦事的皇帝,一個大有作為,奮發向上的皇帝,對他們來說,不喜歡。”

“誰是皇帝啊?”崔嫻驚訝地說。

“你啊,不要想那麽多,不但是你,就是我,眼下就是知道,也無法參與其中。”

當然,趙禎不知道自己想有作為,居然是“做錯”了,新年新氣象,又下了一份讓無數舉子歡天喜地的詔書,正月十六,以翰林學士章得象權知貢舉,知制誥鄭向、胥偃、李淑、直史館同修起居註宋郊權同知貢舉。

本來是一件很榮耀的事,然而章得象聽到詔書後,立即謝拒,說:“臣才疏學淺,不堪擔負此重任。”

壓力啊,讓鄭家子一鬧,儒家的仁義、禮、忠恕,都產生了爭議,聽說他又要對中庸下手,那麽儒家還剩下什麽?不僅鄭家子,那個歐陽修正在馮元指導下,修註《詩本義》,毛詩也被打倒了。不是知貢舉,是主動坐在火山口,弄不好來一個火山爆發,就將自己噴到幾千米高空上。

章得象不好說出來,一本正經的用才學不足拒絕。

小皇帝聽聞後,沒有想起來,便問李迪與呂夷簡:“李卿,呂卿,章得象不願知貢舉,你們認為誰適合?”

“誰都不適合,誰都適合。”呂夷簡道。

“為何?”

“陛下,只要下一道詔書,科考試卷答案無論進士科,或者諸科,皆以原來經義闡釋為準則,對於新近諸學子重新闡釋經義,不予反對,但不能當作科考答案。任何學子也不可以因此而對最後錄取結果質疑。那麽章得象就不會拒絕了。”

李迪額首。

這才是讓鄭朗困惑的地方,呂夷簡人品低下,休要說他有多高尚,那是胡扯,但將範仲淹等人弄出朝堂後,再包括小皇帝的作為,卻是趙禎執政時難得好辰光。包括去年那麽大的災害,才過了幾個月,從山東到江淮,百姓就漸漸恢覆了生機。若不是黃河決堤,今年就會是一個大治之年。

但沒有這些直臣節制呢,呂夷簡會發展成什麽?

只有往中庸上找,這一找中庸才會升華,而不是後人所想的和稀泥、做老好人,低調雲雲。

於是再下達一份詔書,並且小皇帝親自接見了章得象,給予寬慰。章得象只好答應下來,雖然補了一道詔書,減輕了他的壓力。然而有一個人同樣讓他頭痛。

若鄭家子考得不好呢?那怕就是低於三四十名開外,也會有人對他的試卷重新進行質疑。不一定會是省元吧,但鄭家子的才學,不能落到一百名開外,那成了什麽?

其中一定有不公平,或者貓膩。

還不是最糟糕的結果,若是名落孫山,自己更慘了。看一看有多少人對這個少年在關註著。皇帝想他高中,調於身邊培養,蔡齊說他有上古的士大夫風采,這上古的士大夫與現在的士大夫有什麽區別哉?還有呂夷簡呢,什麽,老子兒子將要拜的小老師,居然連省試都沒有考中?

到時候可想自己的悲催。

或者萬一中了一個省元,皇帝高興了,可下面的麻煩就大了。怎麽又是鄭家子?想一想鄭州的轟動。怎麽沒有人不懷疑?並且前幾次因為積壓的年數太多,似乎老天都在開玩笑似的,一個個奇才賜降下來。前一百名的試卷有差異,可前十名的試卷真的很難說出什麽高低。不是在鄭州,僅一個州,將鄭家子的試卷打開,讓大家看一看,名副其實。換在省試,可能嗎?差異不大,就沒有說服力,有人還會認為他諂媚陛下,刻意做了手腳,到時候同樣有理說不清楚。

帶著激憤的神情,與四位同知貢舉、數名臨門官、巡視院門官、監察出入官、巡鋪官、封彌卷首官、謄抄官以及其他相關的一百多名官員,還有相關的雕版工人與禁軍,多達數千人,一道進了貢院。然後貢院大門“咣當”一聲關上,整個貢院封鎖起來。不但外面封鎖,裏面也相互封鎖,不得相互來往。

“終於省試了。”崔嫻松了一口氣。鄭朗不是很急,如果不是未來的省試會拖到四年後,時間太久,他都想過一兩年前來科考,那樣把握會更大。然而崔嫻不是這樣想,時間拖得越長,似乎麻煩越多,這門親事越危險。考了,中了,就能商議親事了。十七歲成親,不算太晚吧。想到這裏,臉上紅雲朵朵,發起了小花癡。

“你們先回去,我一會兒也到客棧。”

“去客棧。”

“幫助一下你兩個哥哥。”

“這時候來不及。”

一旦主考官進了貢院,出試卷很快的,出好了試卷,立即派雕工刻好雕版,然後用雕版印刷印好試卷,就要召考生進入貢院考場了。這個速度很快的,往往幾天就能完成。所以崔嫻有些疑問。

“勿得羅嗦。”

“是。”崔嫻吐了吐舌頭,與幾個娘娘先回去。

一會兒鄭朗也去了嚴記客棧,嚴掌櫃親熱的迎了上來,問:“解元,為什麽這麽長時間不來?”

“時間緊,耽擱不得。”諸人對他的期盼,讓鄭朗忽然產生了一份壓力。但臨到科考到來時,他反而不象那些考生,開始閉關,因為該學的也學了,現在僅是覆習,於是盤坐於床上,每天在腦海裏一幕幕的回想溫習。

“解元一定會高中的。”

“正是你們這麽說,我反而未必能高中。”鄭朗道。

嚴掌櫃不解。

不過沒有鄭朗說得嚴重,他性格散漫,有影響,但不是很大。可若是遇到一個心理素質差的,諸人越是這樣期待,壓力會越大,反而到時候發揮不出來。

又問道:“你家孫子學業如何?”

“他還算努力,但哪裏比得上解元。”

“也算好的。”鄭朗與嚴家子談過幾次,資質中上,不算太笨,至少遠勝過自己那七位好哥子,也用功,又說道:“不知道省試結果,若能考中,殿試結束,你將孫子交給我吧。”

“解元……”嚴掌櫃一下子跪了下來,說道:“我那有這個膽量。”

人家教的是天才兒童,是呂相公的兒子,自家是什麽?原來還想一想,事情越往後發展,他想都不敢想了。

“君子一言,駟馬難追。若是連諾言都遵守不了,談何君子?還有,你想來,太胖了,我扶不起。”

“是,是。”嚴掌櫃一張大胖臉上,綻放出一朵朵荷花。

鄭朗搖了搖頭,自己還沒有考中呢。一切要考試成績說話。但現在的考試錄取率是低了些,可更人性化。比如後來的高考什麽,就那麽短的時間,必須考完,那怕你腹有千般的錦銹,若是反應不快,在短時間內沒有將試卷答完,對不起,你淘汰了。現在的科考時間很寬裕的,整整三天時間,三天時間寫一些填空題、解釋題,一首小詩,一首小賦,幾篇作文。更適合他這種坦然的性格,慢慢琢磨。

來到了裏面院子,兩個大舅哥很驚喜的迎了出來。時與時不同,人也不同。這位小妹夫名字都上了朝廷的詔書,未來不可想像啊。

坐了下來,鄭朗說道:“我來是說一說科考的事。”

“請教。”

“十段文的技巧我也教給你們,說一說詩賦,多人皆喜用典故。”

“是啊,大郎,你說中我內心。”大舅哥高興地說道。

“大哥,你不用急,我話還沒有說完,可典故有一個度,一首詩裏頂多用兩個典故,多了就堆砌了,少了過於平淡。大哥三哥,你們中和一下,倒是很好。還有賦,一首賦裏典故不能超過五個。這些典故最好選用儒家經典,道、法、名、雜、墨、陰陽、兵、農、縱橫等諸家,不是不能用,最好不用為妙。因為你們是儒家子弟!若將這個平衡掌握好了,就成功了一小半。然後再想,盡量使詩文言之有物,分清側重關系,切記,不要沒有想好,就往試卷上寫。想好了,用白紙先寫一遍,再做謄改,會事半功倍。”

也就是寫作技巧。

時間多,容易發揮,象後世的高考不行了,就那麽一點時間,拙一點的連試卷都來不及做,況論打草稿?

“謝過。”

“說起來,我們也能算自家人,不用說謝。”

崔嫻聽了很開心,臉兒紅紅的,拿來一杯茶,說道:“鄭朗,請用茶。”

只給鄭朗一人倒的,至於大哥與三哥很自覺,不會自找沒趣,去討要這杯茶水。

“再說說章翰林,他為人好學,舉止莊重,不喜結交,喜歡清靜無為,性格保守。因此你們這幾天覆習時,往這上面註意一下,考試時更需註意,勿用激烈憤進的言語,或者有激進的思想觀念。那麽又成功了一小半。”

“謝過。”兩位舅哥再次感謝地說。別以為這幾句話說得很籠統,但對他們的幫助,比前面幾句話說得更管用。

“畢竟是揣摩考官意旨,傳出去會有爭議,你們不能對任何人說出去。”鄭朗道。若這樣,他們還考不中的話,不如回家早點休息,準備將來的出路吧。

這才轉向崔嫻,說:“馬上燈會結束,你陪我幾個娘娘回鄭州去。”

崔嫻遲遲疑疑。

不象後來的談戀愛,什麽事可以做的,現在他們能象這樣時常見上一面,已經是很難得。十七歲,正是情竇初開之時,有時候使一些小性子,有時候使一些小聰明,可是心裏面很甜蜜,舍不得回家。

“陪一陪,已經達到你所說的安字。我知道你再呆下去,是想看一看省試的結果,這有可能要到月底,時間一長,外面終歸有非議。”這個有什麽?但生活在宋代,就有了什麽!不僅會說崔嫻與崔家,連自己也要說的。性格淡,就不想惹太多的麻煩,否則當真他那天說了開源與節流,僅就那三條,三十條也能說出來!

可其他的皆有爭議,所以沒說。

……

時間很快,到了二十二,京城的衙役開始到處張貼,讓考生到貢院去。這個只能考生自己進入貢院,那怕帶十個小婢,都不讓進入。江杏兒小心的替鄭朗收拾衣服,說道:“鄭郎,這幾天多保重身體。”

非是鄭州那次解試,天氣不冷不熱,現在正月未了,天氣還有些寒冷。

“不用擔心,貢院裏生著炭火,條件比客棧還要好。”

坐著馬車,到了貢院,被禁兵引進去,各自的居室,以及各自的座次,事前早就排好。

但今天沒有考試,只是讓考生進入考場,提前做準備。看著四周無數把過的禁兵,鄭朗忽然想起前世看過的一個電視劇,說什麽少年包青天在考場破了案,啞然失笑,休說謀殺案,就是一只蒼蠅也未必能飛進考場來。

倒是同室的幾個考生很驚喜,一個個過來寒喧,然後恭喜。鄭朗謙遜的說了一句:“結果未出來,什麽都不能說。”

一夜無話,天很快就亮了起來。幾只喜鵲在窗外嘰嘰喳喳的叫個不停,一個來自明州的舉子操著南方的口音說道:“好兆頭。”

說完,太陽就冉冉從天際處升了上來!

杏兒與四兒堅持要去武成王廟。兩個小家夥也要去。

剛從鄭州返回來的宋伯與另一個莊客只好駕著兩輛車子,將他們拉到武成王廟。

不是他們一個人,許多舉子的家人與準備看熱鬧的百姓都站在武成王廟前,向貢院的竹門眺望。是看不到的,兩扇大門緊緊關閉,除非攀上墻頭,估計頭一冒,準得讓弓箭射死。

看著這扇大門,司馬光與王安石一臉向往。

十年寒窗苦,為的什麽?豈不就是為的這一天。

有人認了出來,一個中年婦人走了過來,說道:“請問,你們可是鄭解元家的江小娘子與四兒?”

“是,請問你是……”

“妾乃昆陵丁元規的娘子,官人與小叔同時來京科考,妾就跟了過來。”

江杏兒看了一眼,這個婦人大約有將近四十歲了,可想她官人有多大。也未必全部是三十幾歲四十幾歲的舉子,只能說三十幾歲與二十幾歲占了多數,四十多歲同樣不少,少數有五十多歲,甚至還有六十花甲的舉子,前來應試。也有小的,十幾歲的少年不少,有的比自家小主人歲數還要小,只有十四五歲,就來到了京城。

“見過丁娘子。”

“妾提前恭賀江小娘子。”

“不敢,還等放榜才知道。”

“鄭解元一定會中的,我家官人與小叔僥幸見過歐陽永叔,與他談起,他說你家大郎必然高中,位居省試三甲也不一定。”不是歐陽修看不起鄭朗,有一定偶然性的,能中三甲,不僅是才氣,還有一定的運氣。很不錯的名次了。說罷,中年婦人一臉的艷羨。

“謝過丁娘子誇獎,你家官人也會高中的。”

“我家官人雖勤奮,可資質很差,他以前考中幾次皆落了第。”

“你不用擔心,大郎說過,勤能補拙。這一次你家官人一定會高中。”

“天知道,若是他有你家解元的天賦……那就好了。”

“丁娘子,不能這樣說,要勤奮才行。別人總是說我家大郎聰明,卻不知道我家大郎有多苦,這些年來,別的少年在游山玩水,他只有偶爾畫一幅畫,彈一琴,當放松了。不知道怎麽過來的,長大成人。”說到這裏,江杏兒眼裏酸酸的,自己還砸一個雪球的什麽,可鄭郎呢?論時間的觀念,恐怕這世間找不出幾個人將時間當作如此寶貴的人。然後又拍了拍司馬光與王安石道:“別人也說他們聰明,可我家從大郎到他們的書房燭光,最早都是二更天才吹滅。”

丁娘子和邊上的人不能作聲,她官人名字叫丁宗臣,小叔子叫丁寶臣,非是她所說資質很差,兄弟二人皆有才名,平時讀書同樣刻苦,不過比起鄭家子來,恐怕是差了一些,不承認都不行的。比如進了京城,自己官人還與一些人遞拜貼交往的什麽。人家就呆在寺院裏,不出來。若這一次考不中,勸官人再勤奮一點。

鄭家莊的人也起來了。

大娘對崔嫻說道:“崔家小娘子,我們今天去燒燒香。”

“好哎,什麽時候去?”

“下午行不行?”

“下午好啊,下午暖和。大娘身體要緊。”

“你啊,人小鬼大。”但大娘說話時很歡喜,又問:“崔家小娘子,你說省試會不會開始了?”

“沒有其他情況,大約已經開始。”

“我就怕,又怕出什麽事,今年省試再次作罷,又怕萬一……”

“大娘,你不用擔心,詔書不下,就會有問題,詔書下了,一定會舉行的。鄭郎更不用擔心,他一定會高中的。”安慰了一會兒,又陪著二郎去作坊。可崔嫻看得很細,連織機是如何制造的,也一一詢問。

環兒不解地問:“小娘子,你問織機做什麽呀?”

學學刺繡可以,將來又不會要自家小娘子制造織機。

“你不懂,鄭郎想去江南,我又不知道有什麽能幫助他,正好來到鄭家莊學了一些女紅,刺繡,聽說江南紡織工藝比河北河南落後,說不定我將工藝帶過去,對鄭郎政績有幫助。”

“小娘子,你對他真好……”

“怎麽辦?他表面散淡,實際很要強,我只能讓一讓。”

環兒捂著嘴樂。

“難道我說的不是嗎?”

“是——小娘子。”

“可不知為什麽,我也擔心起來,萬一考不……”後面的字不敢往下說,然後眺望著東西,一輪紅日越升越高。

……

所有學子開始起床。生活用品是自己備的,床鋪卻是朝廷的,朝廷還供應著一日三餐,只是很簡陋,如果家中條件好的,貢院裏有巡廊軍卒出售硯水、點心、泡飯、茶酒、菜肉。朝廷也不禁之,從這一點又可以看出宋朝商業的發達。

開始洗涮。

讓鄭朗哭笑不得的他看到居然十人最少有九人在使用牙刷。不僅這個,自己很少出去,聽杏兒說過一件事,許多學子模仿他,買了一把琴,一到吃過晚飯,客棧裏便響起亂七八糟的琴聲。

多少人彈出動聽的曲子,讓人懷疑,不過使京城的琴價變得昂貴起來,好琴千金難求。

許多人不停的與鄭朗打著招呼,在寺院裏可以推辭,在這裏不好推辭,一一還禮。有一個學子說道:“這一次解元很有可能中省元啊。”

“別,能中就很好,省元,我不敢想。”

“解元謙虛了。”

“非乃謙虛,希望越大,失望越大,但平時需要努力,水有了,渠就成。”

“是……”這個舉子很茫然,進來許多舉子,積壓了整整三四年,那一個州沒有幾十名幾百名的舉子前來應試?有的舉子信心十足,有的舉子臉上卻是一臉擔憂。還有少數的,象柴克明,知道自己純粹是前來打醬油,反而沒有任何心理負擔。這個舉子就是前一種,大約有這種表情的,前景都很不樂觀。

士兵們前來送早餐,一大瓷碗粥,裏面幾根鹹蘿蔔條,鄭朗端著碗,看了看粥,又看了看走廊,說道:“兵哥子,給我來兩個肉包子。”

“解元,好來。”

“多少錢?”

“二十文錢。”

賊貴!不過這個老卒說道:“但解元不用給錢,吃小的包子是小的榮幸。”

“那不行,你們也要養家糊口。”

“解元,別提錢,提錢小的反而不高興,還記得前幾年你被人打的時候說的話嗎,暖了我們的心。”老卒說道。也就是鄭朗那一天為士兵說了幾句公道話。

“這怎麽可以?”

“不用客氣,真的。”

鄭朗只好吃下。其實他真不在乎這十文錢,不收,反而他吃得很不安心,而且是十文錢一個賊貴的大包子。

太陽升了起來,給天地帶來了一份暖氣。

諸位學子一起湧向了貢院竹門,在此等候放行,再進入武成王廟,也就是紀念姜子牙的廟堂,北宋前期大多數省試在此地舉行,偶爾也借用太常寺與國子監做臨時考場。與現在時考時不考性質一樣,都是科舉制度沒有進一步完善的產物。

散開看不出來,現在聚到一起,才知道有多少舉子,一眼數不過來,也不知是幾千或者近萬的舉子。兩個舅哥看到鄭朗,迅速擠了過來。至少在這一刻是平等的。大舅哥是老油條了,三舅哥是二進宮,可倆個舅哥臉上表情依然很緊張。

“大哥,三哥,不用害怕,記好了,心情越放松,越能考好。”

“嗯。”

“還有,記好我說的話,答卷越是中規中矩,考中的希望越大。”

“大郎,我們也打聽過,不僅是章知貢,鄭學士為人孰厚,胥學士乃歐陽修的泰山,不過多與其婿政見不合,為人守舊寬平。大宋(宋郊即宋癢)也是一個忠厚的人。只有李學士為人機警。”

不能僅打聽一個人,出考題多是章得象做主,可閱卷時,數位考官一起看的,天知道自己的卷子落入誰的手中?

鄭朗低聲竊笑。

三舅哥說道:“大郎,這個主意怎麽想得出來的?”

“你們啊,這是著了下乘。我也是為了你們著想,才想了想,對我未必會有多少幫助。”就不是章得象做主考官,試卷還得老實一點。想要標新立異或者激進,以後玩不遲,不能在試卷上嘗試。好象歷史上的王安就是因此,被拿掉狀元的。

“原來如此。”兩個舅哥慚愧不止。心裏想到,就是,以小妹夫的才華,何必鉆研這些小竊門。

又有一撥人走了過來,是孫固帶來的,十幾個人,很客氣的打招呼。

鄭朗微微額首,可當孫固引見時,鄭朗還是很愕然,有的人鄭朗不知道,可其中有幾人,卻讓鄭朗感到驚訝。第一個就是張方平!

聽到這三個字,鄭朗微微失神,果然是人才輩出啊,就是這一屆,比前後幾屆皆差些,還來了這尊大神。臉上沒有表露出來,拱手道:“見過安道兄臺。”

“見過鄭解元。”

互相還禮,鄭朗又看了看此人,年近三十,一臉的豪氣,然後想到外面自己那個學生,不知道此時若兩人見面,會不會對眼?

接下來另外一個人又引起了鄭朗的註意,蔡挺!這個人以後在西北很有震賅力的,多次抗擊過西夏的入侵。還有另外兩個蔡,一個很瘦的蔡是蔡襄的弟弟蔡高,後來信仰了基督教,同樣很有才幹,可惜早死。不知道是什麽原因死的,現在看身體似乎就十分營養不良似的。另一個是蔡抗,又是一個將來很有作為的大臣。還有一人,晉江學子蘇緘。

鄭朗再次敬重地施了一禮:“見過蘇兄臺。”

此人才十八歲,未來卻是北宋的一個有名的烈士,喊出了一句吾義不死於敵手,寧肯全家自殺身亡,也不肯死於越南的入侵者之手。

其實除了這幾人,還有張謨等人,在這一屆都高中了進士,在以後的宋朝政壇頗有作為。但總體而言,這一屆科考沒有前後幾屆星光璀璨。竹門就到了,迎面又來了一個熟人。

柳永拱手道:“見過解元。”

幾年未見,他在詞的造詣上更見長,連鄭朗在鄭州時常聽聞有人在傳唱他的長短句。

想到他一生,鄭朗心又軟了下來,說道:“見過三變兄,可否聽我一言?”

“敬請指教。”

“不敢。”鄭朗將他拱起的手推開,從某種意義,這是自己來這個世界見過的第一尊大神,當時心中還有些小激動。直到後來,神啊鬼的見得太多,才慢慢習以為常。又道:“三變兄此次必然高中。”

柳三變臉上淒苦的搖了搖頭。

“你是要忍把浮名,換了淺斟低唱,還是要有一翻政治作為?”

這個悲催的鬼,上一次省試落榜,一氣之下寫了一首詞,黃金榜上,偶失龍頭望。明代暫遺賢,如何向?未遂風雲便,爭不恣狂蕩?何須論得喪。才子詞人,自是白衣卿相。煙花巷陌,依約丹青屏障。幸有意中人,堪尋訪。且恁偎紅倚翠,風流事,平生暢。青春都一餉。忍把浮名,換了淺斟低唱!

就是這首《鶴沖天》,讓他更悲催。

在他的詞作中不算好詞,偏他的詞傳得廣,連宮中都有人在傳唱。這一次科考,他是中了的。但到放榜時,小皇帝一看柳永的名字,批了一句:且去淺斟低唱,何要浮名?

不能怪小皇帝,科考在這時代是何等的大事,你說一說黃金榜上,偶失龍頭望,還可以,但還能說幸有意中人,堪尋訪。且恁偎紅倚翠,風流事,平生暢。青春都一餉。忍把浮名,換了淺斟低唱?難道朕的科考還不如你那某一個妓女來得重要?

於是讓小皇帝將他罷黜,柳永一怒之下,較了勁,俺自此以後不科考了,是奉旨填詞,專門去填長短句吧。這肯定不是柳永想要的生活。

“那只是一氣之言……”

“不用想那麽多,考完後,你再譜寫一曲長短句,表示對前面所作所為後悔就可以了。但煙柳之地,可以小逗一下,終非長久之計。請柳君三思之。”

說完了沒有再說。

不是寫一首詞能證明什麽,若考完後,自己派人問一問,他還在繼續摟紅抱綠,也就無藥可救了。詞作雖優美,也不影響做官,比如蘇東坡的詞寫得好,官做得也好。然而整天呆在那種場合,忘記正業,自己同樣不敢向小皇帝求情。

剛說完,數名臨門官、巡視院門官、監察出入官到來,清點核實了人數,打開竹門,由士兵與官吏引到武成王廟。但莫急,還有事,章得象與一幹官員走了出來。開始舉行省試的儀式,十分隆重莊嚴,觀者如山,不過圍觀的百姓都有禁兵隔阻,不讓他們與舉子接近。鄭朗眼尖,從人群看到了江杏兒與四兒,還有兩小。

看到鄭朗眼睛朝他們那邊望,江杏兒拿著手帕揚了揚,鄭朗笑了笑,這時候不好喊:“你們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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