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娃覆診的日子，正好是平安夜的下午。

高教授正端坐在辦公桌翻閱文件，看到徐娃，臉上掛起笑容，她一笑就出賣了嚴肅長相，眼睛彎起，露出一只小虎牙，頓時變成慈祥婦人。

“高教授，這是程遇，我男朋友。”徐娃介紹，

“程遇，你好，請坐。娃娃有跟我提過你。”

“高教授，您好。”程遇半躬身，和高教授握手，

“娃娃之前已跟我通過電話，說你會陪她來，既然娃娃同意，我們開始好麼？”高教授問，

“嗯。”徐娃點頭，

高教授詢問徐娃吃藥後反應，病發次數，病發具體情況，她細心聆聽，認真記錄，

“娃娃發病密度一星期兩三次，時間維持不長，程度也不算嚴重，這是很好的進展，證明藥物起到一定作用，至於藥物的副作用，一般在兩三星期開始會減輕，這方面不用擔心。”

“還是要每星期覆診？”徐娃問，

“暫時要的，這能更準確和密切觀察治療反應，但放心，以你這幾星期的進展，相信不會太長時間就可以再適量調減藥物。”

見徐娃輕皺的眉頭，高教授安撫，“我想暫時每星期見面，等我可以盡快調藥，你能給我點時間嗎？”

“嗯。”徐娃點頭，程遇在一旁留心高教授跟徐娃的溝通技巧，

“程遇，你也能幫忙記下娃娃發病的密度，時間和情況嗎？”

“可以。”

“這樣就好，有你們配合，我就更有信心。”高教授高興地說，她這樣說第一是怕徐娃抗拒程遇的監察，第二是躁狂癥患者自我感覺良好，她請求徐娃配合的同時也請求程遇，造成平衡的局面。

“娃娃，想單獨跟我說說話嗎？”

“想。”

程遇頷首退出，十多分鐘後，徐娃出來，換程遇進去，

高教授寬慰程遇：“娃娃沒甚麼，剛剛只是跟我說些生活瑣事，她說很感激你們，躁狂癥患者自我中心，自我感覺良好，懂得感恩是一個非常好的轉變。”

“這樣就好。”程遇松囗氣，

又問：“高教授，請問娃娃會不會有一些比較危險的情況，比如自殘之類。”

“娃娃有和你詳細說過她第一次病發的事麼？”

“她沒詳細說，我也不敢問，是小熊，她朋友告訴了我一些娃娃發病的事，之後我還未有機會問小熊。”程遇答，

“哦，是熊小姐，她當時一直陪在娃娃身邊，住院的時間也是熊小姐和她家人照顧娃娃的。”

“住院？”

“對，就是你所擔心的，她曾吃下幾十顆安眠藥自殺，一度呼吸停頓，幸好搶救過來，她那次病發比較覆雜，躁狂癥剛控制不久，又出現抑郁癥狀。”

“躁郁癥？”

“嗯，但你放心，今次覆發，我未發現她有抑郁的癥狀，據我了解，她覆發的誘因是那次車禍，勾起了她對父母車禍的記憶，加上朋友燒傷，她強迫自己快速覆完，所以情況越變越壞。”

程遇想了一會：“她一直也能很快調整情緒，我以為她是樂觀。”

“這是她父母去世後，得病後，發展而成的自我保護機制，小事上，她以為自己能轉化，事實上一直壓在心裏，遇上大事，轉不過來，就容易崩潰，她太渴望自己能樂觀積極，根本沒給時間過度和消化負面情緒。”

“可以理解為她經歷令她怕了，所以過份強迫自己轉化嗎？”程遇問，

高教授點頭，“恐懼是其一，另一方面，是她抗拒接受郁郁不歡的自己。”

“聽她說，父母都是樂天知足的人，娃娃也是，意外發生後，沖擊了她的人生觀，她想證明父母灌輸的觀念是對，只顧努力維持，忽略了情緒平衡，在天枰完全傾斜的情況下，患病就是爆發點。”

高教授等程遇消化好，再次對上她的目光，才繼續說，“所以她得的是躁狂癥，這更符合她的思想方向，抑郁只是特定嚴重事件引發。”

“程遇，但請你也要特別留心，發現她有抑郁跡像得馬上通知我。”

聽著高教授的一番話，程遇心一點一點往下沈，連答話也有點困難，過了半隔，程遇才開囗：“高教授，能讓我多留幾分鐘嗎？”

高教授溫和笑笑：“當然可以。”就自顧自地處理工作。

忽然之間太多信息，程遇要沈澱一下，他難過，後怕，憂心，自責，更多的是心痛，他不敢想象當時徐娃面對的打擊是多麼重，多麼大，重得她想結束生命，他感恩上天給他一個完整的徐娃，讓他能在未來的日子好好補償她，補償她的缺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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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夜，外面的燈飾五彩璀璨，聖誕的樂章，人群的歡呼，此起彼落，跟家裏的柔和恬靜形成反差。

徐娃靠在程遇胸前，陽臺上掛著的小串燈被風輕輕帶過，她問程遇：“你看這小黃燈像星星閃動麼？”

串燈是程遇買的，他覺得比起那些彩色閃亮，花樣繁多的串燈，這種老式的小黃燈，更仿真耐看，他問：“喜歡？”

“嗯，就這個角度，等月圓的晚上我畫一副畫，一定很美。”徐娃比劃著，

垂著的窗紗後是姿態各異的植物，後面的燈串如星星幕布，若再加上月亮，畫面構圖豐富漂亮，程遇問：“你這麼喜歡畫畫，把客房改成畫室怎樣？”

“不要，我喜歡在客廳對著陽臺畫，在房間裏太局促。”

“那我把矮櫃搬入客房，騰個地給你畫畫？”

徐娃坐起，雙眼比串燈更亮：“好呀！現在搬？”

程遇知道她那股即興急勁是病態，然一些無傷大雅的事，他願意遷就。

程遇平常少進客房，才發現不知何時堆了五六個大大小小的紙箱，

“程遇，幫我把這兩個箱子搬出去，是作畫工具。”

紙箱有及膝高，程遇訝然：“這麼多？”

“都是前陣子買的。”

搬完畫具，他指指角落的幾個小紙箱，問：“這些要搬嗎？”

徐娃心虛擺手，程遇好奇，過去把紙箱打開，裏面全是繪本，畫冊，漫畫書，目測有百多本，

徐娃耷~拉腦袋，揪住裙邊，蔫蔫地說：“有時候我禁不住自己，就…就越買越多。”

失控的購物欲是躁狂癥病徵之一，程遇知道確實是他一直疏忽了。

“怎樣不放到書架？不分點給我看？”程遇語氣輕松，

“我怕你罵不敢拿出來，你…你也愛看？”

程遇隨手抽起一本翻開：“偶然看看當放松也不錯，況且我想了解你的喜好。”

徐娃來了興致：“現在一起看？”

繪本名字《失落的一角 The Missing Piece》，上面的圖畫如小孩塗鴉，簡單得不能再簡單，文字亦只寥寥。

故事主角是一個缺了角的圓，它缺了一角，很不快樂，它開始尋找失落的一角，路上經歷很多艱苦，但它也會停下聞聞花香、與蟲子說話、和蝴蝶玩耍，用缺角的嘴巴唱歌，它尋到很多不合適的角，有合適的又不喜歡它，終於它尋到吻合又契合的角，它們組合成圓在地上滾，滾得很快以至不能停下，錯過了沿途風光，被塞滿的嘴巴也不能放聲高唱……最後，缺角圓放下夢寐以求的角，獨自走了。

徐娃描摹著書上的圖畫，感嘆：“可惜了，它辛苦尋到那一角，最後也要放棄。”

“你不覺得，它硬捉住那角，反而失去了那份屬於它的快樂？”

徐娃認真想：“它的快樂不是因為找到那一角？這是它的夢想嘛。”

“很多時候，我們攪不清自己的模樣，真正需要的又是甚麼。”

程遇指著頁面，“我和你，都是缺角圓，以前的我，以為合上嘴，別人就看不出我缺角，久而久之，我也當了自己是個不太順滑的圓，所以你會覺得我不完整，正昌也覺得我自大，硬撐。”

他揭去其中一頁，書中缺角圓被山阻擋，

“而你，遇到難關就把自己當成圓，咬住牙滾過去，硬沖直闖的弄得自己損邊爛角。”

徐娃陷入沈思，她一直覺得能變回爸媽去世前的徐娃，就是完美，她盲目去找，到頭來缺角越來越大。

徐娃納悶：“就是說，我們都不是對方那個角。”

“對，我們不需要角，我們只要接受自己是一個缺角圓，陪伴彼此磕磕絆絆滾下去，就是屬於我們的完美。”

他們結伴滾，卡的地方一起卡，不順的路一起過，有時會撞到對方，有時又會同步，仍可以高歌，仍能欣賞風景，仍可停下交朋友，他們就是最快樂的不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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