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走廊彌漫著刺鼻的福爾馬林味道，即使住院部亦是如此，有病人突發事故，醫生和護士腳步匆忙穿過走廊，與時間爭分奪秒的沖進病房。

景瑟望著目光深沈朝她一步步走進的霍亦斯，心中升起忐忑，下意識擡腳離開公用衛生間。

那病人匆匆被推出病房送去搶救室，走廊有三兩個人，護士大喊讓路。

景瑟側身緊貼住墻壁，才避免被一行人撞到，目光覆雜的看著醫生推著病床沖進搶救室。

剛才匆匆一瞥她看到了病床中那人青紫的面孔，是心臟病驟發現象。

腦海中冒出的第一個念頭是，葉依依病發時，是不是也是這般模樣？

也是夠了，她好端端的沒事想什麽葉依依。

當下還不夠糟心麽？

景瑟心煩意亂的搖了下頭，正欲起身回藍玉琳的病房，忽然手腕被人扯住，再次被人不容反抗的強硬按在墻壁面。

“告訴我，都怎麽回事？”

霍亦斯凝視著景瑟略慌的輪廓，讓人琢磨不透的目光越發深淩。

景瑟望著他可怕的模樣，下意識咽了下喉嚨，輕聲答：“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麽。”

“景瑟你……”霍亦斯目露急躁迫切，他向來不是有耐心的人，差點跟景瑟發急，好在懸崖勒馬止住了低吼，深吸口氣調整好情緒：“你母親說我們青梅竹馬兩小無猜？還說見過我母親？她何出此言不如你給我一個合理的解釋？”

景瑟不以為意的聳聳肩：“她記錯了唄~”

“景瑟！”霍亦斯低喝，很不喜歡她說謊的形態，咬牙問：“你是覺得你演技很精湛？還是覺得我特別好騙？”

景瑟臉上的笑容逐漸凝固，眉眼垂下閉口不言。

“說話！”

霍亦斯目光深淩凝視著低垂腦袋的景瑟，角度問題只能看到她發頂，煩躁使他伸出手擒住景瑟的下巴，迫使她擡頭直視他。

景瑟被迫擡頭面對他。

心中謹記蘇笙的告誡，她根本不知道‘她’於霍亦斯而言代表什麽。

那不能提她的神秘原因，是正還是負？於她是好是壞？

景瑟心中做好堅決不說的決定，迎上霍亦斯淩厲的目光後，內心終是忍不住顫動。

“好，我給，”景瑟幹脆不再畏懼，擡頭坦然迎上霍亦斯的視線，音色清淺低語：“我很早就跟你說過，我是景萱萱，你幼兒園的同桌。可是，你相信了嗎？”

最後的反問略帶失望。

景瑟猶記得第一次跟他說的情景，那時他醉酒，不由分說的強占了她。

第二回 她再說，他對她冷笑，冷言呵斥她，罵她滿嘴謊言，而後他憤怒離去。

這是第三次。

她本不想再提及前塵種種，他反倒逼她親口說出。

“能想的起來嗎？”景瑟說開了心中也不再有負擔，雙手環胸好似氣定神閑的靠住墻壁，凝視著霍亦斯。

霍亦斯瞇起雙眼看著景瑟，捏著景瑟下巴的輕輕用力。

那人仍舊無動於衷，景瑟忽而勾唇一笑，笑意幾分酸澀自嘲：“若實在想不起來，就算了。”

有風從窗戶吹進，有人從兩人身邊走過，風停人走後走廊又回歸平靜。

“你說，你是我幼兒園同桌？”霍亦斯望著面前景瑟熟悉的眉眼，眼神逐漸恍惚。

景瑟點頭淡淡應：“嗯。”

“呵，”霍亦斯頓時不相信般笑了聲，眉間浮現冷凜，目光也跟著泛起冷意，捏著景瑟下巴的逐漸加大力道，從齒縫中擠出話：“哪個幼兒園？”

“還有哪個幼兒園？哦對，你後來不打招呼就在別人的世界消失，應該是轉校了。但霍亦斯，我的幼兒園只有晨陽。”景瑟反問。

時間一剎那靜止。

男人視線深幽冷然一動不動的盯著她，周身源源不斷散發出讓人心驚膽駭烏雲密霧。

霍亦斯忽然想起，景瑟之前幾次三番跟他說她是景萱萱，讓他看在她是他‘幼兒園同桌’的份上放她一馬。那時他一心恨她剝奪了葉依依享受生命的權利，不以為然隨之翻過，更何況……那個護他愛他把他救出深淵的人是誰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可，景瑟在堅持什麽呢？

如果是子虛烏有的事，她為何一直執著的糾正，於她又有什麽好處？

他已經明確跟她表示過真心，他要的就是她，那麽她沒有理由再去編造和他牽扯不清的謊言和他拴在一起。

毋庸置疑，她沒有說謊。

霍亦斯望著景瑟精致倔強的五官，沈如濃墨的雙眸更加深不見底，努力想在記憶中尋找出她的影子，哪怕只是一絲。

面前的女人生來有不屈傲骨，一顰一笑都向外彌漫著優雅得體，女人的基本素養中又附帶讓人不敢造次望而生畏的強勢。

她不像普通女人般小鳥依人又玲瓏，反而她性格張揚，堅強又自力。

寬大的洗手間鏡子前，景瑟始終波瀾不驚的擡著臉任霍亦斯打量，面部毫無死角十分配合他。

如果他真的能記起她。

當然，她知道，不是每個人都像她一樣擁有超強記憶力。

“萱萱……”霍亦斯低聲輕喚。

乍然一絲光亮自混沌的腦海中一閃而過，卻是轉瞬消逝。

景瑟聞言驚訝又欣喜，雙目灼灼的凝視著霍亦斯，笑的眉眼好看：“你想起來了？”

“你呃……”霍亦斯忽然按住額頭，濃眉緊蹙，另一只手緊緊的抓住景瑟的肩膀。

他腦內炸裂般的疼。

景瑟見此心頭驟然下沈，最擔心的事終究來臨，對他的怨念和失望剎那煙消雲散，心生慌亂手足無措的把他抱住。

“霍亦斯你別想了，什麽都沒有，聽我的不要想了……”景瑟緊緊圈住霍亦斯腰身，想以此來穩住他。

她錯了。

心下濃濃的懊悔和害怕，她應該打死不認，不在他面前談論關於她的任何事情。

她以為談起她不會出問題，抱著一絲僥幸想喚起他的記憶，然而她的自以為是害了他。

走廊依舊昏暗，氣氛暗無天日般沈悶，壓抑幾乎讓人窒息。

霍亦斯忽然大力把景瑟推開，強忍痛苦靠墻而立，目光深幽冷冽的盯著景瑟，神情更加冷硬。

景瑟接觸到那眼神，寒冷激的她渾身哆嗦，顫抖啟唇：“霍亦斯……”

“別過來！”霍亦斯雙目赤紅，貼著墻厲聲呵斥。

他目光深狠盯著景瑟，雙手緊緊按住不斷發出震痛的額頭，手背因用力而青筋畢露，痛意使他神情恍惚，陷入魔障幾近失控。

能失控嗎？

不能，這裏還有他愛的人。

強行隱忍痛苦與病魔做抗爭，他順著墻壁下滑蜷縮在地，宛若困獸之爭般坐在地上，把腦袋埋進懷中，以最自衛的姿勢徹底將自我封鎖。

壓抑的悶哼聲，伴隨著男人微顫的肩膀傳出。

“霍亦斯……”

景瑟不可能放任他不管，心急如焚大步上前，蹲下身握住他堅硬無比的雙臂，想強行把他護著腦袋的胳膊掰開。

可男人的手臂如枷鎖般牢固，她竭盡全力也未撬動絲毫。

“霍亦斯你夠了！總是把自己關起來有用嗎？”景瑟急的眼眶通紅，想把他從自閉中喚醒，嘶喊過的嗓音沙啞至極：“你又把自己關起來了，你忘了你曾經說過什麽了？對，你忘了。那我現在提醒你，你說過你不會再封閉自我，你說過會努力接受這個世界給予你的一切，哪怕不公平，也不管它是好還是壞。因為你說、你說別人不喜歡你，至少我還喜歡你，就算你以後會把任何人隔絕也不會再把我拒之門外，因為你怕我會失望傷心。可現在你說過的話呢？”

說到最後，她音量控制不住的提高，接近嘶喊。

聲音從無力蒼白到音線顫抖，再到最後控訴般的質問嘶喊，景瑟渾身虛脫又疲軟，止不住發抖。

霍亦斯的肩膀不顫了。

走廊略顯安靜，心緒不得冷靜的人變成了景瑟，眼眶通紅充斥了晶瑩的水霧，凝視著面前人。

霍亦斯捂著額頭的雙手微顫，低垂腦袋，片片畫面從腦海中一閃而過。

破舊的晨陽幼兒園。

他瞞過老師爬上兩層高樓頂。

那時他身份不明，站在樓頂邊的護欄前，吹著寒涼秋風，只想跳下去。

跳下去後，就沒有人再指著他罵野種，母親也不用因為他再遭受父親的橫眉冷對，他也不用再承受父親厭惡冰冷的嫌棄眼神。

母親曾說，人死了就解脫了。

當時他半個身子探出了欄桿，忽然有吭哧吭哧的喘氣聲從樓頂通道口傳來，紮著雙馬尾的小腦袋從下而上漸漸冒出。

通往樓頂的通道不是臺階，而是簡易爬墻梯，建房時鋼筋埋進墻體露出半截在外充當踩階。

人等於直面爬上去。

校區女老師上樓頂時踩著鋼筋都心懷恐懼，他撐著視死如歸的心態才不害怕，而她一個幾歲的小姑娘不僅不怕，甚至饒有興致的扒著樓梯口東張西望。

許是她膽量太大，他一時怔住，側著一半身子忘了跳，呆呆的望著她。

當時她看到了他，如獲珍寶般雙眼發亮，剎那綻放出燦爛笑顏，眉眼彎彎如月牙般好看。

她奮力爬出通道，小手笨拙的拍了拍身上的灰塵，大步顛顛的奔向他。

“你在這幹啥呢？”她奔到他身邊，探著身子好奇的往樓下方看。

那時，在學校不曾說話的他，想也沒想脫口而出：“死啊……”

她好像嚇到了，瞠目結舌的看著他，面若僵木。

好半天，她突然哈哈大笑：“確實是，你整天把自己關起來，不言不語也不跟別人一起玩，還不如噗通一聲從這裏跳下去，重新投胎算了。”

他聞言考慮了下，認真點頭。

瞬間她笑容僵硬，呆呆凝眸看著他，好似才反應過來他不是在開玩笑。

樓頂的風有些大，她忐忑的站在他跟前，似是怕他會躲開一樣小心翼翼的朝他伸出手，待抓住他手腕後用力往裏一拽。

用力太猛導致兩人一起摔倒在地，摔的她哎呦一聲，卻也把他拉出了危險範圍。

她很快爬起身，雙手掐腰板著臉，十分老成的開始訓斥他：“你咋那麽想不開？我媽媽說了，人若死了就什麽都沒了，我以後就見不到你了。你要死了，誰來給我當同桌？”

他坐在地上，沈默不言。

一向愛鬧騰咋呼的她消停了會，跟著在他身邊坐下，伸手抓住他的手。

她的手真不像一般的小姑娘，別人的手白白嫩嫩，而她手心手背到處都是傷痕，有劃傷有擦傷，更像皮小子的手。

那次，一貫愛調笑的她首次正經臉色，拉著他的手說：“我知道你爸爸不喜歡你，可還有別人喜歡你啊。你可以不理他放棄他，可你不應該放棄你自己。還有我們，你要是死了就再也見不到我們了，你舍得嗎？”

哪有什麽舍不舍得，這世界本就沒有屬於他的東西。

他依舊垂著腦袋，沈默不言。

她向來是個急性子，許是被他悶葫蘆似的性格氣到，卻又因為他自殺的想法而不敢輕易責怪。

憋了半天，她紅著臉憋出來一句：“你……你要活在自己的世界裏沒有關系，但記得還有……還有我愛你啊！”

老的不能再老的安慰話語。

這話他不知在別人那聽了多少遍，從她口中吐出卻猶如一股清涼山泉悠悠鉆入心間，在他心中響起叮咚嘩啦的妙聲。

好似昏暗天際照進一抹光亮，他緩緩擡頭看向她，看到這世間最純粹幹凈的笑容，那雙眼睛清澈明亮，不含一絲雜質。

她眉眼低垂，有些無措的捏著他的手，小聲說：“以後你別再把自己關起來了，別再不理別人，這個世界給予你的可能不公平，但還有愛你的人，你不能讓愛你的人傷心難過……”

這個世界本就不公平，他的出生對他名義上的父親來說，本就不公平。

試問，誰愛他呢？

除了母親，沒有人。

可看著她灼灼發亮的雙眼，他說不出反駁的話，空氣安靜，而他只想靜靜的看著她，把她看進心底裏去。

他的沈默，好似將她激怒。

她倔著臉把他從地上拎起來，連拖帶拽的拉到樓頂邊，手指下方大聲對他喊：“你不是想跳嗎？那你就跳，你若跳了我也跟著跳，看你舍得連累別人跟你一起死不？”

他被她那一嗓子吼楞了。

楞時他忽然想起她紅著臉說的那句話，她口中的愛他是真是假、是否出自真心他不想去追究，他全當她是真心實意。

於是這世上除了母親，他知道了還有她愛他。

他的手還和她牽在一起，陣陣暖意清晰的從她掌心中傳來。

她的手比他一個男孩子的手還要粗糙，手背上最清晰的擦傷，是為了保護他跟班裏人打架而來的。

那一刻他全然打消跳樓的心思，主動拉著她遠離了樓邊。

她依舊很生氣，他忽然有點害怕她生氣，至於為何會害怕他渾然不知。

但他知道她為何而氣，拉著她的手主動認錯。

因為心虛，他當時聲音又軟又小，這麽跟她說：“你別生氣了……以後我不再把自己關起來就是。我把自己關起來是因為別人不喜歡我，我想一個人躲起來。但現在我知道了，至少還有你喜歡我。以後，就算我把他們再關在門外，也不會再把你關在門外了。我會努力接受這個世界給予我的一切，不會讓你失望傷心的……”

尚幼的年齡沒有多少華麗的言辭，用最普通的話把心中想法表達出去。

霍亦斯清清楚楚的記得，當時樓頂上只有他和她兩人，而後許久老師才找上去，把偷爬樓頂的她和他狠狠訓斥了頓。

但那些話，只有他和她知道。

一剎那可怕的猜想從腦海中升起，霍亦斯緩緩擡頭看向景瑟，亦如那時他被她那句‘還有我愛你’照耀時。

走廊有昏暗燈光從頂端傾灑而下，兩人毫無形象的一個坐在地上，一個蹲在地上，忽明忽暗的燈光照著兩人的神情。

即便如此，霍亦斯仍能清晰的看到景瑟的淚目，她眼中晶瑩點點。

霍亦斯放在額頭邊的手輕輕松動，伸手觸到景瑟柔和的臉頰，指尖輕輕觸碰到她眼角的淚漬，立即沾染上絲絲溫熱。

他深情輕喚：“景瑟……”

一把將景瑟擁進懷裏，霍亦斯雙目微紅，腦袋深埋在景瑟脖頸中，呼吸著溫熱氣體，音色微顫幾近失聲：“我記得你……”

景瑟眼中的溫熱瞬然而下。

眼淚順著下巴滴落，浸濕了他肩頭的黑色西裝，在衣物表面渲染成花。

有種難以言語的激動在心中翻湧，好似失而覆得的欣喜。

景瑟喜極而泣：“你真記得？這次你不是騙我的吧？”

回應她的是那人更緊的擁抱。

沈默有片刻。

忽然霍亦斯把景瑟放開。

景瑟不明所以，他卻已然起身，眉目一如既往的清冷，雙眼溫熱消退的無影無蹤，仿佛那眼眶不曾紅過。

“你怎麽了……”景瑟摸不透他心思，小心翼翼跟著起身。

霍亦斯修長手指整理了下衣衫，音色無波的吩咐：“你先回病房，我等下過去找你。”

景瑟茫然的看著他。

那人面無表情好像什麽都沒發生過，仿佛剛剛不是他，眉間的清冷只表達著冷漠。

任憑景瑟怎麽瞧霍亦斯，他始終冷若冰霜，目光淡淡看了眼景瑟，大步走向電梯。

景瑟木訥的站在原地。

望著霍亦斯的背影，臉頰淚漬未幹，他已擡腳走進電梯。

夜晚的德水市不如江城熱鬧，醫院位置更不在市中心，入夜後更顯得街道空曠蕭條。

張航等人在路邊抽煙，有的靠樹站，有的路邊蹲，一行人無所事事散漫的很。

他們在等老板和老板娘望親歸來，等待是人生中最枯燥漫長的一件事。

夜風寒冷，霍亦斯面色微沈，逐步從醫院中走出。

蹲在路邊的張航一眼看到，麻利丟了手中煙，起身踩滅後大步朝霍亦斯走去。

“總裁，只有您一人？”張航沒有看見景瑟，疑惑的往霍亦斯身後瞄了眼。

霍亦斯神情深幽莫測，走出醫院後便定住腳步，站在高高臺階上，思緒恍惚的望著遠方夜景。

他這般紋風不動，張航心懷慌恐不敢再言語。

張航又小心翼翼的往醫院裏頭望了眼，心想霍亦斯是不是又跟景瑟發生了爭吵，在景瑟那吃了癟出來的。

那他可遭殃了。

忽然，思緒不在線的霍亦斯垂頭看了眼腕上時間，瞇起雙眼望著濃濃夜色，若有所思的說：“張航，你去調查晨陽幼兒園，我所在的那一屆，所有學生的資料。”

張航深知晨陽幼兒園在霍亦斯心中占何等位置，不解的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調查晨陽？”

“讓你去你就去，少廢話。”霍亦斯心不在焉的回。

往日張航若反問，霍亦斯定是盛氣淩人的質問回去，懟的張航喘氣都得掂量著，今晚的反應卻是暮氣沈沈，好似枯竭了的油燈般無力。

張航察覺出老板不對勁，連聲應下，動手安排在江城的下屬調查此事。

張航走去一邊打電話，霍亦斯飛離的思緒逐漸回歸。

他突然重新認識了這個世界，景瑟說的事情似真似假，把他對這個世界的認知、對他自個過往的認知全然顛覆掉。

望著毫無色彩的墨色夜空，霍亦斯迫切的想知道真相。

“到底，誰是妖怪……”

……

醫院走廊安靜又冷清，光線昏暗，溫度更是寒冷。

景瑟被霍亦斯丟在走廊，神情木訥靠墻而立，等了許久都不見他回來。

景瑟擡頭望了下不算明亮的燈光，伸手拂幹凈眼角的淚漬，覺得不妥又返回了洗手間，重新洗了把臉，照著鏡子覺得與常人無異了才敢回藍玉琳的病房。

與霍亦斯的種種，她不想再去追憶，她怕最後結果是負面。

光線明亮的病房中，四十多歲的護工阿姨扶著藍玉琳上床，藍玉琳順手拿起床頭邊一本書，笑容嫻靜的翻閱，不時擡頭笑著跟護工交談一二。

景瑟深呼吸調整好情緒，無誤後才推開門，臉上揚起恰到好處的微笑。

藍玉琳見景瑟進來，好生打量著景瑟的神色。

燈光下景瑟眼眶中仍有些許泛紅，藍玉琳眸色暗了下，但很自覺的沒有再提傷心事。

“對了，我聽慕葉說，你在想辦法從他那裏要出股份？”藍玉琳問。

景瑟點頭。

“其實不用，”藍玉琳眼底浮現欣慰，溫柔一笑：“我如今不愁吃也不愁喝，自己養的起自己。他那點東西，我也看不上。”

景瑟：“若沒有您的嫁妝，他走不到如今地位，這本就是您應得的。”

“我一直都當那筆錢餵狗了。”藍玉琳說的風輕雲淡。

景瑟這才發現，能放下的女人才最瀟灑。

之前她還擔心藍玉琳會郁郁寡歡終生，如今看來她顯然多慮。

藍玉琳又說：“我呀，如今名下有份連鎖咖啡店，花店也是連鎖的，主要圍繞著江城海城而開，這兩個城市消費水平高些，其次就是周邊像德水市這種，今年來德水就是想擴展這裏的業務，沒想到遇上了禍事……”

談及這場災難，藍玉琳曾想過，是不是她得罪過什麽人。

可仔細想想，她從未擋過誰的財路，連鎖幾個城市的左岸咖啡館是她一手創辦，在同行業中頗受尊敬，開花店時也都和同行業的老板交涉溝通過。

沒人有理由跟她使陰招。

藍玉琳百思不得其解：“如今警察那邊也不好破案，好像有一股勢力刻意阻擋住了破案的步伐。”

景瑟聞言垂下眼簾。

猶豫了許久，景瑟把霍亦謙的事情招供而出，藍玉琳在此事中是最大的受害者，有權利知道真相。

“事情大致如此，您受傷的原因在我身上，對不起，連累了您……”景瑟微垂眼簾，手指無措的絞著衣角。

聽過事情來龍去脈的藍玉琳，手緊緊的抓著床被，眼底交織憤怒無奈。

“真是……他家人竟然這般針對你，那你在霍家如何生存？”相比自身安危，藍玉琳更加擔心景瑟。

景瑟搖頭，拍拍她的手，抿唇輕笑：“我還好，他父母對我都很好。”

“可他呢？若他也跟他堂弟一樣，心中自認為的妻子應該是躺在床上的那個女孩，你就算得到他父母的喜歡又能如何？跟你過一輩子的人是他，不是他父母。”

景瑟抿唇不言。

“萱萱，這段婚姻你有把握和他白頭偕老嗎？”

被愛情和婚姻狠狠傷過的女人，焦急的抓住女兒的手，不想女兒赴她的後塵。

景瑟陷入迷惑。

有把握嗎？

有，只要葉依依不醒，她有十足的把握。

可葉依依若是醒了……她不知道自己能有幾分，就像她猜不透霍亦斯剛才離開時的神情。

薛千歌 說：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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