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那鏡中那張半明半晦的陰陽臉，阿七怔在當場，這些年來，她自知貌醜，便從不照鏡，以至於她似乎已忘了她究竟醜成什麽模樣？

那青銅鏡面中的光影盤旋越發明亮耀眼，流光溢彩中，阿七覺頭腦在初初的渾沌後，這十年來的過往心酸便開始不受自控的清晰湧現眼前……

她曾因著這張臉惹得“百花樓”尋歡的達官貴胄不悅，將她拖到“百花樓”前狠狠踹打；她曾因著這張臉在街口嚇到那乘著華車的貴家女公子，便被下令潑了一身的夜香；她沒有年歲相仿的朋友，甚至那些同樣出生窮苦的潑皮小娃還編著童謠笑話她：“驢踢臉，醜丫頭，想男人，扯肚兜……”……

這些過往，她以為她早已不在乎了，並可以沒心沒肺的茍且活著，可原來這些記憶即便是在心底結了疤，仍然是很痛的，眼下被一一揭開便又已是一片血肉模糊，眼淚如泉湧般不斷沁出，哽咽道：“別人的臉都是好好的，怎麽我會這副模樣？定是我上輩子做了很多錯事，所以老天爺才讓我這麽醜，這麽讓人嫌棄……”

阿七這被“窺心鏡”引導而極度悲傷的模樣，讓“韋貴妃”秀眉深蹙，眸中的哀傷也似更濃了些，可仍是不饒不放的沈聲問道：“那你喜歡那劉子鸞嗎？”

這話問出，本在悲傷中不能自拔的阿七在那鏡中頓窺見了那張雌雄莫辯的絕美容顏，接著又浮現他十歲時的好看模樣，雖說蒼白且寡言無笑，但他會在她被“鬼打墻”攔住時來找到她，告訴她怎麽辯別回家的路；會願意與她這個倒夜香的醜丫頭相擁取暖；會一面嫌棄著她亂蓬蓬的頭發，一面卻用手指捋順她那長著跳蚤的枯發給她綰成雙髻；會說她偷來的祭品很好吃……

那時是她這輩子第一回覺著這般的被認同被需要，她想好好照顧他，這樣她就有了朋友，這樣她就不會那麽悲傷和孤單，她並未自察這已變成了一份執念，在她七歲那年便早已深埋心底……

而此時那“執念”正在鏡中眼波溫柔的凝著她，清悅問道：“阿七，你喜歡小哥哥嗎？願意嫁給小哥哥為妻嗎？”

阿七用力點頭，抽噎道：“喜歡，喜歡的……可阿七這麽醜，是配不上小哥哥的……”……

這話答出，阿七抖覺那先前咬破的指尖傳來連心的痛意，她尖叫著回過神來，心上顫抖不止……

他娘的，先前不自知，原來她早就對那“小哥哥”起了不要臉的心思，抿了抿那滑到唇邊的眼淚，也是鹹苦而澀口，正如同這十年她以為早就不在意的那些悲慘過往……

阿七戰戰兢兢的悄悄擡眼瞧那“韋貴妃”，早已是滿臉濃怒，正想怎麽說一番圓潤的謊話，已被那擡袖刮起的疾風推出了宮門，且聽其怒喝道：“以後來見本座，將身上血腥惡心味兒都除盡了！”

他娘的，是你這妖魅讓我摁血指印兒的，眼下你邪性大發了還怪別人沒自個洗刷幹凈？

當然這話，阿七自是不敢罵出口來，領著梅娘便撒腿兒跑了起來，直到了靠近“鳳鳴堂”的偏僻小道才停下步子，喘了喘氣兒，見梅娘一臉憂色，忙將那流血的手指在衣上胡亂揩了揩，笑道：“我沒事，小傷！”

梅娘臉上憂色卻更濃了兩分，輕聲提醒道：“眼下離天明也沒幾個時辰了啊！”

這是在提醒她快去“鳳鳴堂”毀了那那對江夏王的眼珠子！

阿七心上顫了顫，深吸口氣，拼命鎮定住還在胡亂跳動的心臟，道：“我好歹也是‘玉燭殿’月俸三百的女祝，怎的要去做對不住小哥哥的事啊？我說大話騙那桃花魅的嘛！”

“可是你與君上簽了契書，不能在天明前毀了那眼珠子，便是要將三魂七魄奉送啊！”

梅娘頓有些發了急，那輕飄的幽魂也有些飄忽不明起來，可阿七卻狡黠的眨了眨大眼，道：“我摁指印時都想過了，只有給高祖順利安上眼珠子，那桃花魅定就鬥不過小哥哥了啊……只要桃花魅比我先死了，我的三魂七魄他還怎麽找我來要啊？嘿嘿嘿，我是不是很聰明啊？”

可阿七這自認很是妥當的法子卻讓梅娘輕輕搖頭，道：“君上的契書不是這般輕易能破的……”

阿七雖也想過這點，但那夜回宮時，便已將她這條卑賤的小性命豁了出去，最壞的結果也不過就是那三魂七魄大不了煙消雲散吧，就如馮公公說的“生我所欲，義我所欲，舍生而取義者也！”

想到此，她含著眼淚有些苦澀的笑了，先前的十年活得如一只螻蟻，以後的日子，她忽然希望活得有些意義，比如幫“小哥哥”給高祖安上眼珠，幫他肅清魑魅魍魎，讓他做個能長命百歲的皇帝……

見阿七已做了決定，梅娘不再多話，這孩子的性子倔強她也是明了的，望著天空又降的細雪，目露悲色道：“我早該料到我們的阿七是個最好的孩子，在大事上從來很有主意，是梅娘害了你啊！”

“才不是呢！”

阿七咧嘴笑出一口白牙，忙努力想著提些高興的事來，道：“對了，我先前見‘玉燭殿’的莫公公能做布偶讓鬼魂寄住，變成人一般哦！這本事好了不得的，對不對？我早想著去求求他老人家給你也做個布偶，這樣，你可能就會像活人一樣行動了？”

見梅娘面色清冷，無動於衷，阿七扯著衣角呵呵笑道：“當然，莫公公的手工是差了點，針腳都不齊，做出來的都盡是滿臉皺紋的老宮娥的樣子，你定是不會太喜歡……呵呵，但忍一忍，熬到能轉生投胎不就能重新做人了？”

梅娘這下才總算輕聲笑了笑，疼惜的看向阿七，若有所思的道：“你這孩子啊……明明自個心裏也傷心難過，可什麽傷事經你一說，都讓人傷心不起來了！可是，我活著時被人操控不得自由，難道死了還要去做那受制於人的什麽布偶？”，說著輕嘆口氣，飄然消隱在紛飛的雪花之中，輕寒之聲落下，“天寒，快回那‘鳳鳴堂’裏去吧！”……

可是阿七卻呆立原地，半晌挪不得步，是啊，梅娘的性子其實是剛烈的，連布偶人都不願做，又怎願被那桃花魅綁在那“永禾宮”受辱？細想梅娘的確很是異常，也似藏了很多不可出口的秘密……

“梅娘是甘願為餌的吧！”

阿七心中忽然蹦出這個可怕的念頭，她心驚的低頭看了下那沁血的食指，拔步飛快朝“鳳鳴堂”奔去……

剛奔進院門，迎頭便撞上一個微涼卻堅實的胸膛，擡頭見那蒼白絕美臉龐已是沈濃急色，接著聽他急怒道：“交待過你不許擅出‘鳳鳴堂’！更不許去那‘永禾宮’！”

頭頂接著又挨了阿靈那小肉掌一拍，稚嫩童音埋怨道：“哼哼哼，醜丫頭……急得我家主人趕回來，還連著本前輩都替你挨了罵，說沒照看好你……”

“是，是，奴婢不好，奴婢不好……”

阿七忙連聲認錯，悄擡眼瞥見小福滿臉淚痕的靠在馮公公身邊，便知定是這小福急得忍不住去告訴了臥榻不起的馮公公，然後馮公公便急得想法子通報了阿靈並告訴了皇帝。

看皇帝風塵仆仆，這眼下怒氣也是不小啊！而她沒幫上忙反倒添了麻煩，阿七心慌的尋思怎麽平息龍怒，右手已被那骨節分明的修長大手一把握起，看著她那沁血的指尖，鳳眸泛起不安的黯色，急怒喝問道：“這是怎麽傷的？”

阿七心下猶豫，那在“永禾宮”簽下“契書”之事能不能講？若是不講，被他得知後難免懷疑她為求自保心存二心吧？可若是講了，會不會讓他擔憂呢？

剛想到此，在心裏便搖了搖頭，怎麽會擔憂？難道忘了在那“窺心鏡”中看見的那張醜陋駭人的陰陽臉麽？先前刻意讓自個活得盲目，從不照鏡，而近來受了皇帝格外的恩寵便尤其得意得忘了形，竟敢頂著這張醜臉而對那“小哥哥”心生些不要臉的念頭……

心裏頓生出些多年都未有的自卑之感，而這份自卑讓她一時喘不得氣……

阿七忙將手從他掌心抽回，將頭埋得更低了些，忽覺著讓他多看一眼，都傷他龍目，這竭力扯著嘴角想編出圓潤的謊話來，可話到了口邊竟也是無力得一個字也蹦不出來，索性雙膝一屈，跪倒在那被細雪潮濕的泥地，實言道：“奴婢……奴婢……的確是與那桃花魅簽了張契書……但奴婢絕對再沒有毀那對眼珠子的歹念……求皇上相信奴婢，奴婢這條賤命是真覺著可以不要的……”

阿七吞吐將那“契書”說完，莫公公、馮公公倒吸著涼氣焦急跺腳，阿靈一時忘了扇翅膀一頭從半空栽將下來，小福更是嚇得哭出了聲，唯有劉子鸞面色僵冷，靜默不語……

阿七深深將頭埋下，她也知這份相信，她請求得很是無力，如她這樣一個在外人看來性情涼薄的醜丫頭，既貪生怕死又心黑貪財，怎會願舍棄三魂七魄而去做那對她毫無好處的事情呢？

可是，她是真的這樣想的啊，她是真的希望那“小哥哥”能相信她，就如相信她七歲時誇口許下的諾言：“小哥哥，阿七沒想將你弄丟，是真的想好好照顧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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