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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無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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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子鸞那如同挺屍般的模樣,嚇得阿七手中水桶驚脫,水淌了一地,正要哭呼一聲,“皇上駕崩!”,奔上前去,卻聽那榻上的人傳來了微微的鼻酣之聲……

“是活的?”

阿七眼淚掛在腮邊,艱難的扯了扯嘴角,又瞥見那溜圓的阿靈還正趴在那殿中橫梁上對她翻著白眼,那副討人嫌的小模樣,顯然它的主人的確還是個能安然喘氣兒的。

可是這“失心瘋”愛潔成癖,從不睡這血腥難除的龍榻,今日忽然在這躺下,難道是自怨自懲之意?

阿七本以為他躺上一刻便會起身,可片刻後見他還睡得翻了翻身。嘖嘖,這心還是大的,十八歲了無法親政,還扛著昏暴鬼君的惡名,讓天下唾罵,換個尋常人,這內魅外患的夾磨著,早就扛不住抹了頸子了吧!

尋思那龍榻未鋪被褥,這天寒地凍的別再加重了風寒,便是輕手輕腳的去抱了一床被褥,正要輕蓋在他身上,卻忽見他睜開眼來,涼嗖嗖的道:“朕放你走,你又回來找什麽死?難道是嫌朕給的那筆錢還不夠你活一輩子的?”

這不帶半點人氣的言語,換作先前,阿七定會暗暗罵上兩句失心瘋,可此時聽來卻讓她微微鼻酸,揉了揉鼻頭,忙擺出一副忠懇為君的誠摯,道:“皇上隆恩浩蕩,奴婢感恩戴德,奴婢定是要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的呢!”

這番馬屁,阿七自認拍得很是滿意,瞧這四字四字的說得多麽順溜,一聽就是這些日子勤奮念書長了學問呢,可是見劉子鸞卻半點不為所動,反倒冷嗤道:“你已被太皇太後下了殺無赦之旨,你眼下回來,你以為朕會保得住你?”

這話自是端端戳中了阿七那顆尚在顫跳的小心臟,想起剛見的那床滴血的席子,又不禁打個寒顫抖了一抖。而這番驚嚇的模樣,自也落入劉子鸞眼底,便又闔上眼目,冷喝道:“所以,還不滾!”

阿七揪了揪衣角,猶豫一瞬後,仍是忍不住道:“奴婢在外頭聽說,太皇太後要廢皇上……要不,要不……皇上領了莫公公、馮公公還有小福隨奴婢一同出宮吧?”

這個法子,阿七覺著最好,被廢的皇帝在宮裏待著等死,何不去外頭自由自在,海闊天空?

可不待劉子鸞睜眼回應,那橫梁上的阿靈已是俯沖而下,擡起那無爪的小肉掌狠拍阿七額頭,稚氣的童聲憤憤道:“主人得高祖武皇帝的龍骨劍時,就在高祖陵前發下毒誓,不肅清魑魅魍魎,要遭天打雷劈的!你想主人違誓出宮被天雷地火烤成焦糊的肉餅麽?”

“啊?”

阿七扶著額角怔了又怔,這高祖武皇帝也是個專坑兒孫的,試問這天地間魑魅魍魎何其多,他當年那般英明神武都辦不成的事,眼下憑“失心瘋”這點嚇唬人的本事就辦得成了?不過,這“失心瘋”也才真是腦子被驢踢過,這飲食可亂吃,誓怎能亂發呢,尤其還是毒誓。

這心下正在盤駁著這劉家皇族,聽劉子鸞對阿靈道:“這就送她出宮!”

阿靈卻扇著小翅膀停回了橫梁上,不耐煩的打了個呵欠,道:“哼,她有腳不會自個走啊?休想又要勞動本前輩去送她,哼哼哼……”

阿七扯了扯嘴角瞄了那溜圓的小家夥一眼,攤了攤手,訕笑道:“可不是?哪敢勞動上天入地無人能及英俊瀟灑玉樹臨風東西南北中劍神老祖宗啊?”

這名頭一念出,阿靈的包子臉抖了抖,擠了擠綠豆眼,咧嘴咆哮道:“本前輩就是這麽了不得,了不得……不得……得……”

“嘿嘿,是哦,無人能及英俊瀟灑玉樹臨風,不要臉皮還真是最了不得哦?”

見小家夥惱羞成怒,阿七總算找回點教訓潑皮小娃的快感,心下卻也尋思先前潛回宮來的確是有些一時沖動,她小小賤婢也的確幫不上什麽忙,何必白白犧牲?還不如留著小命出了宮去,花點錢給這皇帝點些祈福燈,祝他長命更為有用?

這般一想,阿七手腳麻利兒的將殿內殿外青石地板上的血跡擦抹幹凈,這又朝皇帝恭恭敬敬的行了個大禮,告退而出。走了兩步,又乍想起先前那卷高祖竹簡,忙從袖中抽出雙手捧回,道:“奴婢險些忘了將這高祖遺書還給皇上呢!”

“高祖遺書!”

劉子鸞驀然睜眼,會說出這無字竹簡是高祖遺書,顯然這丫頭已發現了這竹簡的秘密,可是,父皇曾說能看到這竹簡的除了登上皇位的劉家子孫,便只有那命定的助他之人,莫非,那高祖遺書中所言的“陰陽奇相,順應化生”真是指這丫頭?

而一同震驚的,還有那橫梁上的阿靈,見阿七就要退出門檻,阿靈猛然飛下,朝阿七天靈蓋劈下一道小閃電,讓她翻了個白眼,便輕軟的倒了地……

劉子鸞鎖了眉頭,微怒道:“阿靈,你對她下什麽狠手?”

青石地板冰涼,劉子鸞步上前去,展臂將那輕軟的小身子抱起,擡眼見阿靈扇著小翅膀將宮門推掩,後背貼著門閂,噙著滿綠豆眼的淚花兒,委屈道:“主人,你忘了高祖遺言麽……不能讓這醜丫頭走呢!”

“可是也要她心甘情願啊?”

劉子鸞輕嘆口氣,低頭看了懷裏的小人兒一眼,將她抱進裏間榻上,她雖挨了阿靈一下,但氣息吞吐尚還平緩,只是有些汗珠從光潔額間沁出,熱氣蒸騰,那小身子間的清淡幽香似又濃了些,見她昏迷間輕抿了抿了小嘴,那水嫩潤澤讓他心上剎時一動,低頭用唇畔親觸上那片紅潤,幽香的滋味頓時鉆入了口鼻……

這情不自禁的舉動之後,他也詫然不已,忙將那小身子輕輕擱下,耳畔忽然有風,那童稚的聲音嚶嚶道:“看吧!看吧!阿靈就說主人對這醜丫頭不一般呢!”

接著又老沈的嘆聲氣,開始嘮叨起來:“真讓阿靈操心呢,主人那要命的童子身不破,就不能好好修習陰陽交合天地之道,那龍骨避邪劍你怎麽能練得成呢?練不成,你怎麽肅得清鬼怪呢?肅不清鬼怪,你怎麽有臉去見你阿爺的阿爺的阿爺的啊……啊……啊……”

見阿七已糾著小臉睜開眼來,且一把扯住了它的小短腿兒,還憤然呲牙道:“敢發閃電劈我?”

阿靈嗷嗷的掙紮了兩下,沒想到這醜丫頭中了它的閃電也能這麽快醒轉,不愧是高祖遺言提到的奇人,但仍是呲著小尖牙,沒好氣道:“就是不能讓你這醜丫頭走!高祖死前交待過,找到那個陰陽奇相,順應化生的人,就必須留在新主人身邊!”

阿七楞了一楞,雖說這倒也在意料之中,但發著疼的天靈蓋仍讓她有些火大,捏著拳頭晃了晃,挑眉瞪著那小家夥,道:“他娘的,留下陪葬哦?”

“本前輩會拼盡全力保住你的嘛!主人也會保住你的……”

阿靈顫著尖耳朵,呲牙咧嘴的湊到阿七鼻前一陣低吼,噴了阿七一臉的唾沫星子……

阿七擡袖抹了把臉,側目見劉子鸞立在窗前蹙眉不語,這副模樣顯然不是有信心保她小命的意味吧,不過,若她真是能相助他的人,眼下沒有義氣的走了,倒真是由得他天打雷劈不成?

唉,先前不是總說,福貴險中求嗎?若是有幸不死,還幫他肅清了宮城魑魅,她就算是大功臣吧,沒準以後還有百姓給她立廟拜祭呢?

這般自我安慰中倒也打定了主意,阿七擡指戳了戳阿靈毛茸茸的小腦袋,咧嘴笑道:“既然我這麽大用處,那要我留下,你以後就要對我客氣點哦?”

阿靈哼哼唧唧了一陣,倒也不情不願的點了下頭,只是翻來一個白眼,揚頭哼聲道:“醜丫頭,我忍你!”,又扇著小翅膀盤旋一圈落在劉子鸞肩頭,嚶嚶道:“主人,主人,你聽見了哦,這可是她自個願留下的哦……”

這讓劉子鸞不覺微微笑了一笑,這丫頭雖說性子涼薄,可總歸還是願與他生死與共的吧,又低頭看了看那竹簡,擡起骨節分明的手指反覆輕撫過那老舊的竹片,又忽然的蹙眉問道:“可有做什麽夢?”

夢?

阿七頓回想起先前那個高祖武皇帝眼中無珠的短夢,猶豫片刻後,仍是大著膽子稟明。見劉子鸞點了點頭,將竹簡緩緩展開,且沈聲道:“朕初次看這竹簡時,也做了夢,夢見了他沒有眼珠!”

說到此,劉子鸞頓了頓,擡目望向窗外清寒的月色,道:“朕最初也覺得古怪,直到馮公公呈上他先父太史令的手劄,其中提及,當年高祖武皇帝駕崩的當晚,雙眼的眼珠便就已離奇的不見了蹤影……”

說這番話時,劉子鸞語調平靜,如是講著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家長裏短。可阿七聽得後背寒氣沈沈……

能在森嚴宮中取走高祖武皇帝雙眼的定不會是人,而高祖武皇帝沒了雙眼,便也不能照看子孫,護佑國運,魑魅魍魎自會無忌橫生。可是,高祖武皇帝那般英明神武都鬥不過那些鬼怪,保不住個全屍,這世道真是比她所料想的還要兇險啊……

劉子鸞見阿七糾著小臉,眼眶因挨了阿靈一道小閃電有些發紅,道:“你若困,就在裏間睡上幾個時辰吧!”,見阿七剎時睜大了眼,一副承受不住龍恩的楞相,這丫頭真是個不受寵的破性子,皺眉道:“朕是想讓你睡醒了,與朕辦一件重要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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