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回聽人問個‘憑什麽?’”

關燈
馮公公似也沒了耐心,將手中濕帕隨手扔進小福捧著的銅盆子裏,濺起一片昏濁的水花,尋思他還對付不了一個乳臭未幹的賤丫頭了?

轉手擡指便戳了戳阿七的烏黑右臉,揚著八字眉道:“這人有貴賤,牡丹女公子雖說如今淪落,但她那也是王侍中的女兒。王家忠義,兩年前不過因言獲罪,皇上一旦醒悟,定是會恕了王家的。而你用賤命保住忠義之後,難道不是應當的?”

阿七翻了個白眼,除了花婆,還第一回聽人能將要人命的歪理說得這般淩然有辭,呲牙道:“你怎麽就知我一輩子都是賤命?聽說那了不起的鐘無艷也有我這樣的天生奇相呢。倒是你們倆啊,害了我這奇人,將來是要下地獄進油鍋的!”

“進油鍋哦?小福不要!不要呢!”

一臉傻楞的小福睜著黑豆眼,連連搖頭,眼淚漣漣……

馮公公耷了耷眉毛,又將阿七打量了一遍,這丫頭竟敢自比鐘無艷,真是醜得沒臉沒皮了,嗤道:“我老人家這輩子害的人不少,還都是些大富大貴的人物。反正都是要下地獄進油鍋的,不差再多害你一個!”

正說著,便聽外頭傳來皇帝寢宮當職宦官的催寢之聲,馮公公連忙掏出一包早備好的啞藥塞進了阿七的口中,可看著阿七那驟然瞪大的瞳孔深處那淡淡浮起的幽藍,想起她說的“鐘無艷?天生奇相?”,竟覺著一陣莫名的心慌……

馮公公搖了搖頭,這上了年歲果就開始心慈氣短了,慌亂將阿七兩下撥光了用褥子一卷,領了小福將她擡進了皇帝的寢宮,黑燈瞎火中摸索著擱上龍榻,借著慘淡入室的月色,瞥見那寢宮白絹素屏後隱隱有一道飄忽的黑影……

馮公公強摁住心神,拽著小福恭敬行禮,稟著氣息告退而出。出了宮門繞了幾道廊,馮公公這才迎風擦了把冷汗,鼻間卻是沖來一股子騷味,扭頭見小福臉色死白,下裳襠處沁開一片,泛著潮熱的水氣。

馮公公心痛的揉揉小福的頭,也是難為了這不到十歲的娃娃了,耷著眉嘆氣道:“可憐哦!這麽點膽子,怎的就身在皇宮這人間地獄了呢?”

小福癟了癟嘴,總算是哭了出來,吸著鼻子道:“那阿七也好可憐……”

“閉嘴!”

馮公公忙擡手捂了他的口,見四周無人,這才嘆了聲氣,望了眼這深秋宮院中的落葉,輕聲道:“最多明早我們照例去擡了屍,將她埋了,給她燒些她這輩子都沒吃過的好飲食吧!”

……

興許是聽到有人要燒吃食給她,癱在龍榻的阿七不恰當的打了個嗝,這嗝並不算響,但在這死寂一般的宮室中便如那晴空的炸雷,炸得那立在屏後的黑影都輕飄飄的轉過了身來。

這只要一餓就不斷打嗝的毛病,真是臨死了都不能改。難怪花婆總罵她說“富放屁,窮打嗝,你這驢踢臉成天打嗝果然就是個窮賤命!”

他娘的,都要死了也沒吃上頓飽飯,聽說這稍後上了黃泉路也只有碗孟婆湯可以喝,姑摸也是不能管飽的。

……

見那黑影朝龍榻飄移而來,卷起了一室涼氣,阿七更是無法自控的重重的打了聲嗝,卻沒想到這嗝一出那漸靠近的黑影竟是停了下來,接著還朝後飄挪了一些……

阿七一詫,莫不是因著她先前吃了些刮鍋底的餿稀飯,這打出的餿嗝也格外的醉人心神。畢竟這是皇帝,吃穿講究,這哪能容許自個的龍榻上躺了她這麽一個餿貨,看這不願靠近的架勢,會不會惡心得將她扔出去?那她不還能保住一命?

可是,阿七側目抖然瞥見那昏暗中竟似有兩瞳瑩綠的鬼火將她死死盯住,阿七又暗抽了一口涼氣,難道,這皇帝真如民間傳說的那般是鬼魅所化?要以女子血肉為食?

可是她不想死啊!她的錢已攢了半壇子,眼下死了,那錢不就白白祭了土地?心驚的念頭回轉之間,卻有靈光乍現,聽說魑魅魍魎皆懼雞鳴,因雞鳴意味著日出東方,天地皆明……

想到此,阿七用盡全力擠著聲帶,喉中發出公雞報鳴之聲,惟妙惟肖,激昂瞭亮……

剛那馮公公給她塞進啞藥時,她自個用舌頭死死頂住咽喉,硬是沒吞,聽那外頭催寢,馮公公慌亂的將她用被褥從頭到腳的裹了,她便正好將那滿口的藥粉吐了出來。

她雖說容貌詭異,但幸在這副嗓子還尚算伶俐,那曾在“百花樓”裏賣藝的田先生便刻意教了她這口技,田先生還很得意的跟她炫耀說,那些清高的人覺著這口技是“雞鳴狗盜”之流,但“雞鳴狗盜”可是曾幫著孟嘗君辦過大事的大本事啊。

既是能辦大事的本事,希望也能幫她一忙,保她一命……

阿七將那雞鳴又學得熱烈了些,悄然側目,瞥見那兩瞳瑩綠竟是閃了一閃,這倒不似害怕雞鳴,而似對她的本事感了興趣?正在斟酌,又聽那昏暗中有兩聲輕咳飄起。

嘖,咳得這麽有人氣,莫非這皇帝不是什麽鬼魅,果然只是“失心瘋”?

悟到此處,阿七暗暗覺出了生機,想起街口李鐵匠曾說“失心瘋”的人是要哄的,忙在黑暗中竭力學著李鐵匠哄他“失心瘋”老婆的語氣,柔聲笑道:“乖乖的哦……給你找更好玩的?”

說這話時,阿七還大著膽迎著那兩瞳瑩綠鬼火,又學了一段小狗撒嬌的哼聲,道:“好玩吧?我會學所有動物的聲音哦,你在宮裏定沒聽過吧?想聽哪個……明日再學給你聽?”

這只要能活到明日,這手腳盡軟的藥效該就退了,到時,她還可能有機會逃了出去……

可阿七卻沒料到,這自認穩妥的話一出,那兩瞳瑩綠驀然放大,猛然移至她跟前,頓時有奇異的香氣將她籠罩,有些像那廟中的香火氣夾雜著夜曇花的古怪味道,同時有什麽冰涼的物什纏住了她的脖頸,接著又有千絲萬縷的冰涼竄上了她的頭皮,似要將她的魂魄從肉身中抽離……

她疼痛得無法呼吸,昏黑的宮室中似乎浮出了無數的鬼魅暗影,圍著她跳躍旋轉,她想這該就是人死前被鬼使索命的感覺?她想她還是要死了,她這短暫的窮賤的一生就要這麽悲催的結束了?

在意識漸無前,她用盡全力恨恨的罵了一句:“他娘的!我做鬼也要閹了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