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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狂浪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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茫茫瀚海之上,巨浪被狂風卷起,像是一座巨大的山峰,狠狠地推向海岸邊,似乎要將陸地上的一切都拍碎在浪頭之中。在這滔天巨浪面前,岸邊的人影簡直渺小得像是螻蟻一般,但是他們並沒有退卻,而是高舉手中的長劍,堅定地守衛在海岸線上——

為首的那人,手持一把玄鐵重劍,腰間別著個酒葫蘆,下巴滿是胡茬兒——正是天玄門的新任掌門天胤真人。此時的他,收起了一貫戲謔的笑容,他面色凝重,濃眉緊蹙,那雙深邃的眼映出了那駭人的巨浪,他卻毫無畏懼遲疑,朗聲高喝:

“陣起!”

隨著他一聲令下,數百道劍光乍起,螢螢華光連成了一個巨大的法陣。隨著法陣光華大盛,數百名劍者旋身舞劍,劍光相互輝映,如織如網,在天地間拉開一道青光屏障。

烏雲湧動,在那陰沈昏暗的天際,忽見一道驚雷從天而降,像是倒豎的三叉戟直落碧海,帶來毀天滅地的力量。與此同時,巨浪咆哮轟鳴,狠狠地撞向岸邊,眼看就要將萬事萬物一並吞噬,可就在那一剎,令人震驚的情勢發生了——那沿著海岸線的青光劍陣,竟連起了一道無形的屏障,阻隔了巨浪潮水的侵襲。

風愈嘯,浪愈狂,濺落的水花砸在天玄門人的面上,但劍者們卻不為所動,他們緊握手中的長劍,他們耗盡了修為氣力,他們挺直了脊梁,他們堅守著家園故土。在上古神魔應龍的面前,他們顯得是如此渺小,然而,哪怕明知是以卵擊石,哪怕明知是蜉蚍撼樹,他們也不曾退卻半步。

“嘔噗!”一名年輕的天玄門人終於支撐不住,嘔出一口血來,同時他身形一晃,整個人向前跌去。眼看他就要摔入浪潮之中,忽然,一只有力的胳膊扯住了他的肩膀,一把將他拽了回來。那人束著道冠、腰間掛著拂塵,腰間卻懸的是木魚和佛珠,穿著一件書生式的青色長衫——正是十方殿的大弟子藺白澤。

藺白澤一手托住那名脫力的天玄門弟子的背心,一邊灌入真氣,一邊從袖口甩出一個藥囊。他單手翻開一看,立馬皺了眉頭,一扭頭沖後方大吼:“愈心丹,快!”

聽得他的命令,一名十方殿門人將藥丸奉上,藺白澤趕忙接過,飛快地將那枚紅色丹藥塞進了天玄門弟子口中。眼見對方面色稍緩,藺白澤這才舒了一口氣,將病患丟給身後的同門,將並將之拖離了海岸邊。

在病患被帶離的同一時刻,又有天玄門人搶出一步,抵上了先前的空位。這人一身最低等的道袍,顯然是新入門不久。眼見他靈氣不足,那劍陣之光也因此變得黯淡起來,藺白澤拂塵一甩,左手搭上了那小道士的肩膀,祭出自身的力量,令劍光再起。

“都給我警醒著點,若同盟的師兄弟有什麽閃失,咱們十方殿‘十殿閻羅不敢收’的名頭可得折在這裏了!”

藺白澤扯起嗓子,沖後方的十方殿弟子高叫。後方的同門立刻大聲吶喊,僅僅只有四個字的回答,在這毀天滅地的災難面前,顯得是如此孱弱,卻又是如此執著:

“絕不死人!”

絕不死人,最普通不過、最卑微不過的願望,卻是“誅妖盟”上上下下千餘人共同的祈願。

原來,自東海封印被毀、應龍脫出七印星陣之時,誅妖盟四派便開始了動作:門派位於江南的“十方殿”,距離東海最近,殿主以及數位堂主,率領殿中弟子六百餘人,率先趕到了東海之濱,疏散周圍村落的百姓。雖說十年前遭過一次劫難,但不少漁民還是有落葉歸根、安土重遷的想法,眼見這些年太平了,又拖家帶口地回到了故鄉。眼下應龍再臨人間,首當其沖的就是這東海沿線的百姓,當藺白澤他們趕到的時候,浪頭已摧毀了數個漁村,數百人無家可歸,傷亡慘重。十方殿以醫術高明而著稱,立刻救治了幸存的傷者,並且以飛鳥傳信,將東海的狀況告知了同盟內的其他三派。

因為“九煌”玄翼、“魂煞”帝奴率眾妖魔偷襲,眾多弟子被變為了屍人,再加上玄麒真人的仙逝,天玄門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重創,百年基業險些毀於一旦。然而,就是在這風雨飄搖的存亡之際,新接任的天胤真人和派中長老,仍是率領僅剩的門人奔赴東海。當時,應龍催動妖力,滔天巨浪席卷天下,就在浪頭即將吞噬萬物的那一剎,只見華光流轉,數百道飛劍降臨海岸,竟若流星趕月一般。禦劍飛行的天玄門劍者,有若謫仙降世,他們當下布起法陣,青藍劍光連成的靈力屏障,苦苦抵擋著洶湧的巨浪。

天玄門起陣禦浪,為東海之亂爭得喘息之機。十方殿門人立刻帶領那些手無寸鐵的漁民,撤離這腥風血雨的戰場。待到百姓撤走,在殿主長孫無憂的號令下,眾門人又回到了海岸線,與天玄門的盟友一同抵禦應龍之力。

這已是兩派聯手抵抗巨浪的第三天,連日的不眠不休,眾人的體力早已透支,但他們卻不敢休,不能休。一旦法陣被沖破,巨浪來襲,便再無轉圜的餘地,在場兩派的千餘名弟子,都將葬身瀚海,無跡可尋。

“嘎——”

突然,東方天際傳來一聲尖利的嘯聲,那聲音極是尖銳,像是利器劃過人們的耳膜,令人難以忍受。眾人循聲望去,只見滔滔巨浪之後,陰沈天幕之下,不知何時聚起一片黑雲,簡直要將整個天際都遮蔽了一般。狂風呼嘯,浪潮奔湧,而那黑雲也像是被狂風卷了,迅速地向海岸這方靠近——

風起雲湧,妖氣襲來。那無邊無際的黑雲,黑壓壓地籠罩了天幕,近了,更近了,露出了那一個個猙獰的面目,那飛騰的醜陋的翅翼。隨之一同而來的,還有嬰兒啼哭之聲、嘶吼鳴叫之聲。這哪裏是什麽烏雲,是成千上萬的妖魔異獸,鋪天蓋地狂襲而來!

眼看妖雲逼近,眾人皆驚,就連長孫殿主與天胤真人也不由為之色變:那些妖魔顯是應龍召來的幫手,有形態醜惡、鳴若嬰啼、嗜好吃人的蠱雕,有獨頭雙身、六腿四翅的肥遺,有通體烏黑的三足烏,有九頭獨生、噴火食人的九嬰……

“哎呦我的娘嘞!”藺白澤何時見過這麽可怖的陣仗,他本就是一張小白臉,這下子更是嚇得面無血色,若不是在眾多弟子面前要保持形象,他定是任由兩腿一哆嗦坐地上了。他又驚又懼地瞪視著瘋狂逼近的妖魔之潮,好半晌才回過神來,趕忙一個箭步沖到長孫殿主的身側,急道:“師父,這麽多妖怪,咱們可撐不住啊。硬拼那是逞英雄,我們還是先撤吧?反正這海岸也沒人在了,就先讓應龍這一成。俗話說得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嘛。”

十方殿的殿主長孫無憂,是一位年過九旬的老太太,她一頭如雪銀絲束成了道冠,身穿儒生青袍,左手執菩提子手串,右手握一柄白絲拂塵。雖是將近百歲高齡,但她的身子骨卻極是硬朗,雙目仍是充滿熠熠神采。她瞥了小徒兒一眼,淡淡地撚動手中的菩提子串珠,波瀾不驚地道:“你說得不錯,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十方殿拼死守在這裏,似乎是徒增傷亡。”

“就是就是,”見殿主讚同他的說法,藺白澤喜笑顏開,忙跟著猛點頭,“我們這不是貪生怕死,這是保存實力,待到咱們休整完畢,擇日再戰嘛。”

“那按你的意思,這擇日,是擇到何日?”長孫殿主忽眼神一凜,她猛地一揮手,將拂塵甩至臂彎之間,轉頭望向藺白澤,“待到東海罹難,江南淪陷,應龍進駐中原的那一日?”

笑容頓時在藺白澤的臉上凝固,他支支吾吾地說不出話來,半晌之後閉上了嘴。殿主所說的道理,他又何嘗不明白?若應龍脫離東海,眾多妖魔飛入神州內陸,屆時死傷無數,生靈塗炭。他那什麽“青山燒柴”論,不過是想要逃避責任、不想死在這裏的借口罷了。

見藺白澤不說話,長孫無憂擡起眼,她望向那無邊無際的狂潮,望向那飛速湧近的妖魔,又望向身側苦苦支撐的弟子,最終,她收緊五指,任由串珠斷裂、菩提子散落一地,只聽她朗聲高喝:

“將應龍禁錮在東海,不惜一切代價!”

霎時間,一道銀光沖上雲霄,竟是這位白發老嫗揮動拂塵,率先攻向了那片妖魔之雲。只見她身形如電,一拂塵掃開蠱雕的腦袋,同時左手揮出一掌,轟然氣勁將一只靠近的三足烏,打得在空中爆裂開來。

見殿主出手,十方殿門人紛紛架起拂塵兵器,迎戰妖魔。就連向來怕死的藺白澤,也只能憤憤地跺了跺腳,然後甩出了一道氣勁,迎戰直撲而下的九嬰。登時,劍光紛紛,銀光閃閃,嘶吼聲,慘叫聲,混作了一團。

不惜一切代價,每一位弟子,都明白這句話蘊藏的意義。是的,或許他們傾盡所有,最終仍是敵不過應龍的妖魔,只是將自個兒葬送在這東海之濱。但是,哪怕明知勝算極其微弱,他們也得戰到底。

哪怕輸了,戰過,就不會後悔。

妖魔越聚越多。一只蠱雕如疾風沖落,它的利爪抓起一名十方殿門人,瞬間將他撕碎成兩半。登時,鮮血迸射,血雨紛紛,淋了地面的人滿頭滿臉。就在那名弟子被嚇傻的那一刻,九嬰昂起九顆腦袋,烈焰從它口中噴薄而出,直將那名發怔的弟子燒成了焦炭。

“誅妖盟”四派中,十方殿向來以醫術見長,功夫術法方面,相較於其他三派,實是稀松平常。面對這這殺不完的妖魔,十方殿的門人很快就顯現出頹勢。而天玄門劍者雖是以劍術見長,但此時為了延續劍陣,抵擋海嘯巨浪之力,他們誰也不能離開自己的位置,顯然分身乏術,只能望著同盟節節敗退而幹著急。就在戰事緊急的這一刻,忽聽後方傳來馬蹄聲聲,由遠及近——

“長孫老太讓開,我來也!”

粗獷的聲音,道出豪邁的稱呼。在這世上,敢以“老太”二字稱呼十方殿殿主的人,有且只有一個,那就是“渡罪谷”的谷主武嘯風。

眾人回身一望,只見後方揚起塵土飛揚,似是千軍萬馬馳騁而來。奔在最前方的,是一匹通體黝黑的駿馬,武嘯風策馬疾行,他濃眉大眼國字臉,看上去四十多歲正是壯年。他左手提著韁繩,右手抓一柄銀晃晃的半月戟,手臂上肌肉賁張,青筋虬結,武者豪情溢於言表。在他身後,千餘名武者追隨而來,他們手持刀槍劍戟,背上的戰旗在狂風中獵獵。

位於神州西北、距離東海最遠的“渡罪谷”,在這重要關頭,及時趕到。隨著武者們一同前來的,還有大約百名紅衣術者,正是赤雲樓的弟子。不同於其他三派,赤雲樓樓主正德真人以生靈練陣的醜事一經暴露,立刻激起軒然大波。數位長老為爭奪樓主之位,相互派系傾軋,將門派鬧得雞犬不寧,甚至有長老做出豢養妖靈制藥一事,若不是有“赤雲棄徒”畢飛舍命救助,赤雲樓早被盛怒的角端炸成了焦土。在那次事件之後,一些弟子心灰意冷,離開了赤雲樓。好端端的一個術法大派,沒多久便門派雕敝,成了一盤散沙。門派裏只剩下一些個極念舊情的,仍守在樓中。而當武嘯風率領渡罪谷武者趕赴東海、路過赤雲樓地界之時,那些心系家園、初心不泯的弟子,便自告奮勇,一同跟了過來。

來不及寒暄,武者與術者們,立刻投入了戰局。只見武嘯風大喝一聲,他單手握緊半月戟,一腳蹬在馬背上,整個人縱身躍起,朝著一只蠱雕兜頭劈下。那猙獰醜陋的怪鳥甚至來不及發出嘶鳴,就被劈斷了腦殼,黑血濺了一地。

同一時刻,熾火符不斷爆裂,寒冰符不斷凍結,兩名赤雲樓術者對上了一只九嬰。二人對望一眼,交換了一個眼色,下一刻,其中一人祭出丹朱鐵筆,點化寒冰符,漫天的霜雪阻隔了九嬰的視線,減緩了妖魔的動作,另一人趁此機會甩出熾火符,隨著一聲“破!”,符咒應聲爆裂,九嬰的身體頓時炸裂。

“老太你退開,十方殿的人都給我乖乖搶救傷員!天玄門那小子,你們撐好你們的劍陣就行!”武嘯風的話,完全不合禮節,且有越俎代庖之嫌,可這戰陣之上,他哪裏管得了什麽禮儀節數,他只是高高舉起長戟,向同盟高聲吶喊,“這群欠揍的妖怪,就交給我們了!”

豪邁不羈、甚至有些粗俗的話語,卻是給予同盟的定心丸。正所謂“術業有專攻”,若論武功技法,渡罪谷確是神州之最。長孫殿主、天胤真人、武谷主,相互一望,隨即各自投入戰局,指揮弟子頑抗到底。

劍光螢螢,那是天玄門的劍陣連起的屏障,阻隔了暴怒的駭浪。喊殺聲聲,那是渡罪谷的武者揮劍提槍,斬殺沖上來的妖魔。爆裂陣陣,那是赤雲樓的門人擊出手中符咒,爆出火花掀起霜雪。腳步急急,那是十方殿的弟子奔走不休,奮力地救治傷者。

然而,數千名義士的熱血奮戰,只引起了上古神魔的一陣嗤笑。

只見狂浪奔湧,風雨咆哮,在那奔騰嘯海之上,在那黑壓壓的妖雲之中,隱隱現出一個遮天蔽日的軀體,在狂風驟雨中愈顯猙獰。上古神魔,再現於世。那黑色的龍鱗上,隱隱閃爍著血色光華,仿若是暗夜星辰。那一雙赤紅眼瞳,像是地府血池一樣,妖邪而嗜血。

下一刻,巨龍化為一道魁梧的人影,立於浪濤之上。那人穿著龍紋戰袍,面目肅然,不怒而自威。當他睜開一雙紅瞳,瀚海為之怒嘯,天地為之震顫。狂風暴雨、霹靂雷鳴、巨浪如山,都遮不住他低沈的聲音。

“區區螻蟻,也想阻攔本座的腳步,簡直笑話!十年禁錮之仇,如今百倍討還。吾,將毀天滅世。”

他話音未落,瀚海卻已是為之奔騰。只聽低低的轟鳴之聲,一時間地動山搖,遠處的巨浪奔湧而來,像是連綿不斷的山巒高峰,以泰山壓頂之勢,沖海岸線撲來。天玄門的劍陣再精妙,但在這如高山奇峰一般的巨浪面前,就像是巨人腳下的孩童一樣,顯得是如此稚嫩可笑,顯得是如此不堪一擊。

“轟!”

隨著怒濤的咆哮,山一般的巨浪狠狠劈下,撞破了劍陣的熒光。那張劍氣織就的屏障立刻破裂,潮水無情地湧向海岸,將最前方的幾名天玄門人拍了個粉碎,又吞沒在茫茫瀚海裏。

劍陣已破,劍者殞命,海岸線登時失去了庇護,那滔天巨浪似是在癲狂大笑,嘲笑岸上的人們竟敢頑抗神魔之力,眼看它就要將誅妖盟的弟子們盡數吞噬,就在那千鈞一發之刻,忽聽一聲清嘯——

陰沈天幕之中,忽閃現璀璨銀光,身負翅翼的鳴蛇劃破虛空,如彗星一般降落在這戰陣之上,頃刻化為了那高瘦挺拔的男子身形,只見他右腕一翻,幽火如青龍纏繞銀槍,一槍便穿透了欺近的蠱雕顱腦。他長槍一掃,暗火瞬間爆裂,方圓數尺的妖魔皆在烈焰中化為灰燼。

在他身側,身穿綠裙的少女,被清風托起了身形,懸浮在半空之中。只見她雙手捏了一個法訣,隨著她朗聲念誦“古道長風”的古老術法,虛空中忽卷起一道羊角旋風,風卷海水,直沖雲霄,竟是連成了一道“龍取水”的奇景。旋風湧動,如長龍騰空,正補住了先前天玄門劍陣的破損之處,再度抵禦住了狂浪之力。

身負長戟、披著銀甲的女武者,從半空中縱身落下,穩穩地落在岸邊,水花從她腳下濺開,宛若盛開的花朵。她擡起英氣的面容,餘光掃見一只三足烏沖向苦苦支撐法陣的天玄門弟子,她立刻旋身劈斬,鋒利的半月刃登時斬下了妖魔的頭顱。

“喝,好小子,武藝有長進嘛!”看見陸靈那行雲流水般的動作,武嘯風大笑道。

“師父。”陸靈立刻抱起雙拳,沖不遠處的渡罪谷谷主行禮。

“你把定魂珠借給外人、私離門派的帳,咱們回頭再算,”武嘯風揚了揚眉,笑意未減,“咱們師徒先把這群亂七八糟的妖怪,殺他個幹凈!”

一個“凈”字話音未落,武嘯風揮戟破空,將一只襲來的妖魔劈成兩半,黑色膿血濺射在他方正的面目上,他也不去擦拭,而是暴喝一聲,向下一個對手急沖而去。在這狂亂可怖戰局之中,他像是一尊浴血的戰神,斬盡面前的一切罪惡。

如果畢飛還在,一定會微笑著說出“陸師妹,這下我明白你的拼勁是跟誰學來的了”之類的評價,然而如今,她卻再也聽不見那溫和的聲音。陸靈擡眼望向這浩瀚汪洋,望向頑抗不休的“誅妖盟”眾多弟子,當她看見那些散落在人群中、用術法符咒對抗著妖魔的赤雲樓門人,看見他們身上獵獵紅衣和手中的鐵筆,恍惚之間,她似是又看見了那個人的影子,看見了那個人清臒的身形。

陸靈默默地咬緊下唇,心底卻浮現無聲的訴說:畢師兄,看看罷,赤雲樓沒有一蹶不振,赤雲樓還有許多好兒郎。

不止是陸靈,小竹亦是感慨萬千。方才乘坐鳴蛇飛過虛空,她將海岸上的激鬥一一看在眼裏。她看見天玄門的門人是如何祭出性命,也要連起劍陣,抵禦巨浪席卷天下。她看見十方殿的弟子奔走不休,搶救傷者。她看見渡罪谷的武者、赤雲樓的術者,拿出了豁出命來的架勢,將沖向神州浩土的妖魔盡數斬殺。在這一剎那,小竹的心底,浮上了說不清道不明的矛盾。

當年,天玄門、十方殿、赤雲樓、渡罪谷,這“誅妖盟”四派,為了封印應龍,取天下妖魔之內丹,鑄造七印星柱,是令歸海鳴家破人亡的罪魁禍首,是小竹心中的惡棍,小竹恨他們恨得一個洞,覺得他們自私又可惡。然而,時至今日,眼見這東海之亂,眼見誅妖盟無數門人奮戰喪生,小竹卻有些明白了:

這些人傾盡所有,雙手沾染鮮血,的確是不得已而為之,他們所做的一切,只為守護自己的家園,保護自己的親人血脈。

十年前,提出以妖靈內丹為封的玄麒真人,雖然暗中守護著妖靈的命脈,但這十年來,他沒有一天不在飽受煎熬。他明知自己所作所為,令無數妖靈慘遭捕殺,但他不得不做,不能不做。他痛苦,他自責,但他卻不曾後悔。若能重新選擇,他定會選擇相同的道路。

十年前,極力讚成玄麒真人之提案的,正是十方殿殿主長孫無憂。她看似無情,她看似心狠,但此時此刻,帶領十方殿門人救治傷者、抵禦妖魔,不曾退卻半步,甚至做好了滅門之打算的,也正是這個看似“心狠手辣”的老人家。

十年前,奔走四方斬殺妖靈的,正是渡罪谷谷主武嘯風。他粗莽蠻橫,他看似是武藝高強但沖動無腦的一介莽夫,但事實上,是非曲直,他看得極清。渡罪谷位處神州西北,他明明可以帶著弟子長居谷中,不理這東海紛爭,但他選擇揮戟迎戰,而不是袖手旁觀。

當年,神州罹難,生靈塗炭。面對滅頂之災,這些人為了守護家園親人,做出了殘酷的決定。什麽道德,什麽憐憫,被他們暫且拋到了一邊,他們所追求的,只有一個字:活,活下去啊。

想到這裏,小竹將視線投向身側的歸海鳴。四目相望,她並不意外地在那雙冰眸裏,瞧見了自己的倒影。那墨玉一般深邃的眼眸之中,沒有了憤怒,沒有了仇恨,只有平靜而悠遠的凝望。他與她,坦然地選擇了迎戰,為了終結這上古神魔帶來的夢魘,為了那些他們在旅途中結識的朋友,不再遭受無邊的苦難。

小竹揚起唇角,向對方送上一抹短促卻明麗的笑容來。下一刻,二人又分別投入戰局。歸海鳴槍如游龍,將沖來的妖魔一一斬殺。小竹則操控疾風,掠至天胤真人的身側:

“真人,我們已取得四件命器,眼下急需人手,占據四方起陣。”

四命器,“水玄鱗”屬北方玄水之力,“焱羅爪”屬南方赤焰之力,“雷鳴目”屬西方驚雷之力,“風淩角”屬東方狂風之力,只要聚起四方靈力,就可以短暫地禁錮應龍,為封印這上古神魔提供短暫的機會。這機會稍縱即逝,卻已是他們能爭取到的,對付這上古神魔的唯一辦法。

起伏波濤之上,常人無法站立,更遑論占據四方位置,以命器起陣了。歸海鳴有騰空飛行之能,小竹亦會操縱旋風立於虛空,但除了他們兩個之外,仍需兩名劍者禦劍飛行,占據兩個方位,所以她才會有此一說。

她話音剛落,慕子真已是搶出一步,沈聲道:“由我去。”

“子真,”元虛真人立刻出言制止,“你守著海岸劍陣,就由老夫前往……”

誰都知道,這怕是一條有去無回的不歸路。應龍如此霸道囂張,如此老謀深算,又怎會看不出他們的意圖,又怎會坐視四方結陣?元虛真人已失去一個愛徒,絕不願慕子真也踏上一條無還之道。可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被慕子真打斷:

“師尊,”他抱起雙拳,沖元虛深深一揖,“東海之難,應龍之威,我等的勝算實為萬中取一。若四方陣法失敗,命器無效,所有人都將葬身此地,誰先誰後,又有什麽區別呢?師尊,子真心意已決,願前往一試,也算這人生一遭,沒白死,沒白活。”

不等元虛首肯,慕子真已清叱咤一聲,背後劍匣轟然開啟,飛劍劃破虛空。眼見他禦劍飛行,乘風破浪,已然掠出丈遠,元虛真人長嘆一聲,無奈搖首。

“掌門師兄,我也同去!”請纓的竟然是七長老排行最末的玉儀真人,他沖天胤真人抱拳道,“我知道幾位師兄弟中,屬我靈力最差,常拖了你們的後腿,實在愧對‘長老’兩個字。這一次,就讓我做點像樣的事兒。月姑娘,先前是我不對,得罪了你和鳴蛇,這次若能活下來,我負荊請罪,好好給你們賠不是!”

後半句話,是對小竹說的。當初小竹他們上天玄門救治屍人弟子,就屬這位玉儀真人橫豎不待見,口口聲聲都是“非我族類,其心必異”、“誰知道這個妖孽是不是裝好人,耍花樣要對付我們天玄門”,總之他戒心最重,沒半句好話。可此時此刻,卻又是他搶著站出來,主動攻向最危險的地方。一時之間,小竹心中五味陳雜,原本對玉儀的不滿和厭惡,在這一刻,化為了日下青煙,煙消雲散了。

“好!”小竹笑著回應,她將雷鳴目交給玉儀真人,“那就有勞真人了。小蛇哥哥攻北路,他一人足以應付,其他三個方向,都以兩人一隊,以免閃失。”

言下之意,若是有誰不幸身亡,總還有個人可以頂上。這殘酷的局面,小竹沒有明說,但在場之人,各個都清楚明白。於是,這四象之陣,很快確定下來:歸海鳴持水玄鱗,占北風陣眼;小竹持焱羅爪,與陸靈一起占南方陣眼;慕子真持風淩角,與武嘯風一起占東方陣眼;玉儀真人持雷鳴目,與藺白澤占西方陣眼。

那位粗獷彪悍、將生死置之度外的渡罪谷谷主,他的出現並不令人意外,但藺白澤的主動,就令大家疑惑了。熟悉藺白澤的人都知道,他這人貪生怕死,計較又雞賊,遇到危險能躲多遠是多遠,眼下他挺身而出,這實在不符合他的一貫作風。

“是,我是怕死,”似乎是看出了眾人的疑惑,藺白澤撓了撓後腦勺,尷尬地道,“但我好歹也是十方殿的大弟子,總不能當縮頭烏龜,讓我快九十的師父上陣吧?再說了,慕兄說得對,這次行動的勝算太低了,十之八九大家都得死在這裏,還不如讓我臨死前逞一回英雄,死也死得值當了。”

“呸呸呸,說什麽喪氣話,咱們還不一定輸呢!到這時你還在算計值當不值當,你也是夠了!”陸靈忍不住啐他。

藺白澤還想辯解些什麽,可戰事可不會給他這等閑工夫。玉儀真人挽了個劍花,飛劍立刻騰空而起,藺白澤也只得踏了上去。只見青光一閃,飛劍掠過長空,沖向那狂浪奔湧的瀚海。

四道光華,直沖雲霄,四方滄海,狂浪湧動。眾人的動作被那一雙腥紅血眼,巨細無遺地收進了眼底,看穿了“四命器”與“四象陣”之計策,應龍不怒反笑,笑聲震天:

“掙紮罷,螻蟻們。”

震天動地的笑聲,令浩瀚東海為之震蕩,一個接一個的浪頭鋪天蓋地沖向岸邊,像是要將岸上的人們拍碎在巨浪裏。與之相比,天玄門人那瑩瑩劍光所連起的劍陣,簡直像是一層輕薄的細紗。可正是這道輕紗,卻一次又一次地攔截了巨浪的侵襲。

應龍手掌一翻,那黑壓壓的妖雲,立刻分散為四個方向,向四隊勇士追了過去。這些狂暴猙獰的妖魔,扇動著醜陋的雙翅,發出尖嘯嘶吼之聲,簡直要劃破人們的耳膜。它們的口中吐出烈焰,想要將追逐的人影燒成焦炭,但飛劍左右搖擺,避過了這奪命的火焰。

北路——

歸海鳴化身鳴蛇,沖破狂浪,直飛北方陣眼。無數妖魔跟隨其後,卻根本追不上他的速度。上百只九嬰伸長脖頸,吐出上千道真火,在天下海上拉開一道火焰幕墻,想要阻止鳴蛇的沖勢。眼看那疾飛的銀蛇,就要沖入這烈焰的險境之中,霎時間,歸海鳴微微低下頭顱,沖海面噴出幽藍闇火。幽火在浪頭上爆炸開來,激起數道沖天的水柱。

只聽轟鳴聲聲,水柱沖上天幕,又爆裂散落,正將那道火網滅了個幹凈。來不及撤走的九嬰,被水柱碰上高空,撞得個七葷八素,它們還來不及辨明方向,只見銀光一閃,鳴蛇已欺近它們的身前。那雙墨色玉石般深邃的明眸裏,映出浩海狂浪上的火光,下一刻,鳴蛇扇動翅翼,“鳴霄之焰”瞬時席卷浪頭。那些九嬰妖魔甚至來不及發出悲鳴,就成為了幽藍闇火中的灰燼。

越來越多的妖魔,在應龍的號令下,狂怒地向歸海鳴發動攻擊。歸海鳴雖是妖力極強,但面對這一波又一波的火焰,一波又一波的撕咬沖擊,銀色的身軀仍是受了些傷。當他趕到陣眼位置,立刻幻化人形,他翻動右腕,蟠龍槍纏繞著幽火,猶如一條青龍守護在他的身旁。他以左手舉起“水玄鱗”,登時冰華在他掌中飄動,雪片飄零蕩漾,凍結了一只欺近的妖魔的頭顱,隨即迸發出一道幽藍光柱——

“轟!”

隨著一聲轟天巨響,幽光沖天,在天與地之間拉開一道青藍光柱。光柱周遭冰華湧動,雪羽紛揚,冰寒凍力令周遭的妖魔一時不敢靠近。

歸海鳴持槍而立,背脊有若青松般挺立。他手持水玄鱗,以妖力催動這寒冰命器,他那一雙深邃冰眸,遠遠地望向了南方瀚海,沈聲道:“北路已達,起陣。”

南路——

歸海鳴的陳述,通過“九天鳴霄之印”,以心音傳識的方式,傳達到了小竹的耳中。少女擡起眼,只見那陰霾的天幕之下、妖異的烏雲之中,亮起了一道冰藍光柱。

“小蛇哥哥成功了!”她欣喜地說。可這樣的喜悅連片刻都未能維持,因為更多的妖魔來到了她的面前。蠱雕尖嘯著沖來,利爪一次又一次地試圖擰下少女的頭顱,但都被小竹操控疾風,險險地避過。

“陸姐姐,焱羅爪就拜托你了。”小竹將手中的命器塞給陸靈,然後她放空雙手,蔥白纖細的手指捏了一個法訣,同時朗聲清咤:“長風萬裏!”

裙角被清風蕩起,柔和的風變得越來越快,越來越急,在洶湧奔騰的海面上,卷起了一個碩大的窟窿。漩渦湧動,疾風狂嘯,海水被卷到半空中,猶如一條咆哮的怒龍,狂怒地沖上天幕,又在少女的指引下俯沖而下,將那些妖魔一並卷進了旋風的之中,然後狠狠地砸進了海底裏。

解決了一群妖魔,但更多的妖魔源源不斷地湧了上來。一只三足烏趁亂飛近,尖銳的喙直戳陸靈的手臂,想要咬斷她的手骨,將那命器奪下。陸靈哪裏會讓它如願,立刻揮戟劈砍,直將那半截鳥喙斬斷下來。同一時刻,小竹擡手揮袖,一條綠色長索纏上那妖魔的爪子,然後將之扔飛了出去。

近了,陣眼的位置越發近了,而妖魔聚成的黑雲也將兩位姑娘的身影完全地籠罩在了其中。面對殺不絕的妖異,小竹再度催動風法,風龍卷著狂浪,重重地沖砸著那片妖雲,盤旋著,咆哮著,不讓妖魔欺近她們的身側。而就在這時,二人也在疾風的托舉下,來到了陣眼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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