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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骨笛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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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眼見證了玄麒真人卸任仙逝,以及天胤真人繼任天玄門第三代掌門人,在那之後,小竹、歸海鳴、畢飛與陸靈,便再度踏上尋找“四命器”的征程。其中,炎羅爪為“九煌”玄翼所持有,水玄鱗為“魂煞”帝奴所持有,雷鳴目為“虛影”所持有,而那風淩角則被曾為應龍尊者之“焚祭”的歸海鳴,埋葬在了斷雲山,葬在蕭行之的墓穴裏。

眾人第一站,便是斷雲山。雖是不願打擾故友的安眠,不願開棺取物,但此種情勢之下,亦是無奈之舉。考慮到言若詩臨盆在即,正是需要安心靜養的時候,眾人商量之後,決定暫時不向言若詩說明,偷偷從墓穴中取出了風淩角。

“蕭公子,實在對不住,”小竹雙手合十,在墓碑前默默地想,“我大約是無法前來歸還道謝了,但我一定會拜托小蛇哥哥,將風淩角歸還於你的。”

不僅是她,眾人皆在蕭行之的墓前躬身致意,心情卻是各有不同:歸海鳴默然不語,畢飛惆悵感慨,陸靈面有悔意。然而事態緊急,他們沒有更多傷感的時間,歸海鳴化為鳴蛇原身,他伸展銀色翅翼,載起三位友人,沖向朗朗長空。

身處萬丈虛空,風拂面,雲拂身。鳴蛇那如墨玉一般的雙眼,眼波微微流轉,顯是在詢問下一站的方向。小竹沈吟片刻,尚未回答,而那方的陸靈卻是不假思索地道:“當然是去西域荒漠找荒塵刃了,這有什麽好遲疑的?玄麒真人不是說,那玩意兒是應龍尊者的首選。”

“陸師妹,有些時候首選,亦未必是最佳的選擇哪,”畢飛輕聲提示,“誠然,荒塵刃是耗元吞靈的法寶中最為有效的,咱們直奔西域,十有八九能迎戰一名尊者。可夔骨之笛目前正在渭水一帶的城鎮當中,若應龍尊者前來殺人奪笛,我怕會有更多百姓遭殃。”

被指出了不足,陸靈非但沒有半點不悅,反而是眉開眼笑,晶亮亮的眸子望向畢飛,欣喜地道:“還是師兄想得周全,那就這麽辦。”

她那一雙明眸裏,透著直白赤裸的仰慕。瞧見她的神色,畢飛先是一怔,隨即尷尬地別開了臉去。

鳴蛇展翅,日行千裏。當一行人趕到位於渭水中游的銅禮城時,已是近黃昏。鳴蛇降落在一片人跡罕至的郊外田野中,他收起翅翼微微俯首,放下小竹他們,隨後蛇軀銀光大盛,不過眨眼之間,便化為那俊朗挺拔的身形:

“帝奴氣息,就在城中。”歸海鳴沈聲道。

舍西域荒漠的荒塵刃,取道渭水尋找夔骨之笛,這一賭,竟是賭對了。

銅禮城,背靠秦嶺,渭水穿城而過。因為深處神州內陸,所以城市並未遭受應龍之劫的影響,也正是由於這個緣故,不少東南沿海的難民一路逃來,漸漸匯聚並定居於此,使得城中人口越聚越多。

城裏街市繁華,茶樓酒肆,鱗次櫛比。此時雖是傍晚,但人來人往,依然熱鬧非凡。最前方的鬧市,更是人聲鼎沸,鑼鼓喧天,並且還傳來一陣陣叫好聲:

“好!再來一個!”

穿過裏三層外三層的圍觀人群,可以看見一個由條凳和木板搭起的簡陋戲臺,臺上是一個雜耍班子,雜耍人正賣力地表演著——

隨著一聲虎嘯,一只黃毛黑紋、頭頂“王”字的斑斕大虎,竟然慢條斯理地走到了戲臺上。看見這一幕,最前排的觀眾驚叫一句“哎呦我的媽”,忍不住後退了幾步。就在大夥兒惶恐又好奇的目光中,一名大約十四五歲的小姑娘,輕盈地走上了臺。

她一身短打扮,幹凈利落方便行動,淺綠色的短衫配上白綢褲,整個人像是水嫩嫩的青蔥一般。正直豆蔻年華的她,臉上還留有一絲尚未褪去的稚氣,可就是這麽個年紀輕輕的小姑娘,竟然毫不畏懼地徑直走到老虎面前,脆生生地道:“張嘴。”

那老虎當真張開了血盆大口,而小姑娘則毫不遲疑地將胳膊伸進了老虎的嘴裏,引得臺下觀眾一陣驚呼。下一刻,老虎大嘴一合,直將那少女的手臂吞入口中,觀眾們登時慌作一團,有大呼“殺人啦!”的,有扯嗓子叫“快跑”的,就在這時,卻聽那少女笑盈盈地道:“鄉親們別怕,大黃逗你們玩兒呢。”

說完,少女用左手拍了拍老虎的腦門,那大家夥慵懶地張開嘴,舌頭一卷,將女孩的手臂吐了出來。哪裏有什麽血流成河的淒慘景象,少女的胳膊好端端地連在身上,老虎還像是舍不得一樣,用舌頭舔了舔對方的掌心。

“嘻嘻,別鬧。”女孩笑著回答,然後屈起左手食指,給老虎的腦門來了一個“毛栗”。老虎“嗷嗚”一聲,吼得沒半分霸氣,倒像是埋怨一般。

這一人一虎,看得觀眾們是瞠目結舌,好半天才回過神來。而少女這時又拿起火把,點燃了一枚中空的鐵圈,指引著老虎鉆過熊熊烈焰。而那老虎當真是乖巧,女孩讓它向東便向東,讓它向西便向西,聰明又聽話,片刻的工夫便跳了幾個來回。這一次,如雷鳴般的掌聲紛紛響起,觀眾們簡直沒把手都給拍紅了,驚嘆於這位馴服野獸的妙齡少女。

“謝謝各位鄉親,”少女站定在戲臺中央,沖大夥兒鞠躬謝意,然後又拍了拍老虎的背,笑著道,“大黃,你也謝謝大家唄。”

像是聽懂了她的話,老虎昂起脖子,一聲磅礴霸氣的虎嘯聲徹雲霄,好似當真在向觀眾們致意一般。這讓圍觀的人們格外興奮了,一時之間,叫好聲此起彼伏。而趁著大夥兒掌聲雷動的時候,一只戴著小花帽的小猴子,雙手端著一個小銅盆,兩條腿晃悠晃悠的,像人一樣走向觀眾們面前。瞧它那滑稽的動作,大夥兒也都會意,紛紛掏出銅板丟向那銅盆,“叮叮當當”的聲音不絕於耳。

戲臺上的雜耍仍在繼續,少女剛剛下場,便走上來一個人高馬大的壯年漢子。他身長八尺,虎背熊腰,半敞著的衣襟裏,露出賁張的肌肉,整個人往大夥兒面前一站,簡直像是座小山似的。只見他拿出一柄長矛,尾端撐在地上,竟將矛尖對準了自己的喉管。

“喝!”壯漢大吼一聲,丟開雙手,同時脖子向前一頂,正讓矛尖頂在了喉嚨上。

觀眾們倒吸一口涼氣,生怕那鋒利的尖刃戳穿了壯漢的脖子。可那壯漢卻毫不畏懼,反倒將身子越壓越低。只見那長矛受力之下,漸漸彎曲成弧,然後越壓越彎,最終“啪”地一聲,斷成了兩截。而那壯漢跟個沒事兒一樣直起了身,沖大家亮了亮他的脖子,別說是戳出傷了,就連油皮都沒破一層。

“真正的刀槍不入啊!”

“好!再來一個!”

——觀眾中爆出興奮的呼喊,同時掌聲如潮。

緊接著,壯漢又表演了兩個項目,一個是蒙著眼睛擲飛刀,一個是胸口碎大石,都令觀眾們叫好。在他下場之後,走上來一名面色蒼白的年輕人,他披著一件漆黑的鬥篷,遮住了身形。他不言不語地走到戲臺中央,伸出了藏在鬥篷下的雙手,將三枚亮閃閃的鐵球拋上了空中,不間斷地接下再拋上,速度之快,直將鐵球連起一道閃眼的光華。

他的動作雖然嫻熟,但比起那帶老虎的姑娘和刀槍不入的漢子,這表演毫無危險,便顯得平淡多了。觀眾們的叫好聲登時弱了下去,連拍手鼓掌都給省去了。就在眾人興趣缺缺的時候,那年輕人忽解開了背後的鬥篷,兩只手伸向空中,竟將三支明晃晃的匕首拋了上去。

三支匕首,三枚鐵球,在空中接連不斷,年輕人每次都能準確地抓住匕首的刀柄,而不是被刀刃劃出個血肉模糊。但這都不是最令觀眾們驚詫的,令他們瞠目結舌的是那青年的手——四只手!

沒錯,四只手。其中兩只與常人無異,但另兩只卻是長在背上。自他背後的肩胛骨,伸出兩條胳膊,大臂小臂手腕手掌五指一應俱全,與他正常的那兩條一模一樣。

“怪、怪物!”人群中傳來驚惶的聲音,更有“畸形”、“怪胎”之類的字眼不時冒出。帶著孩童的婦人,慌忙用雙手捂住了孩子的雙眼,似乎生怕他們多望一眼,便會像那臺上的青年,長出四只手來一樣。

“下去!誰要看個畸胎啊!”伴隨婦人憤怒的聲音,一件灰黑色的物事被狠狠地擲向青年,那是一只破爛的草鞋,正拍在了他的左肩。頓時,他的手為之一抖,那高高拋起的匕首與鐵球便再也接不住,眼看利刃急劇下墜,就要紮上他的腦袋,青年慌忙向後急退,一個踉蹌摔倒在臺上。

只聽“鏗”地數聲,匕首險險地擦著他的面頰,紮進了他身旁的木板裏。青年驚魂未定,還來不及爬起身,卻聽見臺下爆出一陣大笑:

“哈哈,看他那蠢樣兒,摔了個四腳朝天。”

“餵,你算錯啦,明明是‘六腳朝天’才對嘛。”

正如圍觀者所說的那樣,此時的青年背部著地,雙腿和四手都向上擡起,簡直像是龜殼兒著地的烏龜一樣,動作荒誕滑稽。在眾人的哄笑聲中,他手忙腳亂地爬了起來,向大家鞠了一躬,然後慌亂地往臺下走。可跑了一半,他又像是想起了什麽,又折返回頭拾起了那黑鬥篷,系在肩上遮住了背後的雙手,這才又匆匆忙忙地下了臺。

這一場表演,就在大夥兒的哄笑中,倉促地結束了。雖有不少人對這畸形怪胎又怕又厭,但也有不少人覺得獵奇有趣,尤其摔倒那一幕,更是蠢得可笑,在他們意猶未盡的笑聲中,下一位出場的是個幹癟的老頭兒,他駝著背,臉上瘦成了皮包骨頭,右手捧著一盆並不名貴的普通茶花,左手攥著一支米黃色的骨笛。

老頭兒走到戲臺中央,放下了那盆茶花,然後雙手搭上那支骨笛,吹奏出一個低沈嗚咽的音調。

霎時間,那茶花好似聞音而動,陡然震顫了一下。隨著笛聲綿綿,原本盛開的花朵漸漸雕零,先是紅潤的花瓣失了顏色,卷了枯邊兒,然後整朵花蜷縮起來,褐黃幹枯的花瓣緩緩掉落。繁花不再,笛音吹奏之下,那陪襯的綠葉也隨之枯萎零落。當一曲終了,一盆好花竟是半點綠意都不剩,只剩下光禿禿的桿子了。

這一番變故,令在場觀眾讚嘆不已,又是一陣狂雷般的掌聲。而這似乎是雜耍團壓軸的表演了,那小猴子又端著銅盆晃悠悠地走上前,向客人們索要起錢場來。大飽眼福的人們倒也不吝嗇,銅錢拋入,竟是像落雨一般,叮咚作響。

戲臺旁熱熱鬧鬧,生意是紅紅火火,那老頭子和雜耍班子的戲員們,除了那個面色蒼白的四手怪胎,其他人都是喜笑顏開。而此時此刻,在遠處觀望的四人,卻是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夔骨之笛有耗元吞靈之能,令繁花枯萎自然是輕而易舉,”畢飛一語道出了老者的把戲,“但此異術並非凡人能夠駕馭,夔骨之笛同時也在吞噬那老人的生氣,瞧他面容枯槁,怕是撐不了太久。”

陸靈恍然大悟:“難怪老頭兒瘦得跟幹屍似的,原來是聰明反被聰明誤啊。這也好辦,人家是開門做生意的,咱們幹脆出個價,將那笛子買了就是。”

聽了她這辦法,小竹忍不住輕笑出聲:“陸姐姐,你這法子倒是霸氣,不過話說回來,咱們幾個身上能湊出十個銅板麽?”

“呃……”陸靈登時語結:她行走江湖,奉命斬妖除魔,又不是出來做生意的,哪裏會帶多少錢財在身上?畢飛已是赤雲棄徒,必是身無分文。至於小竹和歸海鳴,能上天入地,乘長風萬裏,武技術法更是難有敵手,他們要錢做什麽?

見她說不出話來,畢飛緩聲解圍:“陸師妹的法子有些道理,只是咱們此次尋找夔骨之笛,並非為了占有這法寶,而是以此為餌,引出應龍尊者。如此看來,骨笛在誰之手皆不重要,阻止應龍尊者奪笛之舉,奪取尊者所持的命器,才是初衷。”

“對,畢師兄說得在理,是我目光短淺,就事論事了。”陸靈稱讚道。性子直率的她,做錯事說錯話也絕不推脫詭辯,大大方方地承認了自己的失誤。

小竹轉而望向歸海鳴,輕聲詢問:“小蛇哥哥,你先前說感受到帝奴的妖氣,‘魂煞’就在城中。而這雜耍班子又掀起這麽大的熱鬧,他理應看見了才對,為何不直接奪取夔骨之笛,反倒是按兵不動呢?”

歸海鳴眼神一黯,冷聲道:“昔日應龍四尊者之中,‘魂煞’帝奴是個異類,他行事詭譎,玩心極重。每每瞧見旁人美滿,便要想方設法從中作梗。他常變幻形貌,逢場作戲,直至拆得對方家破人亡、生死相隔,他便樂在其中。”

這一番話,讓眾人皆是一怔,不由憶起當日天水鎮的那一幕。“魂煞”帝奴假扮慧文大師,騙慕子真交出屍人居塵,隨後引誘居塵吞食人血人肉,將之徹底變為妖魔。面對悔恨自責的慕子真,帝奴猖狂大笑,還要誇讚自己演技非凡,再布下生死難局,硬生生逼慕子真手刃居塵。他的陰險毒辣,由此可見一斑。

“我呸,”陸靈憤然道,“這個魂煞帝奴簡直卑鄙無恥,根本是見不得人好!”

“不錯。旁人越是矛盾掙紮,帝奴便越是開心快意。如今他藏身於雜耍班子裏,必是找到了樂子,所以暫緩殺人奪笛,又開始演起戲來。”

歸海鳴的回答,讓小竹微訝:“小蛇哥哥,你是說,帝奴現在已經變成了雜耍班子裏的一員,正想著法兒使壞?那你能不能查探他的妖氣,看出他究竟變成了誰?”

歸海鳴搖首道:“戲臺眾人皆被帝奴妖氣所染,即便是我,也無從判斷。”

這麽說來,那馴老虎的小姑娘、刀槍不入的壯漢、四手畸形的怪胎,以及吹笛的幹癟老頭兒,都有嫌疑了。而他們也不能直沖上前,逮住這幾人逼問。一來,這未免打草驚蛇,帝奴若是乘亂逃走,便失了線索。二來,這另三人皆是尋常凡人,他們是想制服帝奴,但更要保護凡人,不能有所閃失。

思及此處,畢飛沈聲道:“既然如此,我們也將計就計,逢場作戲。由我加入戲班,找尋線索。帝奴從未見過我,亦不知我們循著夔骨之笛的線索,早已鎖定了他,所以應該不曾防範。一旦我認定出帝奴假扮之人,便引他出來,屆時陸師妹、月姑娘、歸海兄再上前圍攻,必能將之制服。”

“我也去,帝奴也從來沒見過我,”陸靈斬釘截鐵地道,“再說了,這計劃雖好,但萬一有什麽危險,只有畢師兄一個人,我不放心。”

一句“不放心”,話說到這個明面上,就是畢飛也難以找到什麽說辭,阻止陸靈的提議了。而歸海鳴與帝奴曾同為應龍尊者,自然是老相識,小竹也在天玄門一戰中,與帝奴打過照面,所以皆是不便前往。兩人只得隱藏行跡,小心跟隨,暗中保護友人安危。

日落西山,天色漸沈。街市終是平靜下來,小商小販們早早收了攤,家家戶戶點起了燈燭,將一雙雙和樂美滿的身影,映在了白色的窗紙上。街道之上,只剩下這雜耍班子的藝人們還在折騰。那幹癟駝背的老頭兒,提著一盞舊燈籠,就著這微弱的光芒,那豆蔻少女、彪形壯漢、四手怪胎,皆是忙碌不休,拆木板的拆木板,收條凳的收條凳,不多時,那戲臺便被拆了個幹凈。

最後一塊木板也被拆下收好,那少女“呼”地舒了一口氣,她擡手抹去額角的汗珠,然後轉頭望向老頭兒,清脆的聲音帶著些許困惑:“爺爺,這銅禮城人這麽多,咱們為啥不多呆幾天,再演個幾場?”

老頭兒把眼一瞪:“錢重要命重要?賺得再多有啥用,等那大妖怪來了,還錢咧,啥都不剩了!”

“哪兒有那麽多妖怪,”小姑娘撇了撇嘴巴,總覺得老人家在吹牛,“爺爺你說的都是十幾年前的事情啦,那個什麽應龍,還有那些個奇奇怪怪的妖怪,不早就被高人捉起來了,這世上現在還剩下幾只?爺爺,你擔心太多啦。”

“小孩子家家,你懂什麽,”老頭兒吹胡子瞪眼,道,“小心駛得萬年船,就前陣子,咱們碰到的那幾個難民,說東海又開始震了。唉,看來太平日子要到頭嘍……笙丫頭,別光扯嘴皮子了,趕緊燒火做飯,吃完大夥兒好好睡一覺,明兒個一早繼續往西面走。”

小姑娘嘟起了嘴,一邊嘀咕著“爺爺就是愛亂操心”,一邊拿出了鍋碗瓢盆。看見她的動作,那一廂剛剛撐好帳篷的四手怪胎,趕忙過來幫手,他那兩雙手各捧了一抱木柴,三下兩下就將柴火搭好,並用火石點燃。

篝火搖曳,小姑娘在火堆上架好鍋子,放了些青菜茄子豆腐,煮起了素雜燴。望著食囊裏僅剩下的一點肥肉,她卻不舍得丟進鍋子裏,而是走到老虎身邊,拍了拍它毛絨絨的腦袋:“大黃,今兒個累了吧,多吃點。”

老虎用腦袋蹭了蹭姑娘的掌心,然後埋下頭,“吧唧吧唧”地啃起肉塊來。圍繞火堆席地而坐的三個男人,對這景象是見怪不怪了,而那壯漢更是笑著調侃:“笙丫頭,你這心可真偏嘞!咱們幾個大老爺兒們,還沒那畜生吃得好。”

“大黃能鉆火圈,你能嗎?”小姑娘牙尖嘴利,不甘示弱地反駁,“你要敢鉆,我也給你吃肉好不嘞?”

壯漢說不過對方,只能尷尬地笑了笑。就在這時,忽聽一個清亮的聲音:

“老人家,三位朋友,我兄妹倆想加入貴團,能否請諸位給個機會。”

幾人轉頭一看,只見一男一女兩名年輕人,正向他們抱拳作揖。他們穿著破舊的衣衫,背著個不大的行囊,雖是看上去風塵仆仆的樣子,但掩不住出眾的五官、熠熠的神采。男的那個,面目極是俊秀,唇角帶笑,一眼看過去便讓人心生好感,只可惜腿腳似有不便,走路微跛。女的那個,眉目如畫,星目朱唇,身姿姣好,卻又透著一股英氣。

這二人,自然就是畢飛和陸靈了。先前商議了對策,兩人即刻行動,先是找流民換了衣衫,又稍微打扮了一番,待一切準備妥當,這才來到戲班。畢飛取“飛”字的諧音,謊稱姓“斐”,並稱兄妹二人來自江淮,因應龍之亂逃難而來。

老頭兒直起身,走到二人面前,以蒼老的聲音道:“兩位,我這雜耍班子是小本生意,為的是賺些盤纏混口飯吃,可沒法兒養什麽閑人。你們逃難是不容易,可我這也算是做買賣的,不是開善堂的呦。”

言下之意,就是“沒門”兩個字了。聽了班主的拒絕,畢飛也不氣餒,而是溫和笑道:“老人家說的,在下都明白。您大可放心,我與妹子也會些雜耍技藝,定能派上用場。再者,先前聽聞班主說到,一路西去才是萬全之策,但神州西部多山巒高地,行路極難,謀生不易,多一個人,總是多一份助力。”

這番話,確實戳中了班主的心思,老者一時沒搭話,似是在心中考量。而那邊的壯漢卻是嚷嚷起來:“餵,你說得倒是輕巧,咱們做這行的哪個不是臺上一刻,臺下十年功。你這一個跛子,走路都一瘸一拐的,能會什麽高深的技藝?”

聽他出言不遜,陸靈皺起眉頭,剛想與他理論,卻被畢飛輕輕拉住。只見畢飛輕輕笑道:“這位兄臺說得沒錯,技藝靠的是勤學苦練,我曾拜入赤雲樓門下,學過五年的粗淺術法……”

聽見“赤雲樓”三個字,那小姑娘眼睛一亮,急切地打斷他:“難道你說的是誅妖盟四派的赤雲樓?你會什麽術法,快耍來我們看看!”

“好,請恕在下獻醜了。”畢飛笑答。

隨後,畢飛右手指尖夾起一張“寒冰符”,左手捏了一個法訣。隨著一聲清朗的“雪舞霜華”,那符咒上忽凝起潔白的冰霜,隨著他一聲清咤,虛空中落下點點華光,皆是輕薄冰片,紛揚飄零,猶若落雪。

這本是赤雲樓寒冰一派術法中,最為簡單淺薄的一招。畢飛不動聲色地使出,一不暴露自身術法修為,二是暗中窺探在場眾人的反應——

那小姑娘一見落雪,立刻為之驚嘆,她攤平手掌接取雪片,滿面的歡欣喜悅。那壯漢似是從未見過術法威能,登時楞了一楞,當瞧見雪片飄落在肩頭,他慌忙擡手去撣,生怕這雪會傷了他一般。那老者也是怔住,擡頭默看雪羽紛紛。而那四手怪胎,卻像是對這術法毫不意外,他面無表情地望著畢飛,只是臉色更加蒼白了。

將眾人的神態一一記下,畢飛與陸靈暗中交換了一個眼色,隨即收了術法。而那小姑娘卻還像是意猶未盡一般,左望望右望望,直到最後一枚雪片也消失無蹤,她才轉而望向畢飛,欣喜道:“斐大哥,既然你這麽厲害,幹嘛要離開赤雲樓,逃難到這裏啊?”

畢飛斂起笑容,故作悵然道:“我本以為學習術法,就能降妖除魔,誰知卻是自不量力……兩年前,我曾受命捉拿妖靈,誰知五載所學術法,在妖靈面前不堪一擊,還因此壞了右腿。經那一役,我心灰意冷,便脫出了赤雲樓,與妹子一路西行,遠離那紛亂戰局。”

那小姑娘嚇了一跳,“啊”地一聲驚訝道:“不會吧?斐大哥你在赤雲樓學了五年,都能召出雪來,你這麽厲害,也打不過那些妖怪?”

“笙丫頭,你當妖怪那麽好對付嗎?你太天真了,”老者打斷了少女的驚嘆,轉而望向畢飛和陸靈,“兩位既然會些術法,在這班子裏也算有事可做。再者小夥子說得不錯,多個人多個助力,你們就留在班子裏,咱們一同西逃罷。”

“多謝老丈。”畢飛抱拳一禮,陸靈也跟著道謝。

“嘻嘻,入了班子,咱們就都是自家兄弟姐妹啦,”那小姑娘笑盈盈地說,“來,斐大哥,斐姐姐,先來一起吃飯唄。對啦,給你們介紹一下,我叫泠笙,這是我最好的朋友,大黃。”

說著,泠笙指向那只斑斕大虎,後者張開血盆大口,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這位是牟勇牟大哥,他的力氣可大了,而且練得鋼筋鐵骨,刀槍不入哦。”被泠笙所指的,是那位彪形大漢,後者微一點頭,就算是招呼過了。

“那邊是予璽,他是個啞巴,不過他能聽懂我們在說什麽。”泠笙口中的“予璽”,就是那位四只手的怪胎。那個面色蒼白的年輕人,不言不語,只是用那雙深邃的黑眸,牢牢地鎖定了畢飛和陸靈,似是想看穿他們一般。

在泠笙的招呼下,畢飛陸靈也圍坐在篝火邊。泠笙端了幾個瓷碗,為每個人盛上一碗素雜燴。大夥兒邊吃邊聊,倒也熱鬧得緊,當然,大多時候都是活潑的泠笙問個不停,好奇地打聽赤雲樓的術法是什麽樣子,誅妖盟其餘三派又會些什麽功夫。畢飛推說自己只是入門弟子,對門派中事並不怎麽了解,惹得小姑娘不免失望。

而在言談之中,畢飛陸靈也打聽到,這雜耍班子起始於十二年前,班主姓李,泠笙是他的孫女兒。

當年,年僅三歲的泠笙曾經被人販子拐走,李老頭兒急得兩眼一抹黑,差點沒昏死過去。老頭兒的兒子兒媳因意外身亡,就給他留下這麽一個寶貝疙瘩,他硬是撐住了一口氣,四處搜尋,逢人就問,終是找出了點線索。

當李老頭兒追到郊外林子裏的時候,卻見那人販子不知怎麽的,倒在地上,早已死去多時了,而泠笙卻是不見蹤影。李老頭兒在人販子身上摸索,想找出點什麽蛛絲馬跡,卻只摸到一個怪模怪樣的笛子。就在這時,他聽見女童咯咯的笑聲,還有“駕!駕!”的呼喝聲。

李老頭兒循聲望去,這一望,差點害他嚇掉半條命:泠笙,這三歲的小女娃兒,竟然騎著一只小老虎,興高采烈的樣子。而那小老虎也半點不生氣,任她騎在背上,放肆地揉搓著兩只毛絨絨的耳朵。

所謂“請神容易送神難”,自打泠笙碰上了小老虎,就黏上分不開了一般。李老頭兒開始也怕,生怕這老虎吃人,可防備著防備著,日子久了,也看出點門道了。這老虎看上去威武霸氣,可一遇上泠笙,就溫馴得跟只懶懶散散的大貓一樣。

那時,祖孫倆的日子著實不好過。家裏的壯年勞力都走得早,就這一老一小,背不能挑肩不能扛的,糊口都成問題,更別說還要養一只吃肉的老虎了。李老頭兒愁啊,愁得頭發大把大把掉,心裏的難處沒法發洩,他無意中摸索出那笛子吹,這一吹,卻讓周遭的草木全都枯了個一幹二凈。路過的人瞧見了,正嘖嘖稱奇呢,小泠笙正好又騎著老虎出來溜達,大夥兒一看:哦,這是雜耍呢,當下哐哐當當投起了銅板兒。

這巧合倒是給李老頭兒幫了大忙,指出了一條明路,謀個生計。從此,他便吹著骨笛,帶著泠笙和老虎,四處游歷表演,賺點兒口糧錢。後來,爺孫倆又先後碰上了牟勇和予璽。他們兩個也像是“斐家兄妹”一樣,毛遂自薦前來投靠的。而這二人的加入,令這戲班子完全成了型。

“大黃大黃,我就知道,一定是你救了我對不對?”說起陳年舊事,泠笙水靈靈的眼睛笑彎成了月牙,她兩手捧起老虎的腦袋,親昵地磨蹭著對方的鼻子,任由那軟毛紮上自己水嫩的面頰。

那“王”字當頭、霸氣十足的猛獸,此時像是黏人的貓兒一般,慵懶地伏在泠笙的腳下,豎起尾巴輕輕地搖晃著,為她驅趕惱人的蚊蟲。

或許在旁人看來,這老虎是致命可怖的兇獸,但在泠笙的眼中,它卻仍是當年的那只又軟又傻的小老虎。這十二年來,他們陪伴著彼此長大,它是她在這世間最重要的朋友,這份交情不亞於手足同胞。

篝火燃燒發出輕微的聲響,眾人圍爐而坐,吃完這簡陋的晚餐之後,已經是深夜了。班主李老頭兒招呼大家各自休息,泠笙麻利地收拾了碗筷,予璽幫襯著收了鍋子,牟勇拍著肚皮躺倒在帳篷裏,而畢飛和陸靈則自告奮勇外出汲水。兩人各提了只木桶,並肩走向水井所在。

“畢師兄,你看哪個有問題?”一邊走,陸靈壓低了聲音詢問。

畢飛緩緩搖首:“只這片刻的工夫,尚未看出什麽蛛絲馬跡。但按照歸海兄先前所言,帝奴是見不得人好,見不得人開心快意,從這個角度逆向思索,這雜耍班子裏最美好的事物,我看無非是李班主與泠笙的祖孫之情,或是泠笙與那老虎之間的友誼。”

“還是畢師兄腦子好使,”陸靈笑道,凝望對方的目光裏滿是欽佩的神采,“我都沒想到,還能站在帝奴的角度逆向倒推。這麽看來,我們重點盯住牟勇和予璽就是。對了,說到那個四手的怪胎,方才師兄你使出寒冰符咒,別人都大呼小叫的,就他沒反應,半點不驚訝的樣子。”

畢飛微微斂眉,沈聲道:“予璽確實有些可疑,但旁人或驚或嘆,也可能是帝奴佯裝,咱們不能掉以輕心。”

二人邊說邊走,轉眼的工夫,便來到水井旁。一彎殘月映在井水之中,小桶驟然落下,砸碎銀月,蕩起粼粼波光。陸靈動作極快,打滿了兩桶水,左右手各提起一只,搶著拎了起來。

瞧出她的殷勤,畢飛忙出言阻止:“師妹,讓我來罷。”

“你在天玄門耗了那麽多修為,正是需要靜養的時候。”陸靈頭也不回,一邊提著水向前走,一邊出言勸阻。

“我修為受損,也不是斷手斷腳,這等小事,我還是撐得住的。”畢飛無奈了。

“我沒說你撐不住啊,”陸靈扭頭,沖他粲然一笑,一雙星眸似是映著九天星辰,只聽她輕笑著道,“但我看不下去,我不想我喜歡的人受累,這還不成嗎?”

最直白的言語,道出心底最誠摯的想法來,喜愛與厭憎,從不加以掩飾,這便是陸靈了。

畢飛聞言一怔,不由停下了步子:自從叛出師門,踏上這條對抗應龍的江湖路,這一路走來,他與她經歷數度生死關頭,從相遇,到相知,成為可以為彼此守護背後的戰友……

井水輕漾,漸漸又恢覆了平靜,破碎的粼光重新聚集,又匯成了那一彎淒冷的殘月。餘光瞥見了那彎銀月,畢飛心頭一緊,他立刻截斷飛散的思緒,自嘲地揚起唇角:

時匆匆,人難留。已不剩下幾日的他,又有什麽立場,去面對陸師妹的厚愛呢?

望著前方那漸行漸遠的窈窕身姿,畢飛默然無語,只是握緊了垂在身側的拳頭。

翌日,李班主本打算上路西行,誰料一大早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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