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歷練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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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深露重,明月高懸。夜風吹皺鏡湖,漾起陣陣漣漪。就在那宛若明鏡一般的湖面上,忽地映出一道銀白飛影。那飛影掠空而過,竟是一條身負遮天雙翼、通體銀亮鱗片的鳴蛇。只見它四翅齊展,停駐於鏡湖湖畔,展翅於儒家學堂之上,它忽地張開蛇口,噴出熊熊烈焰。

火舌噴薄,瞬間便吞噬了屋瓦房梁,將萬事萬物都吞入火海之中。不多時,濃煙滾滾,火海滔天,不僅映紅了鏡湖湖水,也照亮了夜空。那火光直沖雲霄,就算身處數十裏外,都是清晰可見。片刻之後,面朝鏡湖、背靠丘陵青山的十方殿門中,亦燃起沖天的火光。那是門派裏的廚房,本就堆積了柴火木料,如今更是燒得一發不可收拾。巡邏弟子見此情景,立刻一邊奔去救火,一邊高聲呼救:“走水啦!走水啦!”

正當十方殿弟子從夢鄉中驚醒,忙不疊地披了衣服前往廚房、學堂等地救火的時候,藺白澤正領著兩個披著低階青衫的弟子,奔向門派正殿。他們刻意隱藏行跡,在建築間的小巷中奔行。直到進入正殿,藺白澤瞅準四下無人,慌忙將殿門關上,然後壓低聲音沖另兩人道:“你們可得守好,莫讓人進來。”

“放心,包在我身上!”一名弟子拍了拍胸脯,那豪邁的語氣,清脆的聲音,正是陸靈。

“藺兄且放寬心,我們明白。”這身穿青袍、語調溫和的青年,不是畢飛還能是誰?

原來藺白澤這一招,便是三十六計中的聲東擊西。那日平城中,在與其餘弟子會合之後,他先是當眾辭別了陸靈等人,做出陸靈及渡罪谷弟子已離開的假象,可事實上,他卻是與四人相約,會面於鏡湖之畔。他拿出三套低階弟子的衣衫,給小竹、畢飛與陸靈穿上,又將三人偷偷領進了十方殿門派之中。入夜之後,歸海鳴先現出鳴蛇原身,在無人的儒堂裏放火,故意吸引十方殿弟子的註目。小竹則假扮弟子,借“馳風訣”等風行術法,點著了夜間無人居住的廚房,引人救火。而畢飛與陸靈,則跟著藺白澤,趁亂潛入藏有窺天幡的正殿。

殿中並排供奉著儒釋道三尊神像,只見藺白澤走到蓮花燈旁,取下了燈上的蠟燭。下一刻,他揮動手中拂塵,將拂塵的尾端,插入了原先放置蠟燭的蓮燈孔洞裏,並用力一轉。登時只聽咯噔一聲響,玄天上帝的神像足下,竟顯現出一個兩尺來長的孔洞來。藺白澤走上前,小心翼翼地取出放置其中的雕花桃木盒,又取出了自己的拂塵,然後才轉身將木盒交給二人,小聲叮囑道:

“這裏面就是窺天幡了。你們用完之後,可得還回來……”

“藺兄放心,事成之後,一定完璧歸趙。”畢飛沈聲應諾。

“不不,別找我!”藺白澤忙不疊地擺起手來,“我算是怕了你們了,你們可千萬別來找我,我可不想暴露,被師父砍了腦袋。這樣,到時候你們就讓那條蛇飛著扔到鏡湖小船上就行,就會有渡船弟子瞧見送回來的。”

說到這裏,藺白澤皺緊了眉頭,簡直將眉間拗成了一個“川”字。他拍了拍右胸,硬著頭皮道:“你們來吧!”

畢飛與陸靈對望一眼,後者提起半月戟剛想出手,忽然藺白澤又向後跳開一大步,苦著臉道:“別別!陸師姐你下手太重,我真怕給你一戟戳死了。畢……畢師兄,還是你來吧。”

到了這時候,他又討好地喊“師兄”了,陸靈沖他翻了個白眼,“嘖”了一聲。而畢飛則是輕輕點頭,沈聲道:“也好。藺兄,你忍著些,請恕畢某得罪了。”

說罷,畢飛豎起兩指,夾了張“寒冰符”,只聽他輕聲念誦:“天雪寒霜。”

冰花迅速凝結,虛空中忽地凝成數枚寒冰箭矢,徑直向藺白澤左肩、左胸的位置疾飛而去。被冰箭擊中的藺白澤,被那力道擊得倒退了好幾步,一頭栽倒在地。鮮血自創口湧出,藺白澤疼得五官都扭曲了,一張臉煞白。他痛苦地道:“畢……畢飛,你下手也不輕啊……不行,我要暈了……暈了……你們跑……記……記得門開著,讓人救……救我……”

眼見他這慘兮兮的模樣,畢飛先是一怔,繼而忙上前詢問:“藺兄,你怎麽樣?我這咒法並不……”

“你別理他了,這小子就是怕疼。”陸靈一把扯住畢飛,撇了嘴道,“他這也就是皮肉傷,我看得清楚著呢,根本沒傷到心脈。既然挨不住疼,就別學人家玩什麽苦肉計!行了,你就躺著吧,我們會引人過來救你的。”

最後一句是沖藺白澤說的。只見這位“挨不住疼”的主兒,幹脆擡起腦袋,自個兒往地上一磕,只聽咚的一聲,他兩眼一翻,徹底暈厥過去。

取得窺天幡之後,小竹、歸海鳴、畢飛與陸靈等四人,立刻前往天玄門,向玄麒真人借紫霄劍。

鳴蛇日行千裏,不多時便飛至天玄門。此時的天玄山,再不似初見時那峰巒疊嶂、綠水長流、流雲奔壑、玉宇瓊樓的盛景,而是千裏冰封、滿目蒼茫。冰花封凍了金頂與琉璃,也在地面青石上覆了一層寒霜。泛著黑氣的妖化弟子,被凍結在冰雪之中,冰晶也掩不住他們的猙獰面目,那囂張的動作,似是隨時都會破冰而出一般。

此情此景,陸靈不禁大驚失色:“天玄門怎變成這副模樣了?這……這被冰封的弟子,足有數百人啊!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怎麽會搞到這般田地?”

“陸師妹,這就說來話長了。”畢飛輕嘆一聲,解釋道,“就在一個月前,應龍破出東海封印,立刻派遣旗下九煌、魂煞兩位尊者,前來天玄門覆仇。他們故意散播妖毒,讓天玄門弟子化為妖人,為的就是看同門相殘的慘象。”

說話的工夫,鳴蛇已降落在山門前,銀光掠過,歸海鳴幻化為人形,四人並肩而立。昔日守衛森嚴的山門前,如今只剩下一名弟子看守。瞧見四人,那弟子上前一步,抱拳拱手道:“諸位請,掌門已等候多時。”

說罷,他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引四人跨上臺階,走向正殿方向。四人一路行進,只見山道青石,皆是冰雪深深,樓宇檐角,垂下尖銳冰淩。本該仙風道骨、宛若天境的天玄門,此時已是門派雕零,而這一路上,所見手腳完好、神志清明的弟子,也不過數十人罷了。

“可惡!天玄門為誅邪盟之首,未想到如今竟變得這般落魄,都是該死的應龍!”陸靈恨聲道。

她話音剛落,忽聽一個清朗洪亮的聲音,如擊鼓鳴罄一般,回蕩在天地之間:“花無常開,月無常圓,世間之事,有枯必有榮,有盛必有衰。天玄門亦不過凡塵俗派,又豈有長盛之理?”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那天玄正殿外,立著一名如冰似雪、身姿挺拔的男子。那人鬢發皆白,面目卻極是年輕。他五官俊朗,雙目如星,風姿俊美,只可惜面無血色,一眼望去,倒像是由冰雪雕刻而成的塑像一般。

“玄麒前輩。”小竹、歸海鳴、畢飛三人,皆抱拳行禮。倒是陸靈大吃一驚,訝聲道:“什麽?這便是天玄門掌門人玄麒真人?怎麽如此年輕?”

天玄門、渡罪谷雖同屬誅邪盟,玄麒真人卻從未出現於商議盟會之上,相關事宜皆由二長老元虛真人代為轉述,因此陸靈從未見過這天玄掌門。她哪裏會想到,傳言中近兩百歲高齡的真人,竟是面前這個看上去風華正茂的俊秀青年?

瞧見陸靈瞠目結舌的模樣,畢飛以拳掩唇,壓低聲音,小聲解釋道:“這位玄麒真人本是神獸水麒麟。他原是天玄門師祖玄天上人的生死之交,在玄天上人仙逝之後,繼任掌門之位,代替友人守護靈山。這其中種種因緣,之後我再向你細說。”

未想到畢飛這低語輕喃,仍是落入玄麒真人的耳中,他冷聲道出“不錯”兩個字,同時一振衣袖。他背後的劍匣鏗然開啟,一道閃爍熒熒紫光的利劍,便破匣而出,仿佛有靈性一般,停駐在玄麒真人的身側,兀自轉動著。

只見玄麒真人面若冰霜,無悲、無喜、無懼、無憂。他的幽藍雙瞳掃過在場眾人,淡然開口:“吾受人之托,鎮守天玄門百年,這紫霄劍亦是故友托付。吾曾立誓,絕不踏出天玄山半步,絕不舍棄紫霄劍半分。”

聽他語調冰寒,言語更是不容置疑,小竹微微著急。她跨前一步,沖對方又作了一揖,沈聲道:“前輩,君子一言九鼎,當日是您親口答應,若等我們集齊乾坤鼎、定魂珠、窺天幡三樣法器,您就借出紫霄劍,助我們救治墨白師父的。”

玄麒真人一雙幽藍冰眸,有如寒潭冰水,冷眼望向眾人:“不錯,吾曾出此言。”

“那您的意思究竟是怎樣?”見對方承認先前所言,卻又無半分借劍之意,小竹不由迷惘了。不只是她,就連陸靈都不禁小聲感慨:“哇,這態度好冷好囂張啊!餵,長蛇,我看你是找到對手了。若論扮萬年冰山臉,我看這玄麒真人比你還厲害些。”

說著,陸靈瞥了歸海鳴一眼,並用胳膊肘捅了捅身側的同伴。歸海鳴無視她的動作,反手取下背上的蟠龍槍,冷聲道:“紫霄劍我勢在必得,若你有意食言,便莫怪我動手了。”

銀槍紫劍,各占一方,氣氛頓時緊張起來。見這劍拔弩張的架勢,畢飛疾走兩步,行到歸海鳴身前,出言勸慰:“歸海兄,莫要急躁,聽前輩把話說完。玄麒前輩是一派之主,憑他的人品,又怎麽會是故意賴賬的人呢?”

畢飛表面上是阻攔、勸解歸海鳴,實際上則是對玄麒真人行激將之法。後者修行千年,將人世凡塵看得通通透透,畢飛這點小心思,玄麒又怎會瞧不出?只見他幽瞳一暗,淡然道:“爾等若能通過吾之試煉,吾自會借劍。”

“餵,前輩,你怎麽這樣?”陸靈忍不住打抱起不平了,“照大家的說法,當初是你答應借劍的,可沒說還要加什麽勞什子的試煉。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難不成還能中途改條件的?你是堂堂掌門人,這也太坑人了吧?”

面對陸靈的質疑,玄麒真人的面容仍是不露半分情緒,只是淡然道:“如今天玄門門派雕零,正處生死關頭。吾借出紫霄劍,便是做好了應龍尊者再襲、天玄門自此萬劫不覆的打算。冒此兇險,吾自然要掂量清楚,諸位是否為有能之人,是否當真有直面應龍的膽量與決心。”

他這一句有禮有節,畢飛微微頷首,再不言語。就連心直口快的陸靈,也說不出什麽反駁的話來。小竹抱拳行禮,沈聲應了一個“好”字。歸海鳴更是傲然挺身,他負起長槍,冷聲道:“閑話莫提,放馬過來便是!”

見眾人應允,玄麒真人捏了個法訣,忽然他的雙眼迸發幽藍靈光,同時衣袖一振。只聽一聲鏗鏘,那紫霄劍得主人指示,立刻憑虛飛出,向四人疾馳而去。歸海鳴橫槍阻攔,誰料那紫霄劍卻是劍鋒一轉,徑自插入地面,登時土石崩裂,塵土紛紛。還不等眾人反應過來,冰花盡碎,青石崩落,地面竟被擊出碩大的裂口。四人的身形,立刻摔入黑暗深淵。

待黑暗吞沒四人身影,那裂縫瞬間合起,不留半分蹤跡。玄麒真人收回紫霄劍,負手立於冰雪之上,冷眼望向萬丈青空。

花燈璀璨,大雪紛紛。

零落雪羽,輕輕降臨人間,穿梭在爛漫花燈之中。就在這安寧祥和的夜晚,忽然城中夜空升起熊熊烈火,黑氣蔓延,一個巨大的妖異身形屹立於天地之間,沖天的妖氣,遮天蔽日。緊接著,便是哭喊號啕的聲音:“精怪……有精怪……”

鎮民們驚惶奔走,從著火的屋子裏逃了出來。孩童啼哭的聲音,雞鳴犬吠的聲音,紛紛雜雜的足音,連同那烈火燃燒的畢剝之聲,還有精怪咆哮呼吼的聲音,混雜在這飄雪的冬夜中。

在綠竹居的門背後,蜷縮著一個小孩子。那是一個六七歲大的女娃娃,穿著綠色的棉襖子,梳著個可愛的包包頭,粉嫩嫩的小臉上,此時滿是驚訝與不解。她錯愕地望著不遠處那立於烈火中的精怪,那周身遍布漆黑毒影、口吐火焰的龐然大物,在它猙獰的面目上,竟顯現出熟悉的金色紋印。

“丫頭,你待在這裏,不要亂跑。明白嗎?”

耳邊傳來清朗的聲音,女童循聲望去,卻見身側不知何時立了一道清瘦的身影。那俊秀容顏,那白衣烏發,那映著月光的溫和眸子,皆是那般親切。剎那之間,小竹只覺得腦中紛亂,不知自己身處何時,身處何地。她只能怔怔地望著那人,傻傻地點了點頭。

墨白伸手揉亂她額前的碎發,隨即轉過身,竟然是騰空而起,立於虛空之中,直面那龐然巨獸。只見他右手揮舞綠竹杖,左手捏了個法訣。伴隨著他的朗聲叱咤,旋風驟起,火舌噴薄,宛如一條火龍般,向那精怪狂襲而去,沿著它的身軀盤旋而上。

巨獸咆哮嘶吼,黑色毒煙驟然噴發,令它的身形又暴漲數倍。那漆黑的濁氣,如排山倒海一般,不僅洶湧地撲向墨白,也撲向他身後的民居以及慌不擇路的鄰裏。墨白高舉竹杖,一聲清咤:“寒嵐冰凜!”

霎時天降霜雪,冰晶迅速凝結,竟組成一面透明的高墻,攔住了山崩海嘯一般襲來的黑色煙塵。同時紛紛揚揚的雪羽,也壓制了那些躥升的火舌,減輕了火勢。

然而那巨獸妖氣沖天,不過須臾之間,黑氣便擊碎冰壁。只聽哢嚓的細碎聲響,碎裂紋路在冰面上游走,碎冰如星辰破碎,降臨人間。眼看那奔騰的毒煙,就要沖破冰壁的阻擋,墨白大喝一聲,手中的綠竹杖頂端,發出了耀眼的熒綠色光芒。

烈焰蒸騰,小竹瞧見墨白師父的唇邊,溢出了一絲血痕。而師父的身形也有了變化,一黑一白兩道光點時隱時現。靈力透支,他連人形也保不住,險些就要被打回原形。見此情景,小竹想也不想,一彎腰從地上抓起碎石,沖那巨獸狠狠地扔了過去:“不許傷我師父!”

那石塊還未擊中巨獸,就被毒煙侵蝕於無形。可她童稚的聲音,卻吸引了妖魔,如潮毒煙驟然調轉方向,竟是向小竹迎面撲來。小竹拔腿便跑,可此時的她只是個六歲的娃娃,又能奔得多快?只見毒煙越逼越近,如一條邪惡的黑色蛟龍,眼看著那黑霧便要將她吞噬。忽然一道高大渾圓的身形,擋在了她的身前,將她死死地摟緊在懷中。

只見那黑白相間的熊貓,用他寬厚的脊背,為徒兒擋去了毒煙的侵襲。

霎時間,一道熾熱的血線濺射在小竹稚嫩的面容上。不知何時,那毒煙竟幻化成一條烏黑的鋼鞭。鞭子的一頭,狠狠紮入了墨白的後背,又從前胸穿出。那總是黑白二色的軀體上,忽地綻開一朵鮮紅的血蓮,染紅了白色的毛皮,也映紅了小竹的雙眼。

“師……師父……”

女娃娃顫抖著探出雙手,想要堵住那個噴濺熱血的窟窿。指尖傳來溫暖卻黏稠的觸感,鮮血自她的指縫中溢出。她瞪大了琥珀色的雙眼,呢喃著呼喚將她養大的熊貓師父。可任由她如何呼喚,對方卻不曾有半句回應,只是頹然地癱倒在地。

鋼鞭消失無蹤,毒煙漸漸散去,連那龐然巨獸都消散了身形。可這一切,小竹卻並未察覺,她只是緊緊地抓住師父柔軟的爪子,輕輕地搖晃著他的身軀,並一遍又一遍地輕喚“師父”。

漫天雪羽,紛紛揚揚,落在女童稚嫩的面目上,又融化成了晶瑩的淚滴,潸然落下。

那飄零的落雪,亦覆在墨白的身形上,漸漸堆積起來,將他埋沒在了皚皚落雪之中。

小竹慌忙伸手去撣,不讓雪羽掩埋了她的師父。可她剛剛掃去了師父毛皮上的積雪,更多的雪片卻又悄無聲息地欺了上來,將那黑白相間的絨毛、漸漸失溫的血水,統統掩埋在了無瑕白雪之下。直到師父變成了一個雪人,她才忽然真正地意識到,她的師父,已經不在了。

女娃娃無助地坐在雪地上,怔怔地望著面前的雪堆,望著她再也喚不醒的師父,就連碎石瓦片砸在她的身上,她也不曾察覺。直到一枚臭雞蛋,撞碎在墨白覆蓋著雪的身體上,她才震驚得瞪大了眼,忙探出雙手,抹去那骯臟汙跡。可下一刻,更多的穢物,卻如雨一般地砸了過來:

“小精怪,滾出去!”

“你們這些妖精,騙得我們好苦,快滾快滾!”

一只破瓷碗被人狠狠丟出,正砸在小竹的額前,登時劃開了一條血口。血水蜿蜒而下,染紅了女童稚氣的側臉。她茫然地偏過頭,望向那咒罵怒吼的人們。他們都是平日裏親切和善的叔叔嬸嬸們,此時卻都露出了憤怒的神色,惡狠狠地瞪著她。有人揮舞著鋤頭,有人抄著鍋鏟,有的撿了石頭、菜葉,重重地砸向她。

當看見有個老人家,從泔水缸子裏舀了一勺餿臭的泔水,狠狠潑來的時候,小竹顧不上自己疼痛的傷口,她嗖地直起身,張開一雙短短的小胳膊,攔在了師父身前。

登時泔水劈頭蓋臉地淋了她一身,酸餿的味道簡直令人作嘔。小竹來不及撣去掛在自己身上的剩面條,忙轉身去看,見師父身上仍是幹幹凈凈,才放下心來。緊接著,她又轉而望向怒罵不斷的鎮民,小聲地說:“我們走,我們這就走。求求你們,不要傷我師父!”

軟軟的童音,道出最卑微的請求。小竹學著記憶中師父的動作,擡起兩只短胳膊,沖眾人抱了抱拳,作了一個揖。之後,她跪在師父身側,抓住師父毛茸茸的胳膊,以自己幼小的身形,費力地撐起師父的身子。她邁開小短腿,勉強而又堅定地拉著墨白的軀體,一步又一步,在落雪上拖出一條深痕。

“師父,師父,我們走……小竹帶你走……咱們去一個沒有人,也沒有精怪的地方……”

她一邊緩慢前行,一邊輕聲呢喃。她那矮小的身形,蹣跚狼狽的動作,連同雪上拖行的痕跡,很快便被掩埋在紛揚的雪羽之中,消失無蹤。

小竹也不知自己走了多久,周圍景致由冬夜小城,漸漸變為了暗夜密林。一輪銀月,明晃晃地掛在枝頭,映出幼小的她,拖著比自己高大數倍的師父的那近似可笑的身影。她喃喃地重覆著“快到了”“快到了”,卻不知是說給逝去的師尊,還是說給自己鼓氣。

忽然她腳下一個踉蹌,磕到了落雪中的石塊,終究是腿腳一軟,摔入了厚厚的積雪裏。本是強撐著一口氣的她,到了這一刻氣勁全失,受傷失血的痛楚與疲累,一齊湧上她小小的身子。年幼的女童,終究是挨不過寒冷與疲憊,她癱倒在地上,再也直不起身來。

她撐起胳膊肘,費力地挪到師父的身側,靠上墨白柔軟卻冰冷的毛皮。天寒地凍,她縮起手腳,蜷縮在師父身邊,小聲地嘀咕著:“師父師父,小竹會陪著你……”

回應她的卻只有呼嘯的北風,和落雪簌簌之聲。冷得全身打顫的小竹,將臉孔埋在師父的毛皮上,濃濃的倦意,也隨之襲來。就在她意識逐漸游離、即將陷入黑甜夢境的那一刻,她的耳邊,忽然傳來隱隱約約的呼喚:“丫頭,螻蟻尚且偷生,我何時教過你這般不惜命地拼法?”

那親昵的稱呼,帶著笑意的語調,是如此熟悉,如此溫暖。這聲音屬於那個將她撫養長大,亦師亦友,如父如母的親人。

“就算你不惜自己的命,也該惜墨白換來的命。若你葬身河底,到了九泉之下,有什麽顏面去見你師父?”

嚴厲的語氣,不滿的質問,正屬於那個英武威嚴的神將。雖只有一面之緣,卻如醍醐灌頂,為她燃起了新的希望。

“我歸海鳴,有仇必報,有恩必還。”

冰冷的語調,隱忍的情緒,那個人是與她幾經生死、性命相托的摯友……

耳中紛雜一片,許許多多的聲音,在她腦中徘徊不去。有人喚她“月姑娘”,有人喚她“小竹妹子”,各樣的稱呼,幾乎撐破她小小的腦袋。眼前浮現出一張張熟悉的面孔,笑容春風的師父,冷峻寡言的小蛇哥哥,溫柔謙和的畢大哥,爽朗豪邁的陸姑娘,談笑風生的公子小白,甚至還有雞賊狡黠的藺白澤,白發年邁的柳嬤嬤……

不對!這裏不是昔日平城,她也不是十多年前的六歲孩童。

小竹彎曲了手指,握緊了小小的拳頭。她將手肘支在地上,費力地撐起自己的身子。她擡起沾滿雪的小臉,望向那當空明月,以稚嫩的童音堅定地訴說:“我明白了,這不是往事回憶,這是對我的試煉……”

忽然一陣幽藍光芒,籠罩了小竹周身。幽光之中,她的身形不再是六歲孩童的模樣,而是一點一點地抽長,最終變為那個芳齡少女。

“我自小被師父收養,敬他愛他,視他為親生父親。東海之濱一戰,我眼見師父為了保護我而身亡。當時的我幾乎萬念俱灰,不知何去何從,甚至想過以死追隨。怕師父亡故,怕師父救不回,這便是我的心魔……”

幽光散去,少女立於雪地林間,她垂眼望向雪中的熊貓身軀,緩聲道:“在這一路的歷練中,我結識了許多朋友,也瞧見了人世間的分分合合的景象。我明白,天下無不散之筵席,就算是父母,就算是師父,也不可能與我相伴終生。終有一天,他會離我而去,但就算沒有師父,我也要活下去,這也正是師父他所希望的……”

說到這裏,小竹擡起頭,她挺直了脊背,堅定地望向朗朗明月:“玄麒真人,請借我紫霄劍!我堅信,我一定能救回師父!就算有朝一日,我們會天各一方,哪怕會陰陽兩隔,我也會堅定心智,堅強地面對,不會再受心魔所擾。”

她的話音剛落,只見夜空中忽地亮起幽藍冷光。銀月、落雪、山林,乃至墨白的軀體,皆化為塵埃,飛散在天地之間,足下空無一物,立於無垠混沌之中。小竹深吸了一口氣,下一刻,她堅定地踏出步子,走向茫茫虛空,走向那幽藍光華所在……

當玄麒真人突襲、大地震顫之時,歸海鳴立刻橫槍插入地縫,並探手抓向身側的小竹,不料卻撈了一個空。正當他雙眉緊蹙,掌中運出鳴霄之焰時,忽見無邊黑暗籠罩四野,下一瞬,整個人已從虛空跌落,摔入一座山中小村。

眼看便要從高空墜落,歸海鳴提氣挑槍,在虛空中急速旋身,最終穩穩落地。他先是環顧四周,卻瞧不見小竹與其他同伴的身影。他屏息凝神,催動靈力,卻依然感受不到小竹他們的靈氣波動。他不由抿起雙唇,劍眉一挑,再度觀察周遭景象。

放眼望去,這小村一片荒蕪,房屋破敗,雜草叢生。四下寂靜無聲,別說人言人語,就連鳥叫蟲鳴也無。歸海鳴將蟠龍槍負在背上,他化為鳴蛇原身,振翅沖天。誰料到天幕中竟閃現出一道七彩流光。鳴蛇直沖幻光虛壁之上,又重重摔落,再度幻化為人形。

這景象歸海鳴也曾見過,正是當日天玄門對付九煌玄翼的結界。他冰眸一暗,正要再次擊出鳴霄之焰,灼燒幻光結陣,就在這時,忽聽一聲低低的啜泣自不遠處傳來:“爹爹……娘親……你們在哪裏?在哪裏啊……”

那啼哭之聲稚氣未脫,似是個孩童。歸海鳴將尋找小竹與同伴的念頭暫時壓下,循著哭聲,走向西面屋舍。只見那屋子布滿焦黑印記,燒成烏炭的房梁摔在地上,砸成了兩截。屋中桌椅陳設,已在烈火中化為烏有,徒留一地灰燼殘渣。而那個孩童,看身形也就八九歲模樣,他獨自躲在一片廢墟之中,用雙臂環著膝蓋,將臉孔埋進了腿間,哭得身子不住地顫抖抽動,看上去極是可憐。

見那孩童羸弱而孤獨的背影,歸海鳴一雙黑曜石般的墨色眸子,此時更若寒潭般深不見底。他眼角微動,牽動了嘴角,冷聲道:“哭,又有何用?”

他冰冷的聲音,打破了山村的寂靜。那男孩身子一抖,擡起一張臟兮兮的小臉,只見他面上布滿黑灰,卻又因眼角淚痕,沖刷出兩道蜿蜒痕跡來,看上去著實狼狽。他用水汪汪的大眼睛瞪著歸海鳴,抽噎著小聲問:“你……你是誰?”

歸海鳴並未回答他的問題,而是冷聲陳述:“既要尋找父母,就站起來走出去找,躲在這裏哭,又有什麽用?”

聽對方語氣嚴厲,面目更是冷峻,那男孩畏懼地縮了縮肩膀,紅著眼眶與鼻頭,小聲地辯解道:“可……可是,爹娘被大精怪抓去了。我……我不知道他們在哪裏……”

歸海鳴眼神更暗,他瞥了一眼那孩童,蹙起劍眉,冷聲道:“既是如此,你便在這裏慢慢哭,哭到爹娘被妖異殺害,接著哭喪好了。”

這一句話讓那孩子身形一僵。下一刻,他拼命地搖頭,直將腦袋擺成了撥浪鼓一般,似乎是要將那些可怕的想法從腦中驅逐:“不會的,爹爹和娘親不會有事的,一定不會的!”

然而這一次,歸海鳴卻沒有再搭話,他甚至看也不看那孩子一眼,轉身就走。可他剛跨出兩步,便聽見身後有窸窸窣窣的響動。歸海鳴劍眉一挑,駐足而立,微微偏過頭去,只見那孩童正費力地直起身來。

許是哭得久了,男孩的動作有些遲緩。他伸出小胳膊,以滿是塵泥的手背,狠狠地揉了揉眼睛,擦去眼角的淚水,直將一張臉抹成了灰痕淩亂的花臉。然後,他向歸海鳴的方向踏出數步,直至走到對方身後。他擡起小手,似是想拽住對方的衣角,卻又畏縮而躊躇下來。

歸海鳴不言不語,大步向前。那孩子一驚,想也不想地探出手去,攥緊了對方的衣擺,小聲道:“叔……叔叔,你知不知道,苦蠪大王的洞府在哪裏?我……我想去救爹娘。”

“苦蠪?”歸海鳴挑眉道。

小男孩重重地點了點頭,含淚答道:“他是山裏的精怪,每年都要來村子,讓村裏人獻祭一對童男童女。今年輪到我家,娘不忍心將我交出去,就將我藏在地窖裏。誰知……誰知……那精怪就放火燒了我家的屋子,還抓走了我爹娘……”

說到最後,孩童垂下腦袋,眼淚又撲簌簌地落下來。他慌忙咬住下唇,用力地吸了吸鼻子,想將淚水憋回去。隨後他又擡起小臉,懇求地望向歸海鳴:“叔叔,你會武功的對不對?你能不能教教我?我要救回爹娘,一定能救回爹娘!”

孩童的話與其說是祈求,不如說是自言自語的陳述。他四下張望一圈,從地上撿了枝廢棄的竹枝,學著歸海鳴的樣子,將那竹條當作長槍一般,攥緊在手中。此時的他,眼眶仍是紅彤彤的,眼神卻再不似先前的茫然無措,而是閃爍著堅定的光芒。

歸海鳴垂下眼,將這不到自己腰際的小男孩那稚嫩卻堅定的動作收進眼底,向來面若寒霜的他此時抿緊了唇角,彎成了隱忍的弧度。片刻之後,他提起蟠龍槍,冷聲詢問:“那苦蠪從何方進村?你帶路。”

男孩伸手指向西面,隨即邁開腿腳,一路小跑著奔了過去。歸海鳴大步流星,伸手一把攥住男孩的後領,將對方提上半空,又丟至自己肩頭。男孩坐在他寬厚的肩膀上,指引他走出小村。這一路上,男孩說他名為小海,母親是山中采藥人,事實上整個村子的村民,都是以采、賣藥材為生。而他的父親,本是制陶燒瓷的手藝人,九年前運送瓷器路過此山,卻不料遇上山洪暴發,重傷之時被小海的母親救下。在養傷的這段時日裏,二人情愫漸生,最終喜結連理,生下了小海。

“爹爹的手藝可好了。”說起爹爹,小海自豪地挺起胸膛,眉飛色舞道,“村裏人每一家每一戶,都是用爹爹燒的瓷碗,又白又亮,漂亮又耐用!”

歸海鳴淡淡地應了一個“嗯”字,這樣的回應顯然不能令小海滿意。後者附下身,湊近歸海鳴的耳朵,輕聲詢問:“叔叔,你家是做什麽的呀?你爹爹是不是練武的教頭,所以你才背著長槍,很厲害的樣子?我爹爹說了,這叫子承父業。將來等我長大,他也要教我做瓷器燒瓷器!”

聽了這句,歸海鳴身形一滯,驟然停下步子:十多年來,他時刻不曾忘卻,昔日青川洞府中,爹娘教他如何聚靈運氣,吞吐鳴霄火焰;教他如何振動翅翼,沖入雲霄,翺翔天際;教他如何凝神幻變,幻化出人形。還有當日天玄門人圍攻洞府,父親拼死一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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