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暗影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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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沈沈,弦月當空。

銀色的月光映照在馬頭墻上,黑瓦白墻皆被染上了一層銀霜,乍一看去,宛若落雪。地面青石板上,凝了淺淺一層夜露,一腳踏上去,便激起水花濺落,猶如銀珠。

此時已近亥時,家家戶戶都早已熄燈安歇,就連飯鋪茶樓也已閉門謝客。小竹一行與藺白澤等人約見於城門之下。兩隊會合之後,藺白澤從袖管中掏出數支煙花,遞至眾人手中,囑咐道:“這東西名為‘炫影’,騰空時可發出哨響,綻放時便是在白日也看得見。咱們兩兩一組,分頭巡查,若有異狀,便放出‘炫影’,大夥兒速速集合。”

說罷,眾人分散行動。小竹與歸海鳴一隊,陸靈、畢飛、公子小白一隊,分別朝城北、城東的兩條街巷走去。走出數裏,卻見小巷沈入夜夢,每戶人家都是門窗緊閉,熄燈入睡。月映眠城,四下一片安寧寂靜,看似毫無異樣。

“小蛇哥哥,你可覺得有些奇怪?”小竹忽地停下步子,擡眼望向歸海鳴,輕聲道,“方才我們從飯鋪出來,還能看見衙役巡邏,可眼下卻瞧不見一個人。還有,照理說這個時辰,更夫也應該出來敲鑼打更了,可咱們這一路上,卻沒有聽見過一聲呀。”

歸海鳴劍眉一挑,他屏息凝神,片刻後道:“不只人聲,鳥叫蟲鳴也無。”

“這也太詭異了。”小竹嘀咕道。下一刻,她豎起兩指,捏了一個法訣,只見指尖神光流轉,金色光點猶如飛舞金蝶,向小城中心的街道疾行而去。這一招,正是滄溟所傳授的“靈華流轉”之術,用於探查靈力之波動。隨著靈光指引,小竹與歸海鳴緊跟其後,越是前行,越是覺得面前的景致眼熟——正是柳嬤嬤所居住的小巷。

難道真的是白澤作祟?小竹心中咯噔一下。事實上,她連白澤的樣貌都已記不太清,只記得他那時少年模樣,態度溫和,還說了許多昆侖山的奇聞異事給她聽。在她的印象裏,那個溫和良善的白澤哥哥,絕不會做出傷天害理的事情來。但偏偏事與願違,一心報恩的白澤,卻險些成了柳家嬤嬤和周圍鄰裏的催命符。這其中因由,她怎麽想都不明白,只能將之歸咎於妖毒……

正當小竹一邊疾奔,一邊回憶舊事之時,忽然身側傳來哢嚓聲響,一道黑影穿破民居木窗,號叫著向二人狂撲而來。小竹閃身欲避,歸海鳴已橫起蟠龍槍,一槍將那全身散發黑氣的妖異挑了開去,同時他飛起一腳,直將對方踹出數尺遠。那黑影重重地撞上小巷石墻,軟塌塌地癱倒下去。然而僅僅是轉瞬之間,那妖異周身黑氣更盛,只見濃厚黑煙中,亮起一雙血紅眼珠。那被歸海鳴踹斷了腿骨的精怪,竟然又緩緩地站了起來,並拖著一條斷腿,一步一步,歪歪斜斜地向二人走來。

烏雲隨風移去,露出皎皎明月。月若銀霜,映照在那個黑影身上,只見那全身冒著黑氣的身影,竟是個中年男人模樣。他身著中衣、披頭散發,若不是那猩紅血眼,看上去就像是普通入睡的鎮民一般。與此同時,先前那被撞破的木窗裏,又爬出一個黑煙四散的妖異,那小妖只到歸海鳴的腰際,月光映照下,分明是個孩童!

伴隨吱呀一聲,民居大門被推開,門扉中走出一個只著中衣的婦人來。她面無表情,行動遲緩,周身黑煙繚繞,雙眼紅如鮮血,伸長胳膊,緩緩挪動。男子、婦女、孩童一齊向小竹與歸海鳴步步逼近。

同一時刻,只聽啪啪數聲,周遭幾戶民居,皆是門扉開啟,行出十餘個如鬼魅一般的鎮民來。他們各個妖氣繞身,無神無感,只知緩慢前行,喉嚨中還發出呼呼的聲響。此情此景,小竹先前也見過,那是天玄門中,中了妖毒的天玄門弟子。她震驚得瞪大了眼,驚聲道:

“這……分明是鎮民被妖毒所染,化為了妖人!”

十幾名化妖的鎮民步步緊逼,形成了一個包圍圈,將小竹和歸海鳴圍困在當中。然而此時此刻,二人既知妖異的真面目,便不敢再下重手,以法術或劍術、槍術擊傷眾人。小竹掏出那支“炫影”,剛想放出信號,忽聽幾聲尖銳哨響,緊接著夜空中綻開四道炫目煙花——除他二人之外,其餘四隊,皆已遇襲。

眼看妖人逼近,小竹又不願強行突圍,傷及鎮民。歸海鳴冰眸一掃,忽化為鳴蛇原身,騰空而起。只見他蛇尾一卷,將小竹放在自己背上,緊接著銀光掠空,向金影飛散的城中,疾飛而去。

“小蛇哥哥,是畢大哥他們!”小竹居高臨下,一眼看見畢飛、陸靈、公子小白三人也被妖化鎮民所困,忙出言提示。鳴蛇沈默不語,只是壓低身形,如疾風一般,自友人上空掠過,以蛇尾將三人一並卷起,並再次騰入夜空。

“多謝歸海兄。”畢飛長籲了一口氣,“若不是你出現,我們還真不知如何脫困。”

陸靈握緊手中半月戟,恨聲道:“可惡的精怪,竟然將鎮民變為妖人,簡直罪無可恕!若我逮著那混賬,定要將他大卸八塊!”

公子小白卻並未言語,他只是微微蹙起劍眉,望著地面縱橫交錯的屋舍。須臾之後,他忽道:“你們仔細看,這房屋布局像個什麽?”

經他提示,眾人定睛一看,只覺屋舍排列錯落有致,東南西北四方各有建築群,儼然構成一個工工整整的陣法。畢飛見狀,脫口而出:“是四象陣!”

“不錯。”公子小白沈聲道。向來手持折扇,笑說趣聞,滿口讀書看戲的他,此時卻是面色凝重。他擡眼望向弦月方位,掐指一算,緩緩道:“子時已至。”

他話音剛落,忽見小城中心,忽地騰起沖天的黑氣,妖氣驟升,黑煙自城中驟然噴薄,直沖雲霄,彌散的黑霧將整個小城籠在其中。登時滿城妖異,一齊厲聲呼號,淒厲哀號響徹四野。歸海鳴冰眸一暗,一個猛子,沖那妖氣升騰之處紮了下去。

只見那城中小巷裏,藺白澤正將重傷暈厥的自家師弟護在身後,孤身面對幢幢妖影。此處黑霧最為濃重,滿目昏聵,他也瞧不真切那濃霧之中,影影綽綽的究竟是什麽精怪。他只知方才走在巷中,忽然生起濃厚迷霧,一個黑影直撲而來,一口咬在師弟的脖頸上。他忙揮動拂塵,一掌將那黑影擊飛,可師弟卻在頃刻間陷入昏迷。他忙為師弟止血,並讓對方吞下驅邪解毒的藥丸,之後他放出“炫影”,擺出守備之勢,隨時準備迎擊迷霧中的妖物,同時等待援軍。

忽然黑霧中傳來厲聲號叫,一個妖影低吼著朝他沖去。藺白澤踏前一步,拂塵一掃,正要還擊,忽聽天際傳來厲聲呵斥:“住手!”

下一刻,一道銀光俯沖而下,竟是一條鳴蛇落於他面前,繼而幻化成那身形高瘦、手持銀槍的冷峻青年。藺白澤震驚失語,好半晌才擡起顫抖的手,顫聲道:“是……是你!你竟然是那鳴蛇精怪!”

藺白澤全身抖得像篩子似的。他佯裝驚恐,實際上卻是將左手偷偷伸入衣袋,想掏出些降妖捉怪的法寶,用來對付歸海鳴。他的小動作被畢飛收進眼底,後者忙跨前一步,一把抓住他欲圖不軌的左手,沈聲道:“藺兄,莫要敵我不分,我們是來幫你的!”

他這一句並未刻意壓低嗓音,因此立刻被藺白澤辨認出來。後者驚詫萬分,尖聲道:“你是畢飛!你這叛徒,究竟要做什麽?好啊好啊,原來是你們搗的鬼!”

“閉嘴!”陸靈不耐煩地呵斥,“瞎吵吵什麽?你少說兩句。給我看仔細了,這精怪究竟是什麽人?”

就在陸靈訓斥的同時,小竹已捏起法訣,朗聲吟唱“馳風訣”的咒文。清風驟起,吹散了層層迷霧,在這妖氣蔓延之地,蕩開了方寸安寧之處。皎潔月光,映在那黑煙彌漫的身影之上,只見先前要襲擊藺白澤的那個妖人,頭發花白,脊背微駝,腳邊還跟著一只同樣散發著黑煙的小羊羔……

“娘!”藺白澤失聲大叫,他瞪大眼,一把揪住畢飛的衣領,“你們究竟把我娘怎麽了?說!說啊!”

陸靈一個箭步沖過去,橫起手刀,劈在藺白澤胳膊上,趁他吃痛之時,忙將畢飛救下。只見她杏目圓瞪,急道:“你個糊塗蛋,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若我們真要害你,剛才根本不會出聲提示,讓你娘咬死你,或讓你殺了你娘不就好了?藺白澤,你給我冷靜點!”

聽她這句,藺白澤微怔。他擡眼望向自家妖化的娘親,卻見她額上貼著一張符咒,壓制了她的妖氣與兇性,正是赤雲樓的縛甲神符。而在千鈞一發之刻大喊“住口”,阻止他擊傷老母之人亦是畢飛。思及此處,藺白澤深吸一口氣,強令自己平靜下來:“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為何我娘會變成精怪?”

“不只是柳嬤嬤。”小竹緩聲道,“全城的人都被妖毒所染,化為了妖異。若我猜得不錯,柳嬤嬤說的,每到清晨天明,鄰裏鄉親就會察覺物件移動,懷疑是鬧了精怪,其實這精怪就是他們自己。”

藺白澤瞠目結舌,訥訥不能言。只聽小竹輕嘆一聲,繼續說下去:“這種景象,我們先前也見過一次。當時中了妖毒的天玄門人,會化身妖異,六親不認,無神無智,只知屠戮活人。但他們在染毒之後,便全然妖化,我也從沒見過像柳嬤嬤與鄉親們這樣,白天裏好端端的,到了晚上卻變成精怪的。直到方才我們翺翔於天際,經公子小白提點,我們才發現,這小城竟是以四象陣法而建……”

“四象陣?”藺白澤驚聲道,“那不是用於禁錮妖異的陣法?你是說平城在數百年前,就有妖異作祟,後來被人建城鎮壓?”

小竹微微頷首,輕聲道:“我曾從師父的典籍中看到過,四象陣不只可以用於禁錮妖邪,還常用來鎮壓地脈陰邪濁氣。我方才在空中鳥瞰,四象陣的陣眼所在,就是柳嬤嬤的屋子。直到此時我才明白,為何當日白澤哥哥會忽然幻化為巨大妖獸:一方面是蠱雕之毒令他神志迷失;另一方面,應該是這陰邪濁氣惹的禍,抑制了他體內神獸祥瑞之靈氣,將之盡數妖化。”

陸靈摸著下巴道:“這麽說來,這次平城妖氣再出,定是那白澤搞鬼了!”

小竹輕輕搖頭,否定了這個說法:“不,我覺得這件事和白澤哥哥並無關系。若是他妖化再出,那必定像十年前那樣,神志迷失,只知屠戮,又怎麽會采用如此迂回的方法?依我看,是濁氣自行洩露,漸漸汙染了平城,所以才會出現‘白日為人、夜間為妖’的怪事。”

畢飛思忖片刻,讚同道:“月姑娘說得不錯。白天陽氣重,地脈濁氣不重,因此鎮民便不受影響。可入夜之後,陰氣驟升,妖力大盛,這濁氣黑煙便沾染了鎮民,令他們為之妖化。”

“可……可娘親來信說,”藺白澤急道,“平城是最近一段時日才鬧精怪的,以前從沒有異象啊!若按你們的推測,是濁氣沾染,那不是早該出問題了嗎?”

小竹思索了片刻,才開口道:“依我看,四象陣是將濁氣封住了,所以數百年間,平城不曾出過什麽怪事。但是最近濁氣忽然井噴,這可能與應龍有關。應龍破出東海封印,再臨人間,強大的妖力激得地動山搖。而平城距離東海並不遠,應是受應龍妖力的影響,濁氣沖破了四象陣的禁制,自地縫裂隙噴出。”

“又是這妖孽!”陸靈恨聲道,“他害得神州還不夠嗎?該死!我們得趕緊找到窺天幡,集齊四法器。我定要找到雲生鏡封印那妖孽,將他千刀萬剮,讓他再也不能害人!”

一聽見“窺天幡”三個字,藺白澤一甩拂塵,咬牙切齒地道:“好啊,我說你怎麽突然找上十方殿,原來打的是我派寶器的主意。好你個陸靈,連你也勾結妖魔,為虎作倀了!”

陸靈挺起胸膛,朗聲道:“你盡管罵就是了。我陸靈行得正,坐得直,對得起天地良心,隨你怎麽說!”

見兩人又爭執起來,畢飛跨前一步,攔在二人中央,緩聲勸慰:“你們都別吵了。的確,我們是覬覦窺天幡,但這也有不得已的苦衷。唉,這些都是後話,暫且不提。當務之急是要解決這裏的濁氣啊!我看眼下的情勢,平城百姓還只是半人半妖,但隨著濁氣不斷噴出,地縫逐漸擴大,百姓們體內的妖毒也會不斷加深,屆時完全妖化了,那便後悔莫及了。”

經畢飛這一勸,陸靈不再憤懣相爭,藺白澤亦是無言以對。眾人皆望向柳嬤嬤的屋子,只見院中妖氣升騰,黑煙噴湧,而房屋外墻上,已裂開了一條條黑色的縫隙,墻灰碎瓦簌簌落下,傾頹之勢早已顯現。

這正如畢飛猜測的一般,隨著濁氣不斷湧出地縫,周遭房屋亦為之破敗受損,而以建築群構成的四象陣,其禁錮之力就會日益衰頹。照這景象來看,也只需短短數日,濁氣便能沖破位於陣眼的房屋,屆時墻倒屋毀,四象陣立破,濁氣遍布全城,而城中百姓也將被濁氣感染,徹徹底底地化為妖魔。

望著那沖天的妖氣,望著那傾頹的房屋,藺白澤瞇起了本就細長的鳳眼,暗暗捏緊了左拳。他將拂塵插回腰際,從袖管中掏出數個瓶瓶罐罐,又在衣襟裏摸出幾張銀票,又在腰帶上摸索了半天,好容易翻出幾枚碎銀和銅板,捏在掌心裏。他細眸一掃,視線一一從眾人面上掠過,最終停留在陸靈的身上。

藺白澤咬緊牙關,面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然後才走向陸靈,勉強擠出一抹笑,討好地道:“陸師姐,你向來言出必行,是咱們盟裏出了名的巾幗英雄,一言九鼎,一諾千金。就算你勾結妖魔,也會顧及同門情義,絕對不會食言的,對不對?”

他忽然一改先前的義憤之色,又是喚“師姐”討好,又是戴“巾幗英雄”的高帽子,又是使激將法,明顯是有事相求。陸靈一眼看穿藺白澤的用意,皺眉道:“你究竟想說什麽?有話快說,別這麽陰陽怪氣的。”

“好,陸師姐果然是痛快人。”藺白澤眼中精光一閃,沈聲道,“在場諸位之中,我只信得過你。小弟有一事相求:待到明日清晨,我老母恢覆神志之後,煩請你將這些藥瓶和銀兩轉交給她,就說我回十方殿修道去了。”

說罷,他也不等陸靈應答,便強行將藥瓶、銀子塞進她的手中。陸靈不明就裏,只得茫然接過。只見藺白澤回轉身,右手再度執起拂塵,左手捏了個法訣,一步步走向自家院落,踏入了沖天濁氣之中——

“天冥冥,地冥冥,天地乾坤,混沌出冥。

“佛有靈,道有靈,佛道神祇,萬物歸靈……”

藺白澤雙目緊閉,低聲念誦,並以拂塵在虛空中繪出符咒紋樣。黑霧之中忽地亮起幽藍光點,自他指尖散出,縈繞周身。畢飛見狀,先是一怔,隨即大驚。他慌忙上前制止:“藺兄,不可!這是以身化印的禁咒啊!”

畢飛一邊出言阻止,一邊疾奔上前,卻一頭撞上了冰墻,摔倒在地。原來藺白澤左手袖管中藏了一張寒冰符,也不知是什麽時候耍滑頭和赤雲樓弟子索要來的。眼下,他揚手放出寒冰符咒,憑空而起的堅冰之壁,正將眾人與他隔絕開來。

只見藺白澤立於地面縫隙之上,任由邪氣纏身,陰風揚起他的袖袍,面色煞白的他,朗聲念誦:

“知天地之冥,悟佛道之靈,乾坤萬物,聽吾號令:

“吾以身為契,吾以血為憑,封神鑄禁,化骨成嶺!”

話音剛落,只見幽光粼粼閃動,猛一陣飛沙走石,黃土塵埃,紛紛湧動,一齊堆上藺白澤的雙腳,竟讓他的雙足化為了頑石。這正是十方殿的禁法——骨鎮!施術之人,能鎮妖驅魔,但自身骨血也將化為頑石。此時此刻,藺白澤為了養母,為了平城百姓,竟決定施展骨鎮之術,以血肉之軀,堵住濁氣裂縫!

眼看塵沙蔓延,從藺白澤的足部向上延伸,他的雙腿乃至腰際,皆已化為頑石。眾人都露出不忍之色。畢飛握緊雙拳,小竹垂下眼不忍再看,陸靈眼中有隱隱水光閃動。她高舉手中的藥瓶和銀兩,大聲道:“藺白澤,你放心,我定會好好照顧你娘親!我陸靈說到做到,決不食言!”

藺白澤嘴角一抽,也看不出是在哭還是在笑。就在這一刻,沙塵已爬上他的脖頸,直至沒頂。那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就此凝固在石像的面目上。

忽然,一道炫目金光劃破虛空,擊碎堅冰,正沒入石像眉心。霎時間,沙石迸裂,塵土飛散,石像登時破碎,又露出藺白澤的血肉之軀來。緊接著一道白影如鬼魅一般,沖入妖氣黑煙之中,正站定在了地縫裂隙之上,而藺白澤竟已身在數尺之外,正傻不楞登地站在柳嬤嬤身側,顯然還搞不清狀況。

眾人定睛一看,只見立於那濁氣縫隙上的身影,不是別人,正是公子小白。

面對眾人驚詫的神色,公子小白不言不語,只是淡然一笑。他唇角微揚,笑在唇上,也笑進了一雙黑亮的眼眸裏。

藺白澤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驚道:“你做什麽?會死啊你!”

面對藺白澤的質問,公子小白一雙星目流轉,他緩緩擡起手,摸向額間銀箍,並輕聲笑問:“你可知道,你為何名為白澤?”

就在藺白澤與眾人皆是又驚又疑之時,公子小白緩緩取下了額前銀飾。那足有兩指寬的銀箍之下,在雙眉眉心的位置,竟是猙獰的傷疤。那疤痕似是有些年月了,縱橫交錯,似是有人用利器刻意割開。但即便如此,卻掩不住疤痕之下,那淡淡的金色印記,正是一枚獨特金紋,現於眉心。

“你……你是……白澤哥哥!”故人的名姓脫口而出。直至看到金紋的那一刻,小竹才認出對方。十年前,一來小竹年幼;二來當時白澤也是少年模樣,與眼下那俊朗樣貌略有不同,所以她並未一眼認出,只是隱約覺得眼熟罷了。直到此時小竹才明白,為何第一眼見到公子小白的時候,心中就會有說不清道不明的異樣感觸。

公子小白,不,白澤向小竹微微頷首,淡然輕笑:“小竹妹子,好久不見。”

眼前的變故令藺白澤瞠目結舌,過了半晌才回過神來,連聲質問:“你……你究竟是什麽人?你與我娘究竟有什麽淵源?”

白澤眼神略一閃爍,只見他催動神獸靈力,運於指尖,隨即擡手指向柳嬤嬤。登時金色光點流轉於虛空之中,縈繞於老人家的周身,驅散了升騰的妖氣黑煙,也將那縛甲神符給消了個幹幹凈凈。老太太赤紅嗜血的雙目,逐漸恢覆了平日的模樣。她渾渾噩噩地睜大了眼,望向周遭眾人,惶然道:“這……這是怎麽了?我不是在家裏睡覺麽?怎麽……哎喲我的媽呀,這是什麽?”

她一擡眼便看見自家院中升起沖天的黑氣,當下驚得一個趔趄,險些摔倒。幸好藺白澤眼疾手快,一把將她扶住。他撐住養母的身子,輕聲寬慰:“娘,你別怕!沒什麽大事兒,我們搞得定。你……你認識這家夥嗎?”

藺白澤擡手一指,柳嬤嬤順著他所指的方向望去,便瞧見了立於濁氣裂隙之上的公子小白。此時的他,青絲、衣袖皆被陰風吹得搖曳不休,纏身的黑色濁氣,更令他顯得極是詭異。柳嬤嬤楞了楞,疑惑地道:“這是什麽精怪?”

聞言,藺白澤精神大振,朗聲道:“你看,我娘根本不認識你!你這家夥,究竟想做什麽?到底是敵是友……”

然而他還未說完,就被柳家嬤嬤一把拉住了胳膊。只見頭發花白的老人家,抓著養子的手急道:“兒啊,娘讓你來處理鬧精怪的事兒,並不是要你來殺妖的啊!精怪也有好的,也有善心的。你要搞清楚,切莫錯怪了好人,傷了無辜的人啊!”

聽到她這句勸誡,藺白澤一時無語。而公子小白卻是星眸一暗。他斂去笑意,抱起雙拳,沖柳嬤嬤躬身一揖,緩聲道:“嬤嬤,抱歉!昔日白澤少年心性,思慮不周,險些釀成大禍,這些年一直愧疚萬分。”

柳嬤嬤身子一顫,她瞪大雙眼,將對方從上到下,又從下到上打量了一遍,半晌才顫聲道:“你……你是……小白?”

向來笑面盈盈的文士此時笑意全無,他一雙星目閃爍,默然無語,只是微微頷首。見他承認,老嬤嬤怔怔地邁出步子,向前走出一步,卻被身側的小竹伸手攔下:“柳嬤嬤,莫要向前走了,濁氣危險。我雖不知當年發生了什麽,但白澤哥哥一定不是有心傷你的。”

她清脆的聲音落入老者耳中,柳嬤嬤又是一驚。她轉頭望向小竹:“你……你又是……”

“柳嬤嬤,我是小竹啊!”少女垂下琥珀色的雙眸,輕聲道。

柳嬤嬤聞言大驚,她猛地伸出幹癟的手,一把抓住了小竹潔白纖細的五指,重重地握住:“小竹,小竹,我……我對不起你和你爹!墨秀才……不,墨仙人,他……他還好嗎?”

聽了一句“你爹”,小竹剛想輕笑辯解,但一句“他還好嗎?”又讓她心如刀絞,一時不知該如何作答。倒是一旁的藺白澤,見母親竟與月小竹相識,更是疑上加疑,心亂如麻。他連聲詢問:“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娘,這到底是什麽狀況啊?”

“一切皆因吾而起。”公子小白緩聲道,“十年前,吾奉師尊太一真人之命,首次步出昆侖山,來這平城降妖除魔,卻不慎被蠱雕所傷。吾身中妖毒,化為原形,幸得柳嬤嬤相救。那時吾尚年少,又初出昆侖,不通人情世故,只知要報答柳嬤嬤救命之恩。適時吾見柳嬤嬤夜不能寐,思念夭折的孩子,便讀其心像,並幻化為孩童模樣……”

柳嬤嬤眼裏淚光閃動,搖首道:“都怪我!怪我糊塗!你明明是要幫我陪我,我卻把你當作壞精怪,還險些殺了你……”

聽到此處,小竹終於將昔年往事拼湊出來:白澤意圖報恩,見柳嬤嬤思念死去的孩兒,便化身為剛子,想慰藉柳嬤嬤愛子之情。可柳嬤嬤不知怎的發現了端倪,還拿利器刺傷了白澤的心門。白澤瀕死之時,神力衰頹,妖力驟升,所以才會受到體內妖毒控制。加之此地本就陰氣極重,隱隱有濁氣彌散,白澤終究狂性大發,才化為了兇獸,險些夷平小城……

想到這裏,她不由輕嘆一聲,感懷世事無常,陰錯陽差,似是冥冥之中皆有定數。

只聽柳嬤嬤又接著說下去:“後來我問了大師,才知道你是白澤,是昆侖山的神獸,通得靈性,能知道人的心裏在想什麽。所以你才會知道剛子是什麽模樣……怪我……都怪我當時不清不楚,不但錯怪了你,還傷了你。就連維護我們,保護鎮子的墨秀才,都被我們逼走了……”

說著,老嬤嬤淚水漣漣,忍不住擡起衣袖,擦拭著泛紅的眼角:“我那一刀捅得那麽深,你又被墨仙人打傷,我以為你活不成了……這些年來,我一直好後悔……”

她還未說完,但震驚無措的藺白澤,已是忍不住插口道:“娘,你給我起名‘白澤’,還有養這羊羔,都是為了紀念這精怪?”

柳嬤嬤含著淚點了點頭。她輕撫養子的後腦勺,愛憐地道:“娃子,我送你上十方殿,就是想讓你能多讀書,多習道,明辨是非,別像娘這般老糊塗。”

藺白澤抿緊了嘴巴,他將頭偏向一邊,垂眼看地,再不言語了。柳嬤嬤輕輕拍了拍兒子的肩膀,轉而又望向公子小白,喜極而泣地道:“太好了!小白,你沒事就好。不然,我這一輩子,到死都不會安心啊……這些年,你過得還好嗎?”

公子小白星眸流轉,他微微一笑,輕輕點頭。倒是一旁的陸靈恍然大悟,她猛地拍著巴掌道:“我明白了!照這麽說來,十年前小白你重傷之後,並沒有回昆侖山,而是鉆到寒淵冰澗裏,避世不見人了!難怪我怎麽拖怎麽拽你都不願出來,若不是我提到墨白聖君,估計你就打算在那兒躲一輩子吧?”

“不錯。”公子小白淡然一笑,緩聲道,“吾受妖毒所控,傷及無辜,無言見師尊覆命,此其一;其二,吾雖空有洞察心意之能,卻不能通達人情事理,平添禍事,殃及他人。吾這樣的靈力異能,又要來何用?”

小竹“啊”地驚叫出聲:“所以白澤哥哥,你額頭上這傷是你自己劃的?你刻意自殘,就是為了擺脫這洞察人心、聽聞心音的異能?”

一時之間,小竹只覺腦中思緒紛雜,感慨萬千。她憶起當年初見白澤之時,那個意氣風發、善良溫和的少年,那時的他極愛與人相處,還向她說了許多昆侖山的奇聞異事。然而十餘年來,那個溫柔和善的少年,卻獨居寒潭冰澗,長伴冰寒溪水,孑然一身,形影相吊。他痛恨自己的靈術異能,甚至不惜自殘。他讀遍天下書卷、話本,卻不願再與人多有交往。

若不是陸靈誤打誤撞,又提到了墨白師父,他或許仍是形單影只,寂然數百年。就算他為了報師父的恩情,決意出山,他也再不同昔日的熱心少年。他說話總是不著邊際,看似嘻嘻哈哈,游戲人間,卻只是戴上了一張笑容的假面,笑在唇邊,卻不入眼底,不入心間……

“餵,小白,”陸靈不滿地嘀咕道,“我看你簡直比那梨園的戲子還厲害,瞞得我好苦!難怪你會知道乾坤鼎煉藥的方子,還騙我說是書上看來的。你這家夥,也真能裝!”

公子小白揚起唇角,勾勒出一抹淺淡的弧度,只聽他緩聲道:“昔年吾有意出手助人,卻險些釀成畢生遺憾。吾不知與諸位同行,吾之作為,是否會撥亂命盤,又將帶來何種因果。所以吾不出手,不多言,袖手旁觀,但看因緣際會。”

說到此處,他頓了一頓,轉而望向柳嬤嬤,淡然笑道:“然而時至今日,再遇故人,吾才知曉,縱使人心難測,而善意仍可達;縱然因果難平衡,大丈夫立身天下,有所為有所不為,唯心而已。藺白澤,好生照顧你娘,這地裂濁氣,便由吾來填。”

不等眾人阻止,公子小白朗聲清咤,竟是將先前骨鎮之咒,盡數背出。霎時間,狂風大作,沙塵漫天,而他傷痕累累的額間,頓時迸發出耀眼的金色光華。

金色流光不住游走,在天地之間蕩開漣漪金波。走石飛沙,亦被靈光所染,金色塵埃漫天飛旋,竟將沖天的黑色妖氣壓制下來。一尺一尺,一寸一寸,靈光沖撞之下,那黑霧不斷退縮,終究是不敵神力,埋入了地面裂隙中。

流光若蝶,翩然飛舞,立於燦爛光華之中,立於濁氣裂縫之上。公子小白從袖管中掏出玉笛,以笛輕敲掌心,朗聲長吟:“風笑風聲輕,雲逐雲無形,塵染塵不經,心痕心難靜。諸位,再會了!”

說罷,他沖眾人淡然一笑。剎那間,流光消散,夜幕再臨,公子小白已化為一尊石像,靜靜地佇立在那裏。而他腳下,本該隱隱散發濁氣的裂隙,卻已是消弭無痕。

清風徐徐,揚起最後一絲金沙,飛舞流光,漸漸暗淡,最終消逝於夜色之中。

夜幕沈沈,明月皎皎。小城陷入沈酣夜夢中,四下一片靜謐安寧,唯有夜蟲啼鳴聲聲,更顯幽靜。

目睹這一切,小竹垂下眼,不忍去看那了無生氣的石像。歸海鳴冷眼一瞥,知她心緒凝重,於是伸出大掌,靜靜摁住她纖弱的肩頭。陸靈瞠目結舌,訥訥地道:“怎……怎麽這樣……為什麽一定要用人來祭?難道就沒有別的辦法堵住這裂縫了嗎?”

“白澤身為昆侖神獸,學識廣博,通達天理,若有他法,他又豈會選擇骨鎮之術?”畢飛緩緩搖首,他悵然嘆息一聲,隨後出言安慰,“人生一遭,豈能盡如人意,但求無愧於心。白澤他亦是遵從心意,諸位也莫太傷懷了。”

藺白澤瞠目結舌,半晌說不出話來,他只能摟住養母的肩膀,將母親攬入懷中,任由她的眼淚浸濕自己的衣襟。

“哎呀呀,吾說你們一個個愁眉苦臉的,若被過路人瞧見,還當你們哭喪呢。”

忽然一個帶著笑意的清朗聲音,打破了寧靜暗夜。眾人皆驚,循聲望去,只見那跟在柳嬤嬤腳邊的小羊羔,正擡著腦袋,用那雙黑亮的大眼睛,打量著眾人。它那黑眸中,流光閃動,隱隱透著狡黠的笑意。

“小白?”陸靈失聲驚叫,“你不是用了那什麽骨鎮變成石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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