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應龍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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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浪被狂風卷起,伴著落雷之聲,驟然拍向岸邊礁石,碎裂成片片浪花。烏雲低低籠罩,遮蔽四野。就在那黑沈沈的天際,一道霹靂轟然墜落,劃破天際!霎時,天地之間閃出一道雪亮的三叉戟,直擊洶湧海洋!

風越狂,雨越盛,浪越騰!在這浩瀚的東海之上,滔天的巨浪似是要吞噬一切。然而,卻又七座參天的神柱,直穿雲霄之中,發散著五彩華光,連成了七星陣法。任狂風如何怒吼咆哮,任巨浪如何奔湧撕扯,七印星柱不曾動搖半分,矗立在毀天滅地的海浪之中,巋然不動。

驚雷再落,天地霎時一片刺眼白亮。就在這轉瞬即逝的雷點光芒之中,只見虛空之中懸浮著四道身影,各立於東南西北四方,正將那七印星柱圍在正中。

北首,身穿戰甲、身負金鐧的魁梧漢子,為應龍四尊者之首“九煌”——玄翼。他高舉焱羅爪,激發出灼灼烈火,焰舞騰天。

西首,全身黑衣、戴著銀色鬼面的飄忽身影,為應龍四尊者中排行第二的“虛影”,手持雷鳴目,以靈力催生雷影紫光。

南首,身披五色霓裳、白面朱唇、顯得妖嬈無比的瘦弱男人,為應龍四尊者中排行第四的“魂煞”,他掐著蘭花指,捏起水玄鱗,激起幽藍冰華。

東首,那個身形頎長、挺直的脊背上負著一把森冷銀槍的青年,正是應龍四尊者中排行第三的“焚祭”——歸海鳴。此時的他,一雙冰眸低垂,無聲地凝望著掌中的風靈角。那對沾血的靈角,正散發著盈盈綠光,與那猩紅血跡相映襯,顯得說不出的刺目。歸海鳴薄唇緊抿,抿成了隱忍的弧度。眼前血霧彌散,他似又看見了那個深情的青年,是如何溫柔照顧著妻子,似又看見了那個簡陋卻溫暖的石穴家園,似又看見了男人身首異處時,女子顫抖慟哭的模樣……

“老三,還磨磨蹭蹭的做什麽?”

玄翼一聲暴喝,喚回了歸海鳴的神智。後者緩緩地收緊了五指,將那染血的靈角攥緊在手掌中。驟雨不止,狂風不息。歸海鳴一頭如雪銀發,被雨絲淋濕,覆在他的額前,更讓他冷峻的面目,添上了幾分孤寒之意。他劍眉緊蹙,緩緩閉上了雙眼,待到再度睜眼之時,一雙冰眸裏,已閃爍著堅定光華。

人都死了,多說無益。眼下正事要緊,唯有解開東海封印,毀了七印星柱,方能救出爹娘靈魄!

“起!”歸海鳴冷聲呼喝,並舉起了掌中的風靈角。隨著他靈力激發,那對靈角忽閃現螢綠華光,緩緩浮上虛空,頓時在天地只見掀起一道羊角旋風。怒漲的海水被狂風卷上天幕,飛速盤旋的水花猶如蛟龍出水,直沖雲霄!

同一時刻,炎羅爪火光大盛,火龍騰空;驚雷乍響,烏雲中閃出陣陣耀眼電光;冰華漫天,竟將暴雨凝為冰片,重重地擊砸向澎湃海面。

天地四方,赤青紫白,四道華光迸射,猶如四色巨龍翻江倒海,匯聚於九霄之上。

伴隨一聲震天撼地的轟鳴,那雲端上的極光,又直劈而下,沖破雲霧風雨,正劈在那七印星柱之“天樞”位上!

矗立於無垠瀚海之上、歷經暴雨驚雷不曾撼動半分的神柱,忽迸出一條裂縫,那裂紋自下而上,疾行游走,忽聽一聲爆裂,柱身上的龍紋刻印驟然崩毀。緊接著,那五人合抱方能圍住的巨柱,瞬間崩塌!

大地震顫,怒海咆哮,碎裂的鐵塊紛紛墜落,砸進洶湧的海面上,激起無數浪花。那直指北極星的天樞神柱,終於震顫著沈入洶湧浪濤之下。與此同時,七印星柱連成的五彩霞光,竟被一道巨浪打得分崩離析,華光四散。

“破!”

玄翼暴喝一聲,他高舉雙臂,從天而降的霹靂分落他兩掌之中,聚起怒放的雷光,向“天機”星柱奔騰而去!陣法已破,威能不再,“天機”瞬時被九天狂雷劈中,轟然崩塌。而虛影、魂煞兩位尊者,分別施展異能,將天權、玉衡、開陽、搖光四座星柱,逐個擊破。

歸海鳴如離弦之箭,飛至“天璇”星柱旁。他雖是咬緊牙關,不讓自己吭出一聲,但他面頰上的肌肉卻不住地顫動著。他緊握銀槍的臂膀上,筋肉賁張,怒張的青筋幾乎要爆出皮肉。他的嘴唇抿得是那麽緊,他一雙冰瞳中的神采是那麽炙熱,而他的手卻又是那麽穩健。他緩慢卻堅定地舉起了掌中的銀槍,將之對準了“天璇”星柱。

十年。十年來的每一個日日夜夜,他無不在期盼著這一刻,期盼著打破這禁錮父母雙魂的囚牢。什麽神柱,在他眼中只是一座黑暗無邊的牢獄。當日父母被術者所殺的景象,至今歷歷在目,恨意沸反盈天,怒火在胸膛裏翻騰。什麽東海封印,什麽神州安寧,什麽勞什子的天下太平,與他又有什麽關系?他只知父母雙親不該死、不該亡!

瞇起一雙冰眸,歸海鳴在掌中蘊出鳴蛇一脈特有的“鳴霄之焰”。躥升的火舌順著銀色槍桿盤旋而上,熾熱的火焰凝在槍尖,兀自躍動不休。只見歸海鳴高舉右臂,狠狠地將銀槍紮下!

火光、寒光,隨著他聚力一擊,狠狠地刺穿了那鎮海巨柱。尖銳的槍尖在柱身上開出一個黑洞洞的窟窿,裂紋疾速擴散,一塊碎鐵自柱上剝落,緊接著,整個神柱轟然崩塌!

然而,沒有靈魄華光,沒有精怪內丹,只有破碎的鐵片,不住地墜入萬丈瀚海,瞬間被巨浪吞噬。

歸海鳴震驚失語,只有瞪大了眼,瞪視著“天璇”星柱的崩潰。向來面目冷峻、暗暗背負著使命與責任的青年,此時卻露出了從未有過的無助神色。直到那參天的神柱化為了廢墟殘渣,他仍是不能相信面前的景象,他無助地向虛空中探出手去,想從那天地之間抓住些什麽。

可是,他的掌心空蕩蕩的,什麽也沒有抓到。只有如刀的冰片刮破了他的掌心,狂暴的大雨沖刷了蜿蜒的血痕……

歸海鳴的嘴唇動了動,他想喚一聲“爹”,喚一聲“娘”,可是聲音卻堵在了喉管裏,怎麽也發不出聲音。他修長而蒼白的五指,緩緩地攥緊在手掌中。他垂下了高傲的頭顱,任由狂暴的風雨打亂他一頭銀絲,如蒼茫的落雪,披在他瘦削的肩背之上。

七印星柱,盡數崩毀。

忽然,風浪滔天的海面上,爆出丈高的水柱!在這有如暗夜的天幕之下,在那風雨飄搖的瀚海之上,數十道水柱轟然而起,落雷聲聲,只聽一聲巨響,一道巨大黑影自水面升起!

只見水柱黑影中,忽睜開一雙嗜血的紅眼,直視而來!

應龍,解封了。

龍騰於空,遮天蔽日的軀體,在狂風驟雨中愈顯得猙獰。黑色的龍鱗上,隱隱閃爍著血色光華,仿若是暗夜星辰。上古神魔,終以全形再現於世,可那一雙赤紅眼瞳,卻像是地府血池一樣,妖邪嗜血。

下一刻,巨龍化為一道魁梧的人影,立於浪濤之上。那人穿著龍紋戰袍,眉眼與玄翼有幾分相似,但卻更顯氣派萬千,不怒而自威。當他睜開一雙紅瞳,瀚海為之怒嘯,天地為之震顫。狂風暴雨、霹靂雷鳴、巨浪如山,都遮不住他低沈的聲音:

“十年禁錮之仇,如今百倍討還。吾,將毀天滅世。”

怒雷破空,陰霾天幕被閃電撕開一道裂口。銀亮白光,映在那人的面目上,將他血紅的雙眼,映得格外駭人。

“父王!”玄翼驚喜呼喚。而虛影與魂煞,則雙雙垂首,畢恭畢敬地喚了一聲“尊神”。唯有歸海鳴默然不語,他默默地收緊了拳頭,緩緩地擡起眼,一雙冰眸鎖定了嘯海中的魁梧身影,一字一頓地道:“你,騙,我。”

應龍負手而立,紅瞳掃過青年蒼白的面目,淡然反問:“那又如何?”

“好,很好。”歸海鳴咬牙道,他握緊手中銀槍,冷聲質問,“我爹娘靈魄,究竟哪裏去了?”

應龍扯了嘴角,冷笑一聲。卻是跟在他身後的虛影,在銀色鬼面之下,啞聲作答:“早在十年前,尊神的神祗回歸之時,這九千九百九十九顆精怪內丹,便成了尊神的囊中之物。只待星陣解封,便能被尊神吸納化體,提升萬年修為。那相柳必將成為尊神手下敗將了。”

原來,自己所作所為,非但不能解救爹娘,反將這天地邪物放諸於世。十年來的期盼與希冀,早已破滅,成了邪者利用自己的籌碼……

歸海鳴眼神一黯,忽暴起飛騰,一人一槍,如銀龍躍空,徑直向應龍直擊而去!

眼看那森冷寒槍,就要擊中應龍胸膛,後者卻不動如山,連半寸都不曾偏移。只聽一聲鏗鳴,短兵相接,正是玄翼架起一對金鐧,攔住了歸海鳴的蟠龍槍。只見玄翼橫眉怒目,沖歸海吼道:“老三,你腦子漿糊了!跟著父王,咱們毀天滅地,將凡人殺他個幹凈痛快,不就報了你殺父之仇?”

不等歸海鳴作答,應龍擡起右掌,示意玄翼退下。只見這上古神魔,以嗜血紅瞳掃視面前持槍的青年,淡然道:“本神念在你立下大功,給你最後一次機會。只要你忠於本神,天下萬物,皆是你掌中之物。”

歸海鳴冰眸更黯,薄唇微啟,卻是一字一句地道出森冷死咒:“去死吧。”

話音剛落,歸海鳴蘊出鳴霄之焰,橫起長槍,身若驚鴻,飛縱狂襲。他一槍接著一槍,一槍快過一槍,挑起鳴霄怒焰,蕩起萬丈浪頭,如一赤一白兩道游龍,向應龍面門擊去!而他自身亦與長槍化為一體,如一道銀白電光,劃破無垠瀚海,竟是同歸於盡的打法!

然而,這豁命之招,卻不能撼動應龍分毫。只見後者揚唇冷笑,他擡起右掌,海面便躥起數十道水柱,凝成一道滔天巨浪,以分天劈海、毀天滅世之勢,撞向歸海鳴!

歸海鳴被狂浪吞噬,在那澎湃氣勁之下,身體倒飛出去,竟一直飛出了數十丈之遠,重重撞擊在海邊的懸崖峭壁之上。這一擊,撞得山石崩塌,巖層崩裂,而歸海鳴亦是五內俱催,身子無力地墜落,眼看就要墜入深海之中,忽然,一道金光灑在他的身上,托起了他的身形。同時,一道綠索從天而降,正卷住了歸海鳴的腰際。

狂暴巨浪之上,金光乍現,正是一道神行法陣。只見一名白衣文士,和一名綠衣少女,立於法陣之中,正是墨白聖君與月小竹二人。小竹手腕一翻,手中綠索猶如靈蛇,便將歸海鳴卷入法陣範圍。而墨白則立刻吟誦咒文,想要化形遁地。可就在這時,卻聽應龍冷哼一聲:“哼,哪裏來的小蟲。”

他話音未落,卻見一道焚火,已破空而來。在這昏天黑地的暴雨下,熾熱的火光竟快過閃電迅雷,向法陣直襲而去!

墨白眼光流轉,他無聲地瞥了一眼身側的少女,忽跨前一步,行出法陣之外。只見他雙手合十,運起全身法力,周身蕩起金色華光,在嘯海上拉起一道屏障,竟是天界神將的守禦之術:“神護之光”。

應龍焚火,重擊金色華光。毀天滅地的赤焰,瞬間將墨白清臒的身形吞噬了。

“師父!”

小竹驚叫一聲,她慌忙要跨出法陣,雙手結印想要為墨白施展氣愈之法。可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神行之術也已發動,小竹與重傷不支的歸海鳴,頃刻間化為了虛幻的光影。

在離開怒海的最後一剎,小竹瞧見墨白的身形,在焚火中化為烏有。

只剩下一黑一白兩道靈元幽光,飛散在天地之間……

番外 白鳥



所有懲惡揚善的美好故事,總是有一個充滿善意的開頭。想那許仙如果不是中看不中用的窮酸書生而是山野樵夫,十有八九就把白娘娘燉成了蛇羹。趙大缺不是窮酸書生,也不是山野樵夫。打獵為生的他,是個實實在在的實用主義者。所以人生的五十多年來,在趙大缺手下喪命的鳥獸魚蟲,沒有千兒也有八百。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跟一名獵戶大談“一命千金”或者“勝造七級浮屠”的道理,其無恥程度就等同於站在此人面前大聲招呼:“餵!這位獵戶,你去跳河自殺吧!”——不用等老爺子拿拳頭砸你,你自個兒就能深刻地感覺到“不厚道”這三個字怎生書寫了吧?

不過獵戶畢竟是獵戶,終究不是屠夫或是劊子手。趙大缺趙老爺子還是相當明白“不能殺雞取卵、涸澤而漁”的道理,一般情況下逮著小兔子小鹿什麽的,老爺子二話不說就給放嘍——然而,今兒個卻是例外。

樸質的哲學原理雖然是至理名言,但無論至理還是哲理都不能當飯吃。在這大雪封山的臘月天,當趙老爺子瞇瞪起眼睛確認地上躺的不是雪團子而是一只小白鳥的時候,老爺子把嘴一咧露出一口的大黃牙,一巴掌拍了大腿:

晚飯有著落了!

當下不曾多想,趙老爺子“蹭蹭蹭”地奔到雪地裏,拎著小白鳥的脖子把它提了起來——這家夥看來凍得不輕,只輕輕撲騰了一下翅膀就再不動彈了,連叫都不叫一聲,只用那雙黑褐色的眼珠子盯著老頭。

老頭咧出牙根,沖小白鳥笑得異常親切,還相當好心地拎著鳥脖子抖了抖,把蓋在羽毛上的雪都抖落了個幹凈——

很好!少說也有一斤半!

掂量出了分量,趙老頭那叫一個喜上眉梢,眉頭的褶子印都笑得一層一層整個就是“峰巒疊嶂”!正當老頭樂滋滋地拎著鳥脖子往山下走的時候,又開始下雪了。

漫天的雪羽緩緩飄落,天與地之間拉開一道灰白色的幕簾。如果是文人墨客,八成會吟出句“萬徑人蹤滅、獨釣寒江雪”的詩句來。普通老百姓縱使覺悟沒那麽高,意境沒那麽遠,也會搓著手呵口氣說句“鵝毛大雪”。

然而,在趙老爺子的眼中,這白花花滿天飄的冰晶子,已然成了甜蜜蜜的白糖或是帶味兒的細鹽——換而言之,老頭子已經在“鹽水鴨”和“桂花糖鴨”兩個方案之中猶豫多時了,雖然顯而易見這白鳥不是鴨子種的。

雪慢慢湮沒了山路,下山的道被蓋了個厚實,四面八方都是白,天陰沈沈的沒個日頭,這下子連東南西北都分不清了。老爺子原打算下山回家燒上一大壺的開水燙鳥毛,可到了這當口卻望著天大地大犯了難。認不清道兒,又冷得個要命,餓得個半死,老頭兒沒辦法,隨便拾了幾根樹枝,然後一屁股坐雪地上,從懷裏掏出火石,就要開始點火——

嘖!鹽水鴨吃不成,烤鴨總行吧!

這麽一想,老頭子哈喇子直流,越發帶勁地磨蹭著火石——火星子是蹦出來了,可這柴早就被雪潤濕了,哪裏燒得起來?!在嘗試了不下十次之後,老爺子憤憤地一撇嘴,“呸”了一聲出來。

眼看烤鴨也沒得吃了,再怎麽也不能茹毛飲血——吃生肉倒沒啥關系,可這鳥毛鳥皮的不烤烤,那還不得吃壞了肚子?!雖然趙大缺向來認為“不幹不凈、吃了沒病”,但面對這柔呼呼的絨毛,他還是沒膽子下那個嘴。

小白鳥給他捏在手心裏,烤又烤不著,老頭子只能看著幹著急。郁悶了半晌罵了一句“賊老天”,終於無可奈何地放了它一條生路——

隨手將白鳥拋到一邊的雪地上,就見它動也動彈不得,白色的翅膀漸漸給雪覆住了,不一會兒的工夫就快望不見。老頭子正好也冷得個要命,突然腦袋瓜子裏靈光一閃——

嘿!這不是現成的羽絨被麽!

這麽一思忖,趙大缺立馬又把小白鳥給拎了回來。剛想往懷裏揣了給自個兒取暖,一看這鳥竟然還沒斷氣,黑褐色的眼睛還曉得望人,老爺子重重地“哼”了一聲:“死鳥!給我聽好了!你要敢啄我,我擰斷你的脖子!”

黑亮的眼還是望著他,老頭子“嘖嘖”了兩聲,把小白鳥往棉衣裏一揣——果然,這羽絨的保溫工夫真不是蓋的!立馬覺得暖和多了。

雪地裏,老爺子就這麽在地上幹坐著。雪很快蓋上他本就半白的頭發,漸漸染成了滿頭的銀絲。呼嘯的北風,刮在面上生疼,像是給刀子剮了。老爺子凍得手腳都僵了,可懷裏那一塊卻還是暖的。

冰天雪地裏,除了北風聲就是簌簌的落雪聲,緊貼著懷裏的那一塊兒,卻還能聽到微弱的心跳。漸漸的,那鳥就有了動靜,翅膀動了動,許是緩過勁來了。

一念之仁,救下的卻是兩條命。

當雪停了之後,老頭兒揉揉凍僵的手,動作都不怎麽利索了。還沒等他動手,懷裏那只小白鳥,倒是自個兒探頭探腦地從棉衣裏探出頭來,跳到老爺子的手上,蹲下。

暖和的羽毛,不多時便熨熱了老頭子的手。老爺子咧開黃牙:“你個蠢鳥還有點用處!來,給我暖暖耳朵,都快凍掉了!”

小白鳥好像當真聽懂了他的話似的,黑亮的眼閃了閃,繼而跳到了老頭子的肩膀上,用脖子和翅膀蹭著老頭的耳朵。

“嘖嘖!”老頭子直咂嘴,“這毛暖的,做被子肯定軟和!”

小白鳥嚇得不敢動彈了,曲著脖子僵硬在老爺子的肩頭。

趙大缺一把拎著鳥脖子,把小白鳥提溜到自己面前:“蠢鳥!這次老子我心情好,你滾吧!下次瞅見你,非給你做成糖醋小鳥!”

說著就把小白鳥往邊上一拋。小白鳥扇扇翅膀,繞著老爺子飛了兩圈,終是向東飛了去,再也望不見了。

老爺子裹好棉衣,踩在雪地上深一腳淺一腳地走,一邊走一邊哼起了小曲:“老子趙大缺,缺,是缺條羽絨被的‘缺’……”



這年的冬天似是特別得長。三天兩頭就是大雪封山,老爺子沒法兒上山打獵,只能幹啃著秋天做的腌肉。

腌肉很鹹很夠味兒,但一連吃了七天,吃得老爺子滿口的鹹味兒,時不時要喝水。其他的吃食到嘴裏都沒了半點味兒,正當老爺子罵罵咧咧地吼著“嘴裏淡出個鳥兒來!”的時候,柴門被敲響了。

輕輕地,先叩了兩下,再叩了兩下。

老爺子這裏是窮鄉僻壤、鳥不生蛋烏龜不靠岸的地方,一年到頭也不見得能遇上一位過路的客人。怪老頭兒孤僻慣了,聽見敲門也懶得搭理。門又敲了兩下,老頭子不耐煩地吆喝了句:“帶肉了沒?!有肉的進來,沒肉的滾!”

門不響了。

老爺子這下倒是奇了怪了:是個人都知道那是胡話,難不成那敲門的傻瓜真回去買肉了?!

這麽一思忖,老頭子走到門邊推開了門。

白茫茫的雪地上,連個人影也沒有。地上橫著一條疊得整整齊齊的被褥。

老頭兒用手一摸,軟軟和和,填的是羽毛。

第二天,仍是雪不停。門外那人又輕輕敲了門,先兩聲,再兩聲。

趙大缺從鼻孔裏“哼”出一聲來,剛想吆喝,就聽門外的人輕聲道:

“我帶了肉。”

二話不說,老爺子立馬三步並作兩步奔去開門。

門外,立著一個穿白衣的俊秀青年。青年的頭微微低下,背有些駝,盯著地面似是能盯出個洞來。他的手上提著個草繩,繩上拴著兩條魚。

“靠!渾小子,敢騙老子?!”趙老爺子咋咋呼呼地吼起來,“肉呢?”

青年楞了一楞,提高了手裏的草繩。

“這就算是肉啦?!”老爺子一邊訓話,一邊一把把扣了魚的草繩奪了過來,丟進屋子裏,“魚都不算是葷,只有豬肉牛肉才叫大葷,懂不?”

青年低著頭,輕輕地應了一聲:“哦。”

老頭兒橫他一眼:“明天記得帶大葷!”

“嗯。”青年點了點頭,仍是垂著腦袋望著雪地。

“那還楞著幹什麽?!”老頭兒狠狠把門一關,隔了片刻就聽屋子裏一聲吆喝:“最好是紅燒牛肉!再給燙兩壺酒來!”

第三天。青年帶了酒,帶了紅燒牛肉。這次老爺子看在大葷的份上,讓青年進了門。然後,他不管不顧地一把奪過酒壇,昂首就灌。

灌了兩口,老爺子斜眼瞥人:“臭小子!叫什麽?”

青年垂著腦袋楞了半晌,直把眉頭皺了個苦大仇深,才慢慢地答道:“白……白文。”

“來幹嗎的?”

“報……”青年剛說了一個字,突然猶猶豫豫地住了口,支支吾吾不吭聲了。

老爺子斜了他一眼,將白衣的青年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到最後,老頭兒一個白眼拋過去:“老子趙大缺,缺是缺個兒子的‘缺’。從今兒個開始,你就是我兒子了!”

“哦。”

“靠!個沒出息的笨鳥!”老爺子一巴掌呼過去,“喊‘爹’!”

“嗯。”青年也不叫疼,擡起黑褐色的眼望向老爺子,“爹。”

從那天起,趙大缺就有了個兒子。

趙大缺從不喊白文的名字,高興起來就喊“小鳥人”,生氣起來就罵他“笨鳥”。

“笨鳥”很能幹。而最讓老爺子順心的是:“小鳥人”吃得少,幹活多,還從來不跟他搶肉吃。

春去春來,轉眼間一晃過去了五年。

老爺子的口頭禪,從“老子趙大缺,缺,是不缺兒子的缺”,變成了“老子趙大缺,缺,是缺個兒媳婦的缺”。

一聽老爺子念這個,“笨鳥”就會立馬掉頭轉身出門:“爹,我去砍柴。”

再狡猾的狐貍也逃不過好獵手。“笨鳥”逃得再快,也逃不過做獵戶的爹。躲得了一時躲不了一世,砍柴回來的後果,往往是被老爺子提溜了耳朵擰三圈:“笨鳥!敢偷溜是吧?!老子說話都不聽,不教訓教訓你你就不知道誰才是爹!”

說著,老爺子兩個手指頭猛地使勁,捏著小鳥人的耳朵猛地擰得個轉了一圈兒。笨鳥剛開始還死撐著不吭聲。越撐著,趙老頭兒就越來火,手上也就更帶勁了。

白文疼得額頭上直冒冷汗,憋了半晌終於悶悶地憋出三個字:“要掉了。”

老頭子重重地“哼”了一聲,放開手。白文就兩手捂著耳朵,那架勢好像生怕這耳朵真這麽掉下來似的。

疼歸疼,可疼過了,還得給老子點煙。見老爺子坐在門檻上不吭聲,白文輕輕走過去,拿起火石給老頭子點旱煙。

老頭子抽了兩口,吞雲吐霧熏了滿屋子。抽著抽著,灰白著亂飄的煙,就模糊了老人家的臉。花白的鬢角從煙氣裏忽隱忽現,趙老爺子猛地呼出一口氣來:“笨鳥。”

“嗯?”

“該幹啥幹啥!別活了大半輩子還這麽迷迷瞪瞪,別像你這不中用的爹。”

“……”

白文沒應聲,也不知怎麽應聲。小笨鳥就是小笨鳥,透著迷迷蒙蒙的煙,他看不明白老爺子的臉色,也想不明白,老爺子的“中用”,說的是什麽。



春去,春又來。山上的日子總是平平淡淡的,沒有旁人,只有趙老頭兒和白文,日出就去打獵,日落就回自個兒的小窩,抽煙喝酒混日子。

白文不抽煙不喝酒,就坐在門檻上吹笛子。一邊吹,一邊看著老爺子吞雲吐霧:昂首一口酒,埋首一口煙。

笛子是老爺子親手削的。一開始,趙大缺看白文也沒什麽嗜好,就隨手做個小短哨給他,吹起來跟鳥鳴似的。小笨鳥吹著吹這來了勁兒,老頭兒就給他削了個長笛,教他吹笛子。

日子久了,現如今,白文吹得比老頭兒要好。

原以為日子就會這麽一天一天地過下去,就在這煙啊酒啊笛子聲中混下去。混著混著,沒了夏天,當樹葉子開始從梢上往下掉的時候,向來不喜歡下山的老爺子,忽然下了山,一溜兒跑去了鎮裏。

回來的時候,老爺子喝高了,走路都不在一條線上。走一步,拐兩步;進三尺,退一尺。好好一條道,給走成了蛇拳的架勢,直打拐。

一進門,老爺子滿口的酒氣劈頭蓋臉,直往榻上倒。

白文皺著眉頭,幫老爺子脫鞋。

老頭兒把臟鞋一踢,直踹在白文的白衣衫上。然後,老爺子一股腦鉆進被窩裏開始呼呼大睡,“啊噗啊噗”的呼嚕聲,打了個山響。

睡到半夜,老頭兒突然一屁股坐起來,坐在床沿:“笨鳥!”

白文向來淺眠,一聲喊就直起身來:“爹?要茶?”

“茶有個屁好要。”老爺子說話迷迷瞪瞪,捶著床板撒潑,“我要兒媳婦!”

“……”

白文擡頭,窗外的月亮又圓又亮:嗯,砍柴的好時機。

“你敢出門就別再踏進來!有本事跟老子三擊掌!”老爺子不知在哪裏聽來的戲文,說話中氣十足還帶引經據典,“明兒個就跟我去城裏!我給你問過媒婆了,鎮子裏有個待嫁的姑娘,還不錯!”

“……”小笨鳥默了半晌,“爹,我不能娶媳婦。”

“為什麽不能!你是男人不?是個男人就能討媳婦!”老爺子想想不對勁,趕緊改口,“錯了錯了,你是公鳥不?是個公的就能討媳婦!”

“嗯?!”公……公鳥?!

老爺子拍拍後腦勺,趁著酒勁兒自言自語:“鳥是說公的母的麽?還是雌的雄的……”

白文大驚,登時覺得全身都涼了:“爹……你……你知道了?”

老爺子斜眼瞪他:“廢話!你當這麽多年‘小鳥人’是白叫的?!”

“我……我以為你在罵人。”

“靠!你那點花花腸子瞞得過我?!”老人家訓起兒子來,立馬來了精神,“個蠢鳥,是個正常人哪有大雪天荒山野嶺送羽絨被的?!”

“……”小笨鳥登時沒了言語:他萬萬不曾想到,原來從來尋老爺子的第一天,他便已經穿了幫。

完全沒念及小笨鳥的心思裏多麽震驚,老爺子的酒勁還沒過去,念叨起來就沒完:

“……你個笨鳥騙得過誰啊?!裝模作樣學人走路,個鳥脖子老不曉得挺起來,折著彎著幹嗎?在地上盯螞蟻呢?!吃飯不愛吃米,沒事兒偷摸著吃糠!叫你吃肉不吃,個蠢東西,菜葉上那點青蟲是給你吃的不?!我說咱家這些年怎麽會半只蟑螂都找不著呢!……”

白文忽然覺得腦袋瓜子裏糨糊成一團:原……原來,爹早就知道了……爹早就知道他不是人,早就知道他是那只白鳥。可是這麽多年,爹為何都不驚不怕,為何明明知道他並非人,卻還是認他做兒子?

小白文沈默了,郁悶了。嘴皮子工夫不及他爹萬分之一,更理不清心中的思緒,只能一扭頭,抓起桌上的笛子,湊到嘴邊,開始吹——

老爺子念叨個沒完沒了,小笨鳥吹笛子也是個沒消沒停。大大的月亮掛在樹梢上,映著小茅屋裏的兩個人。悠長的笛聲徘徊在山林之間,忽長,忽短,氣息卻極是輕柔,樂聲卻極是溫和。柔和得就好像那年冬天,貼近棉衣裏最溫暖的羽毛。

老爺子念叨累了,才喝了口冷茶開始結案陳詞:“……總之,鳥大當婚女大當嫁!你怕啥?人家姑娘家嬌嬌小小的,還能把你吃了不成?!明兒個就跟我去城裏見見人家姑娘!說不準芝麻綠豆對上眼了,讓你不娶還不樂意呢!”

這……這日子沒法過了。

小笨鳥手一抖,吹顫了一個音。向來聽話還算是乖巧的白文,終於忍無可忍地丟下了笛子,摔門而出。

當天亮之後,白文回到屋子裏的時候,老爺子竟然沒生氣:“笨鳥。”

“嗯。”

“昨兒個我仔細想過了。”老人家把眉頭褶了三道,“你要不願娶那就算了吧。我一想也是,你一禽獸,萬一害人家姑娘下個蛋,我可怎麽跟親家交代啊!”

“……”

“這樣吧,趕明兒我給你上菜市場找找,你喜歡啥樣的?”老爺子思考得異常認真,“鴿子?鵪鶉?水鴨?”

“……”

時隔三個時辰,小笨鳥再度摔門而出。



那句話怎麽說來著?家雞一打團團轉,野雞不打也會飛。

小笨鳥顯然屬於前者。雖然摔門的氣勢那叫一個足,可隔了幾個時辰,終究是得回到那扇破舊的柴門前,輕輕地推門進去,張口喊一聲:“爹。”

趙老爺子靠著榻坐在地上喝酒。昂首一口酒,埋首一口煙。屋子裏一股子的怪味兒,老人家的面貌在白煙裏看不真切,可那一聲酒嗝兒卻打得山響。

白文不聲不響地走過去,開始收拾散落一地的酒壇子。那邊的老爺子忽然撇了撇嘴,出了聲:“笨鳥!跟我一老頭兒有什麽好混的?!有這閑工夫,你怎麽不去找你伴兒?!”

小笨鳥皺起了眉頭,總覺得“伴兒”這個詞,從老人家嘴裏出來,是說不出的怪異。在山上與爹住了五年,只見老人家孤獨慣了,也從沒聽說他想要個伴兒。

老爺子興許是喝高了,竟比平時還要話多,聽白文不吭聲,就罵罵咧咧起來。罵到最後,他忽然一把扯住小笨鳥的領子:“笨鳥!你說!”

“嗯?”

“你說,這世上有沒有龍?!連你個鳥怪都有,肯定有龍的,對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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