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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千靈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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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輕地撲扇著蝶翼。在這暗夜之中,那紅蝶帶著火星餘燼,乘風飛起,徑直向南方飛去。

“魂引之術?”這一次換做小竹驚訝了,“可是古籍上說,這是消耗施術人氣血而尋魂引道的術法,是被正道諸派禁止的邪法啊?”

“人命關天,管他正法邪法,能派得上用場的就是好法。”畢飛沖她微一眨眼,狡黠一笑,道,“再說我也不怕月姑娘你會上赤雲樓向師尊告發我,是不是?”

這一句,小竹倒是始料未及。無論是數日之前青川山一遇,還是方才白河鎮中的狹路相逢,這位赤雲樓的首席弟子,表現出的都是沈穩與正直的一面。可眼下聽他這句,看來這畢飛與天玄門慕子真以及渡罪谷陸靈那群嚷嚷著“斬妖除魔”的“正義之士”,倒還有些不同,並非那般食古不化。

敵意稍減,小竹與畢飛再不多言,一路追上,卻見那紅蝶於夜幕中輕舞飛騰,徑直飛向鎮外的一條土路上。在那朗朗明月之下,一個駝背的中年男人手中抱著個孩童,正急匆匆地向外趕。他並不知道,在他身後一只星火之蝶,悠悠盤旋了三圈,便消散於夜空之中。

“難道是那女妖的同夥?”畢飛微一思忖,當下祭出符咒,再出“天雪寒霜”的術法。

只見漫天霜雪從天而降,冰霜迅速於地面凝結,急速向那漢子腳下延展。那漢子腳下一滑,“哎喲”一聲,一個踉蹌栽倒在地。而他手裏的娃娃,則重重地摔了出去。

眼看那嬰孩就要砸落在地,小竹輕咤一聲“馳風”,頓時天地間揚起一陣旋風,正托起了繈褓,停滯在半空中。小竹再挽了一個訣,右掌一翻,那旋風便像是最柔軟的棉被,包裹著孩童,將他輕輕地送入了小竹懷裏。

那漢子好半天才爬起身,轉頭正看見這一幕,當下嚇得兩股戰戰,指著她驚聲道:“啊……精怪啊!”

看他嚇得臉色發青,一雙腿抖得都快站不住的樣子,哪有半點像那妖女詭譎殘忍的模樣?小竹疑惑更深,不過眼下卻並非質問的好時機,她忙低頭望向懷中的嬰兒,只見他正裹著那藍染花布的繈褓,肌膚白嫩,虎頭虎腦,睡得極是香甜。她這才放下一顆心來,擡眼望向那漢子,低聲質問:“你為什麽搶走嬰孩?”

“俺沒,俺絕對沒有。”那漢子忙從懷裏掏出一張紙來,用顫抖的雙手呈上,“精怪……不,大俠饒命,大俠饒命啊!俺是花錢買的這娃兒,有字據為證的,俺可是正正經經的生意人啊。”

畢飛上前接過字據,展開一看,上面確實是白紙黑字,寫明以兩百文的價格買下嬰兒,最下方還有畫押手印。此情此景,二人始料未及,小竹與畢飛面面相覷,後者微微斂起雙眉,沈聲喝道:“胡說,哪有父母以兩百文賣掉自家孩兒?這字據莫不是你假造?”

“大俠明鑒,俺絕對沒有!”那漢子撲通一聲跪在地上,不停沖二人叩頭道,“我這絕不是強搶孩童,而是明碼標價的老實生意。再說兩百文不少啦,都夠買一條豬腿了……”

最後一句,是那漢子小聲嘀咕的。小竹聞言,不由心生悲涼:莫說是以兩百文賣子,當年她的父母分文未取,不也將她丟棄在竹林之中?不過正如師父常說,福禍相依,若不是這樣,她也不會遇上墨白師父了……

“還在狡辯,那大嬸分明說你搶走她的孩子,你可敢當面對質?”

“對質就對質。”聽畢飛這句,那駝背漢子倒是忙不疊地點頭,而後又垮下臉來道,“好啊,俺可算明白了,定是那女人反悔,誆了兩位大俠來討孩子……兩位大俠,你們千萬別被那女人騙了!俺有字據在手,是那女人親手畫押,只要比對一番,就知俺沒說半句假話!”

看他信誓旦旦的模樣,畢飛望向小竹道:“我看這人販子所言非虛。”

“可我看那大嬸也不像作假。”小竹接口道,“我先前曾因故說她孩兒不是,她氣得立刻叫罵,顯是寵這孩子寵得緊,怎麽可能轉頭不過短短半個時辰,便將孩子如此輕易地賣了呢?還有,我覺得最奇怪的地方是,既然白河鎮精怪搶奪孩童的風聲,都傳入了你們四大門派的耳中,要你赤雲樓和十方殿率眾來尋,那這件事應該是鬧得滿城風雨才對。可剛才在廟會之中,卻見到處歡聲笑語,哪裏有半點人心惶惶的樣子?”

“你是說,有人故意向四大門派傳假消息,讓我們誤以為嬰兒是被妖異擄走,將我們引到這白河鎮來?”畢飛沈吟片刻,道,“此事頗有疑點。不管怎樣,先將嬰兒送回那嬸子手裏,讓二人當面對質,再做定奪吧。”

說罷,小竹抱了那嬰兒、畢飛則扯了那人口販子,兩人快步趕回鎮中。

此時已接近亥時,廟會早已結束,花燈已盡數熄滅,街邊的小攤也悉數收了,只留下黑暗而沈寂的街巷。可那位失去了孩子的大嬸,還在原地哭泣不休,她頹然地坐在青石板上,也不顧夜露寒涼,哭得直抽抽。直到不遠處傳來紛亂腳步聲,她才擡起先前一直耷拉著的腦袋。這一望,直讓她瞪大了眼:踏月色而來的少女,懷中抱著的繈褓,正是她自家的娃娃!

“我的兒啊!兒啊!”大嬸立刻起身撲了上去,一把奪過小竹懷裏的嬰兒,緊緊摟住不放。

孩子失而覆得,大嬸淚流滿面,看見她抱著孩子輕輕磨蹭的樣子,小竹只覺心中流過一陣暖意:這世上,還是在乎自家孩兒的母親多一些……

“餵,姓陳的,你究竟是怎麽回事?咱們白紙黑字寫好了字據,你兩百文把娃兒賣給我,怎麽又突然反悔,找了這兩個妖……兩個大俠來搶娃兒?”那駝背漢子大聲嚷嚷起來。

陳嬸聽了,登時身子一顫。她慌忙掀開孩子的繈褓,又掀了他的肚兜,瞪了一眼後,她臉色大變,突然將手裏的娃娃又塞回了小竹懷裏,急道:“這不是我要找的娃兒!”

“這怎麽可能?”小竹驚道,她低頭望向那藍染花布的繈褓,又瞧了瞧那個粉嫩嫩的娃娃,疑道,“可這繈褓,我認得顏色花紋,正是先前那個。而且這娃娃我也見過,眉目模樣,都是我先前所見,怎麽就不是你家的娃娃了呢?”

陳嬸直跺腳,她剛要說話,卻聽暗夜中傳來一陣嬌媚的笑聲:“她要的娃娃,在我這裏呢。”

伴隨著柔媚的聲音,明月之下,忽閃過一條頎長黑影。蛇影盤踞,降落於人間,只見一位妙齡女郎跳下蛇背。她身姿妖嬈,臉上帶著嫵媚的笑容,正是在鼎山上殺死郭鴻飛的妖女。

“精怪!”那駝背漢子登時軟了腿腳,跌坐在地。

而被他稱作“精怪”的女郎,斜了他一眼,笑道:“奴家可有名有姓的,不叫精怪哩。小妹子,咱們又見面啦,喲,怎麽不見那位冷冰冰的俏郎君?這麽快就一代新人換舊人了啊,這位幹幹凈凈的俊俏小哥,你叫什麽名兒,想不想陪著奴家呀?”

她聲音柔媚,言語之中諸多挑逗,畢飛無奈一笑,拱手道:“這位姑娘,上蒼有好生之德,懇請你放下那孩童。”

原來,此時盤踞在那女郎身側的化蛇,嘴裏正叼著個藍染花布的繈褓,與小竹手中的那個一模一樣。只要蛇口一張,那嬰孩即刻便會命喪黃泉,所以畢飛百般忌憚,不敢以道術與之相拼,只能出言請求。

可那妖女又豈是易於之輩,當下嬌笑不止,伸出塗滿蔻丹的修長手指,沖畢飛勾了勾指頭,笑道:“哎喲,喊什麽‘姑娘’那麽生分,奴家姓鐘,閨名無嘉,小哥你喚我‘無嘉’便好。不過話說回來,這位書生哥哥,若我放了他,可有什麽好處?”

“要殺要剮,悉聽尊便。”畢飛沈聲應答。

“哎喲喲,還真是舍己為人喲。”鐘無嘉輕聲嬌笑,笑得連如若拂柳的嬌柔身段,也跟著搖擺。而那化蛇則“嗖”的一聲游走飛起,正如披帛盤旋在她臂間,那叼著嬰兒的蛇頭,則蹭在她纖纖玉指之下。她輕輕地拍了拍那藍布繈褓,又是嬌笑道:“可唯有這個娃娃,奴家不能給你。因為奴家要還給這位嬸子哩。”

此言一出,讓小竹心下一驚。鼎山村一戰,她親眼瞧見這女子手段毒辣,是如何活生生地擊穿蜚之顱腦,挖出了他的眼珠。這人以“心如蛇蠍”相稱亦不為過,可眼下她竟說要歸還嬰兒?這實在讓她難以置信。

“喲,妹子,怎麽,你不信我?”鐘無嘉瞥見小竹驚訝的模樣,笑意更甚,卻故作捧心狀,“喲,這真是好傷奴家的心喲。你可知道,這嬸子為什麽要我手中的娃娃,卻不要你的那個?”

這也是小竹心中的疑問,她轉而望向那陳嬸,卻見這位婦人嚇得渾身顫抖,卻伸著胳膊探向蛇口下的嬰兒,顫聲道:“我的兒……把我的孩兒還……還給我……”

“哎呀呀,你說這一只?”鐘無嘉用小指的長指甲挑起那繈褓,媚笑道,“我瞧瞧,這細皮嫩肉的真水靈,跟他孿生姐姐簡直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呢。”

聽她這句,小竹頓時會意,她垂眼望向懷裏的嬰兒:難怪兩個繈褓所用布帛一模一樣,難怪這孩子的面目與她先前在熊貓小攤前瞧見的別無二致,原來,這一對竟是雙生子!

“只不過多了一個小把兒,便金貴多了呀!”鐘無嘉仰天大笑,忽臉色一沈,厲聲質問,“兒子是你的孩兒,女兒便不是了嗎?”

她這一聲又尖又細,面目更失去了先前的嫵媚,雙目圓瞪、眉間成川,滿面的怒容讓她看上去再不似蛇蠍美人,而是來自地府的修羅惡鬼。而她身側的化蛇,更是受她感應,挺起了蛇身,白森森的三角腦袋上,一雙碧綠的眼狠狠地瞪視著那陳嬸,似乎隨時都會撲上來咬斷對方的喉嚨。

陳嬸嚇得一屁股摔在地上,訥訥地張著嘴,卻是半句話都答不出,只能不停地顫抖。

到了這時,小竹終於理清了思緒:原來這陳嬸生下了一對龍鳳胎,她將男孩兒當作寶貝,容不得人說半句閑話,卻將那孿生姐姐以兩百文錢的價格賣給了人口販子,還歡天喜地帶著男娃娃逛了廟會。這鐘無嘉定是看不過眼,便擄走了男孩兒。而她與畢飛聽得陳嫂哭喊,一路追蹤,在墻角撿到的布片,卻是屬於那女孩兒的,因此才會找錯了娃娃。

想到這裏,小竹冷眼瞥向陳嬸,再不為她辯駁半句,只是輕輕地搖了搖懷裏的女孩兒,讓她睡得更安穩些。

或許是感受到了大人的怒意,掛在鐘無嘉小指上的男娃娃,忽然放聲大哭起來。聽得嬰兒的哭喊,畢飛擡起雙手,沖她再度作揖:“鐘姑娘,就算陳嬸處事頗有不當,但這孩子卻是無辜的,你又何必拿孩童撒氣?”

鐘無嘉斂去了怒容,再度恢覆了那蛇蠍美人的姿態,嬌笑著反問:“書生哥哥,你可知這被賣的女娃娃,會被帶到何處?”

畢飛自然答不出,他與小竹一齊望向那跌在地上的駝背漢子,後者見了他們的臉色,慌忙擺手,吞吞吐吐地道:“我……我不知道……我只管收了帶走,交給下家,我不知道……我什麽都不知道!”

“你是行內的老手,你會不知道?”鐘無嘉擡手掩唇,嬌笑道,“年長些的女娃還能調教一番,賣給窯子妓院。這沒幾個月大的女娃娃,能賣得了什麽價錢?就算是無兒無女的人家,都不願意買這麽個賠錢貨來養,你們做買賣又不是開善堂,怎麽會有那耐心把女娃養大?當然是往罐子裏一悶,煉了千靈鴆,用來對付仙靈妖異,逮只璇龜包治百病,捉個乘黃求求長壽。千來個女娃娃加起來才不過二十兩銀子,這一本萬利的好生意,奴家都要羨慕呢。”

“什麽?千靈鴆是人販所煉?”小竹脫口驚叫,她睜大眼望向那人口販子,卻見他臉色大變,全身抖得如篩糠一般。

畢飛面色鐵青,他握緊了手中的丹朱鐵筆,沈聲質問:“她說的可當真?你們販賣女童,就是為了煉制千靈鴆?”

“沒……大俠饒命!我真……真不知道……”漢子的舌頭像打了結似的,只能不停地重覆著“我不知”三個字。

畢飛也不與他多費唇舌,當下彎身摸向對方的衣衫。那漢子慌忙掙紮,死死地捂住了胸口。就在這時,鐘無嘉打了一個響指,那化蛇便瞬間竄至駝背漢子身後,纏住了他的手腳與脖頸。衣襟被扯開,一個瓷瓶掉落出來。雖有木塞掩住瓶口,但那血腥之氣仍是溢出,彌散在虛空之中。

“哎呀,這麽愛說謊,奴家要怎麽罰你呢?”鐘無嘉佯裝思索,微微一笑,“就罰你陪我家寶貝耍上一耍。它可最愛纏人了,保證將你身上的骨頭一根一根地絞碎,變得像它一樣柔軟可愛。”

她話音剛落,化蛇便絞起蛇身,只聽一聲悶響,從那人販皮肉中傳來,同時他發出一聲淒絕慘叫,響徹雲霄。眼看著他身子一軟,腿骨已被化蛇絞碎,一雙腿像是爛泥一樣地癱在地上。

聽著那淒慘哀號,小竹瞬間心生不忍,剛想出言制止,卻又覺得他是罪有應得,活該受如此酷刑。再看那陳嬸,早已嚇得渾身哆嗦,打著抖兒地向後退走,生怕那化蛇下一個就要來絞殺自己。

“哎呀,大難臨頭,連娃兒也不管了嗎?”鐘無嘉笑道,她忽然抱起被自己勾在手中的男嬰,以纖細手指輕撫他的面龐,“這水靈靈的,十幾年後肯定也是位俊俏小哥呢,只可惜你投錯了胎,攤上這麽個娘親。我該怎麽處置你好呢?幹脆剪了你那命根子,看你家娘親還是不是把你放在手心裏疼?”

說罷,鐘無嘉探手伸入繈褓,掀開男嬰的肚兜。看見她動作,那陳嬸顫抖的雙唇中,似是從喉嚨管裏溢出一個“不”字,卻又輕得像是蚊子哼唧一般,不敢大聲叫嚷。看見她畏縮的神色,鐘無嘉冷笑一聲,忽擡起雙手,作勢要將男嬰摜在地上:“你不是想要兒子嗎?我還你個死兒子便是!”

眼看鐘無嘉雙手聚起幽藍之光,那孩童便要身首異處,忽然,只聽一聲玲瓏笑聲,竟是出自小竹之口:“餵餵,鐘姐姐,你不覺得這樣太便宜她了嗎?”小竹笑道,“就算你摜死了這孩子,陳嬸還能再生嘛,她既然能賣女,分明就是將兒女當作母雞下蛋一般,都是可以拿去換錢的買賣。你摔死了她兒子,只能讓她痛苦一時,卻不能讓她悔恨一輩子呀。”

鐘無嘉聞言,挑了挑眉,忽揚唇笑道:“這麽說來,妹子,你有更好的主意?”

“當然。”小竹笑道,“所謂治標治本,她既然不把女兒的命當作命,就讓她再也不能生育,從此絕子絕孫好了。然後嘛,你再把這男娃娃打成癡呆,還她這個傻兒子,看她還養不養。”

聽她這句,畢飛震驚道:“月姑娘,你怎能為虎作倀,出此毒計?”

“我是出損招沒錯啦,但是再毒有她毒嗎?”小竹瞥向陳嬸,淡淡道,“重男輕女也就罷了,還將女兒賣給人販子制造千靈鴆,這種人不配做母親,別說讓她不能生,就是打死了也活該。”

“不錯不錯。”鐘無嘉拍掌笑道,“哎呀,小丫頭,我倒是對你刮目相看了。這樣一來,她就算是恨透了癡兒,可也舍不得扔了,的確是痛苦一輩子了。”

小竹微笑頷首:“至於我手裏的女娃娃,當然絕不能還給這嬸子,否則指不定還要被賣到什麽地方,當作供養弟弟的工具。咱們幹脆給她一個痛快吧,怎麽也好過被放入煉蠱之中,被人販子煉成了怨魂。”

說著,小竹從袖裏滑出一柄碧綠的竹葉刃,攥在手心裏,貼向那女嬰的頸項。眼看鋒利的短匕就要劃向那吹彈可破的皮膚,畢飛面色一變,高喝:“住手!月姑娘,你怎能如此是非不分?”

“你們赤雲樓懂得什麽?”小竹恨聲道,“我也是被爹娘拋棄的女娃娃,若不是遇上了師父,早已化為白骨了。而你們什麽誅邪盟,根本就是糊塗盟!傷我師父,卻要救這樣沒心沒肺的人,這才是是非不分!”

說著,她手上的刀刃,離那孩童又近了一分。畢飛斂眉,他一甩鐵筆,祭出符咒,高喝一聲:“天雪寒霜!”

冰晶從天而降,迅速向小竹腳下蔓延。小竹手腕一翻,手中短匕擲向畢飛面門。後者立刻橫起鐵筆,格擋對方攻擊,同時左手捏起兩張紅色符紙,朗聲輕咤:“封!”

鐵筆一點,如利劍直劈,那飛馳的符咒卻不是往小竹的方向,而是向鐘無嘉面門擊去。同時一道綠色長索,如青龍破空,倏地纏起鐘無嘉手中的娃娃,在對方抵擋畢飛符咒之擊的同時,猛地將娃娃卷出了她的懷抱,擲進了陳嬸的懷裏。

“還不快跑!”小竹厲聲道,同時將自己抱著的女嬰也丟了過去,“再敢賣她,定取你命!馳風!”

她高喝一聲,旋風驟起,卷了那渾身癱軟的婦人和一對龍鳳胎,被疾風送至數丈開外。小竹再不敢分神耽擱,橫起長索,那綠帛便像是長蛇一樣,擊向鐘無嘉周身。而那化蛇,全身被如絲線一般閃耀的紅光所束縛,正是赤雲樓的絕招“縛甲神符”。

原來,方才見鐘無嘉以化蛇絞殺人販子,畢飛正欲出手相救,卻被小竹拉住了胳膊。後者沖他微微搖頭,又瞥了一眼鐘無嘉手裏的嬰兒。畢飛也明白,若貿然出手,只怕會傷及無辜孩童,必須伺機而動。兩人雖未多言,彼此救人的意圖卻已明了。所以,當小竹讚賞鐘無嘉的言論,還另送“良”計的時候,畢飛便知她意在救人,於是他故意與她爭吵,甚至大打出手,卻是暗中藏了一張“縛甲神符”,攻向看戲的鐘無嘉。

鐘無嘉一時麻痹大意,眼看那“縛甲神符”就要擊在她身上,原本絞殺人販子的化蛇,立刻游走到鐘無嘉身前,挺起了蛇身。畢飛的符咒,結結實實地擊在化蛇上,頓時紅光大盛。數十條紅色光線,將蛇身牢牢纏住,令它難以動彈分毫,只能橫陳在地。

鐘無嘉面色一變,尖喝一聲,從袖中甩出人屠血鎖。只見那赤紅鐵鏈,猶如一條暗夜毒蛟,又如破天之劍,極速向小竹擊去。小竹咬緊牙關,向後急退數步,揚起綠索在天地間拉開盤旋青龍,龍舞飛騰,與惡蛟糾纏在一起。可她的武器終究是尋常布帛,而那人屠血鎖是何等彪悍的毒物,當下穿透青光封鎖,向小竹面目襲來!

“寒嵐冰凜!”

只聽畢飛朗聲高喝,天地暗夜中,忽飄落漫天霜雪。雪片急速聚集,在小竹面前築起一道堅冰之壁。那人屠血鎖撞擊在冰墻上,登時將冰晶撞得粉碎,洋洋灑灑如星辰墜落。可那血鎖的去勢也被冰壁阻滯,小竹躍身而退,趁勢躲過了這致命一擊。

鐘無嘉原本帶著嬌媚笑意的面容,此時早已陰沈如修羅鬼面。她杏眼圓瞪,雙眉蹙起,帶著羅剎鬼一般的怒容,揚起長袖,甩起血鎖正要追擊,忽然,那被符咒束縛的化蛇,張口吐出一聲嗚咽:“小……小嘉……”

竟是人言!那聲音低沈,卻是像許久未曾說話了,略有口吃地顫抖著。

聽得這句,鐘無嘉身形猛地一滯,滿面怒容瞬間變成驚詫。她瞪向那化蛇,只見它雙目緊閉,縛甲之咒的紅光,似是嵌入了蛇身之中。她微一頓足,忽收起血鎖,騰身躍起,水袖一甩,灑下數十血錐!

血色尖錐向畢飛與小竹擊去。前者以氣運筆,墨峰繪正氣方圓,浩然氣息將血錐震得粉碎。後者灑出一把竹葉刃,只聽“鐺鐺鐺”數聲,將血錐盡數擊落。而那鐘無嘉,則趁二人抵禦血錐之時,水袖卷起那伏倒在地的化蛇,於血沫與冰屑之中,霎時消失了身影。

待到血冰盡散,小竹與畢飛再望四方,只見暗夜中樹影幢幢,鐘無嘉與化蛇已是不知所蹤,而地面上只剩下那駝背漢子,下半身已是癱軟成了肉泥,喉管中發出“嗚嗚”的聲音。

畢飛忙奔到他身側,點下他上身數處大穴,連聲詢問:“你們將買來的女嬰藏在哪裏?”

那駝背漢子,眼下只比死人多一口氣罷了,莫說是說話,連吭聲都難。他猛地吸了兩口氣,口中剛吐出一個“南”字,忽然兩眼一翻,頹然倒地。見人販子斷了氣,畢飛雙眉微蹙,他直起身,向小竹拱手抱拳,道:“月姑娘,方才多謝你出手相助,才能保那母子三人平安。眼下或許還有更多女童身陷苦海,恕不相陪,告辭。”

說罷,畢飛拖著跛腿,向先前人販抱著女嬰疾走的鎮南方向,疾行而去。可他剛走了兩步,就覺身子一輕,腳下清風驟起,正是“馳風訣”的效用。他微一側身,便將那清麗纖秀的身影,與他一道攬風疾行。

“月姑娘,你……”

他的話還沒問出口,就見小竹微微一笑,反問道:“難道這村鎮小路是你開的嗎?怎麽只有你走的,我就走不得?”

畢飛先是一楞,隨即揚起唇角,勾勒出一抹溫和笑容來。

夜深沈。

朗朗明月之下,只見鎮南上空升起裊娜青煙。若是順著那煙火望去,便能瞧見一棟朱門大宅,佇立在夜色之中。宅院裏還有一座小樓,樓前掛著個幡子,上書一個碩大的“鐵”字。

“嬰兒雖小,但千名孩童也不是小數,而那些枉死孩童的屍骨亦需要處理。我想這些人販子出於謹慎,不會將他們埋葬於山野,以免被人發現追究,最大的可能便是找個地方燒了。”

“哈,一聽就知道你沒做過菜啦。就算是雞骨頭,丟進爐膛裏都難燒成渣渣,人骨哪裏是隨隨便便一把火就能燒幹凈的?我看用煉爐還差不多。”

“煉爐?難道說……鐵鋪!”

畢飛與小竹經過一番思量,將目標鎖定在鎮南的一家名為“南河鑄鐵”的鐵鋪裏。以二人的身手與術法,輕而易舉地潛入了宅院之中,只見在那小樓裏立著一個高聳的煉爐,熊熊火光之下,是炙紅的沸騰鐵水。

二人悄無聲息地躍入樓中。片刻之後,在那空無一人的小樓裏,忽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青石地板應聲開啟,兩個背著麻袋的男人先後走出地窖,一邊走向煉爐,一邊道:

“嘿,你說這小孩血真有用嗎?幹這麽久也沒聽說頭兒抓著了神仙精怪的,吃了能長生不老啊。”

“你管這個幹嗎,就算真抓著了也輪不到咱們,給一份銀子做一份差事唄!”

男人話音剛落,突然,一道晶瑩冰錐破空而來,直插他的喉頭。一道血線噴濺,那人瞪大眼,連自己如何死的都不知道,瞬間栽倒在地上,斷了氣息。他手中的麻袋落在地上,未封的口袋中,散落出一具具幼小並幹癟的屍體來。

而他身側的那名漢子,震驚之後剛要放聲尖叫,一道綠索從天而降,正纏住了他的頸項。只聽一聲脆響,那人的頸椎瞬間被擰斷,軟綿綿地癱了下去。

兩個男人瞬間命喪黃泉,畢飛與小竹飛身躍下。後者垂下眼,只見那散出麻袋之外的嬰兒屍首,全身都是猩紅色的幹涸血印,小竹胸膛裏一陣氣血翻騰,當下沖入地窖裏。

地下的景象,更是可怖。數十尺的地窖內,疊著百餘只煉蠱,虛空中彌散著令人作嘔的血腥味。許是夜風順著窖口竄入了地下,墻壁上的火把將那些煉蠱的影子投映在地面,不停搖曳的火光,映得黑影隨之狂舞,像是不甘的怨氣想要沖破這陰毒牢籠一般。

小竹向一只煉蠱中望了一眼,登時楞在當場。那孱弱蒼白的女嬰,竟然仍有氣息,她的眼睛雖然緊閉著,但那小小的青紫嘴唇卻在輕輕地顫動,幾不可聞的微弱啼哭,仿佛是在呼喚著母親一般。小竹心口一窒,探出的右手停在半空,不知是該將這娃娃抱出煉蠱得好,還是給她一個痛快得好。

看見她遲疑的動作,畢飛順著她的目光望向煉蠱,他那本是俊秀溫文的面容,頓時變得冷若冰霜。他右手夾出一張金色符咒,沈聲道了一個“護”字,以指尖輕點嬰兒的前額。頓時,金色光芒將這可憐的孩子輕輕籠罩。

一聲長嘆溢出唇外,只聽畢飛沈聲道:“十方殿向來以醫療丹藥見長,若是藺兄在這裏,她們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說罷,畢飛拖著腿腳,快步走出地窖,行至小樓外,從袖中掏出一支響箭,對著夜空擲出。只聽一聲尖銳哨響,夜幕中綻放出一朵炫色煙花。隨後,他又匆匆趕回地窖內,以護身符咒,一一尋找煉爐內還未斷氣的女童,為她們護身續命。

“活下來又怎樣呢?”身後傳來低喃之聲,小竹像是在問他,可更多卻是像自言自語,“就算活下來,也只是在這世上受苦罷了……”

“月姑娘,螻蟻尚且偷生,難道你眼睜睜地看她們命喪這無間煉獄?”畢飛低聲問。

“如果死了比較幸福,那還不如什麽也不懂,就死在這裏的好。”小竹垂下雙眼,思索片刻,輕聲道,“如果我是她,就算今日有你相救,留下一條命來,可將來我長大之後,發現是我的爹娘將我賣給人販子,還被收了靈元,從此成為癡癡呆呆的癡兒,我……我恐怕不會慶幸自己的存活。”

畢飛手上釋符護體的動作未曾停下,那溫潤的褐色雙眸,卻是鎖定了小竹,沈聲問道:“就算真有那一天,要死要活,是她自己的選擇。將來她後不後悔,我管不著。我只管當下,只管我自己,我若不救他,我必定後悔一生。”

“……”小竹怔了片刻,繼而眼睛一亮,揚唇笑道,“你說得不錯,我何必糾結這許多?小蛇哥哥也說過,對也罷,錯也罷,但求無愧於心。”

說到這裏,她快步走到畢飛身側,詢問救助之道。畢飛將護身符咒交給她,並告知她運用靈力催動符紙的法門。小竹立刻走到屋子另一端,每個煉蠱逐一排查,將自身靈力聚於符咒上,為活著的女嬰施法療傷。

就在這時,忽聽地窖上方傳來紛亂腳步之聲,緊接著便是“蹬蹬”的足音,正是十方殿藺白澤率眾趕來。當他看見滿屋子的煉蠱之時,登時大驚失色,失聲叫道:“千靈鴆?”

“不錯。”畢飛沈聲道,“藺兄,還有幾個孩子尚有氣息,煩請十方殿為其治療。”

“那是自然。”藺白澤滿口答道,他從袖中掏出藥材,以金針為一名女童施藥,一邊道,“你放心,既然撞在了咱們手裏,我保證不會多一個娃娃咽氣,否則咱們還有什麽臉面稱‘十殿閻羅不敢收’?兄弟們抄家夥,趕緊的!”

在藺白澤號令之下,十方殿弟子皆忙碌起來。他們小心翼翼地為女童止血,再將她們抱出煉蠱之中,撕下衣擺將嬰兒周身裹住。一時之間,四溢的藥香,甚至暫時蓋過了地窖裏的血腥氣味。

直到所有活著的女童都被抱出,藺白澤才松了一口氣,他以手背拭去了額頭上的冷汗,忽瞥見小竹也在施術救治女嬰。他咧了咧嘴角,走上前笑道:“喲,姑娘,多謝了啊。”

他話音未落,忽揚手灑出一把褐黃色的粉末。小竹哪裏想到,方才還一並救治女嬰的人,會突然向她下手?剎那間,她只覺眼前一陣天旋地轉,手腳霎時失力,連手裏的孩童都抱不住了。眼看女童就要摔在地上,藺白澤伸出手,接住那娃娃,同時沖小竹陰陰一笑。

不過轉瞬之間,手腳便不像自己的了,小竹癱倒在地,渾身無力,只能恨瞪藺白澤。而一旁的畢飛見此情景,驚訝質問:“藺兄,你這是做什麽?”

“做什麽,當然為咱們立一件大功啊。”藺白澤將女童丟給一名師弟,隨後他抓起一只煉蠱,笑道,“有千靈鴆在手,又逮著了這黃毛丫頭,這簡直是天助我也。我就不信這樣還搞不定墨白那畜生。”

畢飛雙眉緊蹙,斷然道:“不可!若不是有月姑娘相助,憑我一己之力,無法救出這些孩子。況且千靈鴆乃邪派禁法,我們怎麽能使用這種毒物?”

“嗳,畢兄,你別這麽死腦筋嘛。”藺白澤咧嘴道,“你說有了這千靈鴆,就是應龍也要忌憚三分,只要墨白交出雲生鏡,定能解決東海之患。”

“……”聽他這句,畢飛遲疑了片刻。藺白澤趁熱打鐵,接著勸說道:“再說了,這血煉都煉出來了,難不成都扔了嗎?就算扔了那些死了的娃兒也不會覆活了,不如物盡其用,拿它對付精怪。那鳴蛇小妖會荒火焚天,那可是應龍的火法,咱們要對付應龍,不妨今兒個就先拿那蛇妖練練手。”

藺白澤這一番話,讓畢飛略有動搖。而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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