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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因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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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蒼茫,雪落無聲。在那銀裝素裹的山巒之後,卻有火光沖天。火焰灼燒之聲,嘶吼喊殺之聲,紛亂腳步之聲,將這隆冬雪夜的靜謐與安寧,盡數打破。

在那熊熊烈焰之中,忽然間升起一個妖異的身影。那是一條碩大頎長的巨蛇,蛇身負著四只巨大的翅膀,四翅齊展,幾乎遮蔽了夜空。它憤怒地扭動著身軀,昂首向天,發出一聲淒厲的嘶鳴。頓時,火舌驟然躥升丈高,星火灰燼被蒸騰的烈火送上天際,與飄零的飛雪交織在一起。

“劍陣,起!”

瑩瑩紫光直沖雲霄,二十四道劍光以上天星宿之陣法,封住了鳴蛇的四象通路。劍光流轉,劍氣沖霄,在夜空中組成一個瑩紫色星圖。在為首那人一聲怒喝下,二十四道長劍在空中嗡鳴不絕,兀自旋轉著沖那鳴蛇直擊而去!

蛇身、羽翼皆被長劍刺穿,如汞水般的銀色液體,順著蛇身流淌。那鳴蛇淒絕慘嚎,竟一頭沖向地面,以自身向道士與武者狂襲而來。一個修行不足的道士立即被它蛇尾掃飛,就在鳴蛇以泰山壓頂之勢與人們同歸於盡之時,只見那紫袍道士忽然縱身躍起,他憑虛禦風,厲聲喝一聲“破!”,將手中符咒擲向鳴蛇封住其動作的同時,長劍已直插蛇頭正中!

鳴蛇龐大的身軀,重重地摔落在雪地上,破碎的蛇身化為銀色光點,如星宿一般,飄散在深沈夜幕之中。

就在這時,東首的武人高叫著“還有一條!”,紫袍道士立刻帶領門人,急匆匆地趕向山頭東面。只餘下先前被鳴蛇掃飛的一名布衣小道士,正費力地在雪地中爬起身。忽然,他瞧見那鳴蛇散落的屍首中,有什麽東西在蠕動著。

小道士提著長劍,小心翼翼地向蛇屍靠近,卻見一個大概十一二歲的小男孩,掙紮著從蛇尾下爬出。

小道士松了一口氣,他放下長劍,蹲在男孩面前,輕聲詢問:“小弟弟,你是被精怪抓來的嗎?你家在哪裏,我送你回家好不好?”

男孩五官俊朗,雖未脫稚氣,但濃眉大眼,眉宇之間隱隱透著一種英武之氣。孩童並未出聲回答,只是以那雙仿佛黑曜石一般的墨色雙眸,靜靜地望著面前的人。

小道士以為他嚇傻了,一邊說著“小弟弟,你別怕”,一邊伸出手,想摸摸孩童的腦袋以示安慰。可他的手還沒有觸碰到對方,忽覺得眼前一花,冰冷的劍鋒已架在他的頸項上。只見那孩童舉著比自己身子還長的寶劍,面無表情地凝視著他。小道士心下暗驚,再看那男孩,只見對方那童稚卻森冷的面容上,額間滑落一道銀色水痕。

寒冬的雪,輕輕地飄落在男孩的肩頭,他只需將手指挪動半寸,就可讓這對他示好的道士身首異處。可面對這面露驚懼的人類,他卻有著剎那的猶豫。忽然,風聲掠耳,一道繪有朱砂印記的黃色符咒破風擊來,正插入孩童的背部,瞬間爆裂——正是那紫袍道士趕到出手。符咒爆裂的力量,登時將男孩掀翻,他口中噴出銀血,跌跌爬爬地起身,踉踉蹌蹌地向林間雪地奔逃。紫袍道士見狀,立刻提劍追擊,卻被那小道士伸手攔住:“大師兄,那是個孩子!”

“胡鬧!”紫袍客一揮衣袖,甩開那小道士,“什麽孩子,妖孽就是妖孽!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

說罷,紫袍道士提氣縱身,剛要飛身急追,卻又被那小道士抱住了腿腳:“師兄,那只是個小怪,等他將來為禍,再斬不遲啊。”

紫袍客一腳踹開對方,甩手一巴掌,重重地扇在自家師弟的面上,只聽他厲聲質問:“好個等他為禍再斬,這期間若有人因此喪命,這人命債是不是由你來擔?”

小道士一手捂著面頰,呆楞原地。紫袍道人再不多言,當下足踏青松,幾乎是踏風而行,向那孩童身影消失的方向,急追而去。

崇山峻嶺之中,一道銀光禦風疾行。那是一條三尺來長的鳴蛇,它的羽翼殘破不堪,可怖的窟窿幾乎貫穿了翅膀。在林間穿行的它,跌跌撞撞的,不時撞上粗壯的樹幹,引得松枝亂顫,雪沫紛紛。

身後的足音與喊殺聲漸漸遠去,山林重回靜謐,可那道淩厲的殺氣卻始終跟隨在幾丈開外,不曾放棄追逐。隨著小小鳴蛇急速奔逃,它翅上的創口也不斷被撕裂擴大,最終,它身形一顫,羽翅終是徹底撕裂,它重重地撞擊在一棵老松上,又摔落在地,再度化為了人形。在他這重擊之下,松枝上厚厚落雪轟然墜落,將小小的身子半埋在雪中。

簌簌落雪,紛紛飄零。全身的氣勁隨著銀血流出體外,冰寒積雪將他凍僵,男孩的意識逐漸迷離,恍惚之中,他隱約看見爹在烈火中怒吼咆哮,卻被亂劍斬殺;他看見娘眼含淚光,在他額頭上印下一吻,然後化成蛇身沖出洞府……

少年緊緊地攥住了拳頭,縱使全身冰寒,但心頭恨火卻格外熾熱,幾乎將他的意識灼燒殆盡,唯有一個“殺”字在思緒中格外清明:

殺!天地精怪,何時淪落到任人宰割?寰宇六道,唯有人族不應留存!

恨意在胸膛裏沸反盈天,他掙紮著從雪堆中探出手來。心中恨海翻騰的他,將所有靈力聚集在眉心,登時一股熱流湧向額間,黑瞳之中乍現妖異銀光。正當少年即將幻化本真,打算與仇人以死相搏的時候,忽然,一雙溫暖又柔軟的小手,一把握住他冰冷的手掌。

“呀,有人埋在雪裏啦!”

那是一個清甜糯軟的童音,下一刻,少年只覺指尖傳來一陣拖拽的力量。

“嘿喲、嘿喲!”那個軟軟童音,似是在給自己打氣似的,一邊用力想將他拖出沈沈落雪,一邊小聲地念叨著號子。許是拖得累了,那人丟開了手,轉而輕輕地撥開沈沈落雪。

少年只覺得頭頂上覆雪驟輕,他拼著全身氣勁,霎時出手!在擒住了來人喉頭的同時,他一雙深沈黑眸,牢牢地鎖定對方——

對上的,是一雙仿若星子一般明亮、如琥珀一般溫潤的眼眸。

那是一個約莫七、八歲的女童。她穿著一身綠棉襖,梳著兩個包包頭,一張小臉紅撲撲的,正用那雙亮晶晶的大眼,好奇地打量著少年。

人。只消一眼,少年便判斷出對方的種族,對人的仇恨讓他不由地收緊兩指,可就在這時,那女童忽擡起兩只小手,雙手“啪”的一合,將他冰冷的五指,攏在了她的掌心裏:“僵了僵了,小蛇你不要凍死啊。”

指尖溫暖的熱度,讓少年心弦一顫,女童的話更是讓他心驚。他這才發現,原來重傷失力之下,自己的腿腳已恢覆蛇形,可那女娃娃卻半點也不懼怕,只是用力地揉搓著他的手,想讓他暖和起來。她不時地低下頭呵出兩口熱氣,然後歪了頭,好奇地問:“小蛇小蛇,這麽冷的天,你為什麽不回洞裏冬眠?是不是你也餓了,出來找食吃?”

聽到“洞府”二字,少年的心臟猛地收緊,他的眼中再現憤恨銀光:人,該死!殺了她,以血肉為食,便能靈力大增!

他猛地揮動胳膊,掙脫對方軟小的手掌,五指成爪,直擊女童心門!

那女娃娃明亮的眼眸裏,剎那間閃過一絲疑惑。眼看著少年的五指就要觸及她的胸膛,突然,女童頸項上那用紅線拴著的翠玉,發散出一陣碧綠光芒。登時,少年的指尖傳來一陣刺痛,整個人被綠光彈了出去,再度撞在粗壯的樹幹上,又重重跌落。

“你怎麽這樣啊?”看著他受創倒地,那女娃娃不滿地撇了撇嘴角,氣鼓鼓地道,“我看你那麽冷,想要幫你呀,你不領情就算了,幹什麽要害我?”

“哼,廢話少說。”少年倒在雪地上,一手捂住胸口,冷哼道,“別惺惺作態了,誰要你幫?你們殺我爹娘,毀我家園,說什麽斬盡天下精怪,你們都該死,都該死!”

“啊?”女童一楞,她那雙琥珀色的大眼睛將少年打量了一圈,似是自言自語一般地道:“原來你是被人追殺呀,師父說了,那個誅邪盟是糊塗盟,都是糊塗蛋……”

說到這裏,女娃娃眨了眨眼,她忽走上前,伸手覆上少年的額頭,捂住那流淌著的銀血,小聲地安慰道:“不難過,不難過,小竹和師父都不是糊塗蛋,小蛇你別害怕,痛痛,飛走!”

“滾開!你說誰害怕了?”少年大聲怒吼。

就在這時,淩厲殺氣漸漸逼近,不過須臾便至。少年心念一動,剛要鎖住女童的頸項,將她作為人質,可就在這時,那女童忽皺了皺小巧的鼻子,繼而兩手一推,將他猛地推進了雪堆裏。少年哪料到她突然發難,再加上身受重傷,一時不察給她送入雪堆。他剛想縱身躍出,豈料那女童卻一巴掌拍向老松,落雪簌簌墜落,登時再度將他埋入積雪之中。

人族果然狡詐卑鄙,就連這幾歲的娃娃都如此陰險!少年暗暗咬牙,他剛要掙紮起身,忽覺得頭頂上一沈,竟是那女娃娃一屁股坐在了雪堆上。緊接著,殺氣已至,顯是那紫袍道士趕到:“小姑娘,請你讓開。”

女娃娃歪了腦袋,擡頭打量對方。那紫袍道士一手持劍,卻不曾橫劍相對,而是負在身後。女娃娃搖了搖頭,輕聲反問道:“這荒山野嶺也不是大哥哥你家的,為什麽你要我讓開,我就得讓開呢?”

“你可知,你身下雪堆中藏有妖孽?”紫袍道人沈聲道。

女娃偏頭望向天際,眼神游移不定:“什麽妖孽呀,這是我堆的雪人,雖然堆得是難看點,但是也不像精怪嘛。肯定是你搞錯啦。”

紫袍道人雙眉緊蹙,不滿地冷哼:“小姑娘,你爹娘難道沒教過你,為人要誠實守信,不能口出謊言嗎?”

女童一雙亮晶晶的大眼,望向身前的道士,她咧開嘴角,淺淺一笑:“沒錯啦,師父是教我做人要誠實,但是師父也說了,聰明的小孩要懂得審時度勢,如果是出於善意,偶爾撒個小謊也沒有關系。”

“胡言亂語。”紫袍道士怒道,“小姑娘,那精怪殺人不眨眼,難道你想做他腹中餌食?”

“我當然不想被吃掉啊。”女童笑望道人,忽然提問,“大哥哥,老虎也吃人,假如你在林子裏看見一只老虎,但是老虎在打盹,沒有要襲擊你的意思,你是不是要沖上去,一定非得把老虎打死呢?”

紫袍道人微怔片刻,顯是沒想到對方竟會有此一問。他猛地一甩衣袖,怒道:“荒謬,尋常猛獸怎能和妖異相提並論!”

“有什麽不一樣呢?”女娃歪著頭道,“老虎吃人,是為了填飽肚子。妖異吃人,也是為了填飽肚子。人吃豬狗雞鴨,也是為了填飽肚子。若精怪當我的面吃人,我當然要幫著人打精怪。可是小蛇他那麽小,肯定沒有殺過人啦。如果僅僅是因為他將來可能會殺人,就要斬盡殺絕的話,大哥哥你幹嗎不去把世間的老虎豹子大熊全部殺掉呢?”

不等道士反駁,女童擡起短短的胳膊,指向覆了雪衣的峰巒,又道:“這青川山,本就是精怪與猛獸所居之地,人要是沒事來山裏轉悠,就要有被吃掉的心理準備。就像是老虎上了街,肯定會給人亂棍打死嘛。師父說了,這叫作‘井水不犯河水’。大哥哥,我知道騙不過你,小蛇的確是在這裏,可是你就當行行好,放了他好不好?”

女童的話,透過層層落雪,傳入少年的耳中,在他胸臆中掀起軒然大波:井水不犯河水的道理,娘親也向他說過。然而,身居洞府、鮮少離開青川山、更遑論殺人的爹娘,今日卻遭殺身之禍!就在一刻之前,他還恨不得殺光天下世人,可他萬萬想不到,這小小的女娃,這素不相識的弱小人類,卻擋在他的身前,為他的生死放言辯駁、苦苦哀求……

就在少年思緒紛紛之時,卻聽那紫袍道人厲聲喝道:“小姑娘,你一再包庇妖異,究竟是何居心?閑話少說,速速讓開,否則休怪我動手!”

“哎呀!”女孩驚呼一聲,繼而上方覆雪一輕,應是她被人使蠻力拉開。少年只覺得胸中一熱,怒火更炙,他祭出全身靈力,猛地沖破積雪!只見那女娃被道人攥住了胳膊,正不停地掙紮著。

“放開她!”少年怒喝,他五指成爪,直擊道人面門。紫袍道士立刻將女童扔在一邊,他左手捏一個劍訣,手中長劍便散出瑩瑩紫光,眼看那劍氣就要沖少年擊去,就在這轉瞬之間,那女童忽然奔到道人身側,張開嘴對著他的手臂就是一口。

道士勃然大怒,恨聲道:“你這是非不分的小鬼,別怪我手下無情!”

說罷,道士橫起長劍,竟是向那女娃掃去。少年見狀,想也不想地飛身躍上,一把抓住那森冷劍鋒,擋在了女童的身前。利刃割破手掌,銀血肆意流淌,而劍中所蘊的道術之力,更是向雷電之擊一般,鞭撻著少年全身骨血。可他咬緊了牙關,不曾挪步半分,死死地守護著背後的女娃。

“知恩圖報,倒也算有點良心。”紫袍道人冷哼一聲,“既然如此,我便給你個痛快!”

話音未落,道人左手祭出符咒,朗聲道一句“破”,向少年眉間擲去!眼看這一擊之下,少年必定顱腦爆裂而亡,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忽然,一件物事破空而來,直將那符咒擊墜,牢牢地插在雪地上。

道人凝神一看,只見符紙上插了一片碧綠的竹葉,卻如鋒利短匕一般,貫穿了朱砂符咒。

“師父師父!”女童驚喜地道。

伴著她糯軟童音,只見松林中走出一個俊秀青年。那人面目清秀,發如烏檀,白衣勝雪,手持一根綠竹杖。睡眼惺忪的他,一臉沒睡醒的模樣,伸手掩在唇邊,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然後才掀了掀眼皮,掃了一眼面前形勢。他慢吞吞地踏雪而來,伸出食指屈起指節,輕輕叩擊女童的腦門,慢悠悠地道:“小竹丫頭,你又給我惹禍。”

“什麽叫又啊,小竹還不是為了給師父你找吃的東西,才跑這麽遠的?”女童一手捂住腦門輕揉,一手抓住青年的衣擺搖晃,“好啦好啦,師父,要打要罵咱們回去再說,現在有人蠻不講理,還打小孩子,你說怎麽辦嘛!”

青年瞥了一眼少年與道人,然後慢條斯理地擡起手,“啪”地打了一個響指——火舌驟升,雪地上的符咒自中間燃起,霎時便化為了灰燼,飄散在無瑕雪地裏。而那竹葉卻並未受損,仍像剛從竹枝上摘下來一般,翠綠翠綠的。

這一招看似平常,卻已非尋常道法能及,紫袍道士擡起雙手,沖那白衣青年作揖抱拳道:“這位聖君,在下乃是天玄門大弟子——慕子真。今日叨擾貴境,全因鳴蛇出沒危害人間,我天玄門特來斬妖除魔,還百姓一個安寧。”

“哎呀,我說這位小兄弟。”白衣青年微微一笑,他以綠竹杖指向守在小竹身前的蛇尾少年,道,“你們要安寧是不錯,可難道這山裏的精怪,就不要安寧了嗎?”

慕子真皺起眉頭,放下雙拳,正色道:“聖君此言差矣,邪魔外道人人得而誅之。若非妖孽橫行,傷及無辜,天玄門又怎會平白無故地前來誅邪?”

青年笑著搖首,緩緩道:“什麽‘妖孽橫行’,人族遍布神州,不也是走到哪兒吃到哪兒,都是為了混一口飯吃,填飽肚子討生存,又有誰比誰更高貴呢?”

“就是就是,師父說得對。”小竹歪著腦袋,從少年身後探出頭來,沖慕子真做了個鬼臉,“真要這麽算起來,是不是天上的飛禽、地上的走獸,都要聯合起來把人都殺殺掉呢?反正說到底,人就是最大的吃貨嘛,能吃的不能吃的,都有辦法煮下肚啦!無論是精怪動物還是人,誰都不比誰高貴,憑什麽只準你殺我,不準我殺你啊?”

慕子真先是一楞,隨即蹙緊雙眉,沖小竹怒道:“你身為人,竟說出如此混話謬理,你究竟是個什麽東西?”

小竹嘻嘻一笑:“我是人嘛,跟你一樣,不是東西。”

慕子真大怒,他橫起長劍,挽了個劍花,沈聲道:“這位聖君,既你有心包庇妖異,就休怪我動武了。就算你法術非凡,我慕子真也絕不會不戰而退,哪怕豁出這條命來,也要拼個正理道義!”

見對方擺出了起劍式,那白衣青年露出苦惱的神情來,他輕輕嘆息一聲,無奈道:“什麽正理道義,說到底就是一句,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唉,你天玄門隸屬道家,本該講的是‘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講的是‘生而不有,為而不恃,長而不宰’,怎麽到了你這一輩,偏偏教出這麽個死腦筋呢?真是一代不如一代啊。”

“住口!休得辱我師門!”慕子真怒而出劍,只聽他手中長劍鏗鳴不絕,紫光劃破虛空,如一條紫色長龍向青年擊去。青年卻並不畏懼,他懶懶散散地向後退去一步,輕而易舉地避過了劍氣狂襲。慕子真招式未老,只見他虛步點地,長劍於月下閃過森冷寒光,一人一劍,卻呈十方幻影,疾速向那白衣青年刺去!

青年卻像是喝醉酒一般,晃悠悠地退了數步,他的步法看似雜亂無章,可任慕子真如何變招,始終不得近身半分。道人把心一橫,他手腕一翻,左手兩指夾緊一道符咒,以一招玉石俱焚的“無還之道”,蘊起全身氣勁,向那青年沖去!

說時遲,那時快,那青年猛地橫起手中的綠竹杖。只見一道綠影如飛鴻掠水,輕如拂風,卻快如閃電,正中慕子真眉心。

劍風停,劍氣止。紫袍的道者重重地摔在雪地上,不省人事。那青年慢條斯理地將綠竹杖收回腰間,搖首感慨:“這年輕人啊真是想不開,有這份心氣幹點什麽不好,偏學人家玩同歸於盡,多大仇啊這是……”

說到這裏,青年從袖中甩出一道墨色長索,倏地纏上慕子真腰際,然後他右腕輕翻,長索驟然飛縱,將道者攔腰懸在了雪松高枝之上。小竹仰起紅彤彤的臉蛋來,望著那數尺枝頭上的人,拍著手笑道:“兇巴巴變成毛毛蟲啦!不過話說回來,這麽冷的天,他不會凍僵吧?”

“沒事,這小子修為不凡,最多半個時辰就醒了,沒什麽大礙。”說著,青年拍了拍肚皮,沖著自家的徒兒哀怨地道,“一動手就餓了。小竹,有吃的沒?”

小女孩撇了撇嘴:“這天寒地凍荒山野嶺的,哪裏去找東西吃?再說了,師父你不是還有儲備糧嗎?”

青年掏出腰間的綠竹杖,湊到嘴邊,“啊嗚”咬了一口。嚼了兩下,似是有些硌牙,他忽擡手打了個響指,頓時他那如雪白衣,幻化成一團純白煙霧。待到煙塵散盡,少年定睛一看,哪裏還有什麽俊秀挺拔的聖君,只餘下一只黑白相間、胖墩墩圓滾滾的大熊貓,懶洋洋地坐在雪地上,抱著那根綠竹杖亂啃。

那熊貓一邊啃著竹子,腦袋一邊往下耷拉,一副睡眼朦朧、邊吃邊睡的模樣。女童似是見怪不怪了,她伸手揉了揉熊貓脖頸上的軟毛,笑著對少年說:“小蛇小蛇,師父的毛又軟又暖和,你抱著他一會兒就不冷啦!”

面對女娃娃的熱情與善意,少年只覺心頭五味雜陳:殺了他爹娘、毀了他的家園洞府,是人。可是在他命懸一線之時出手相救,亦是人。他原想殺光世人,為爹娘報仇,可此時此刻,他卻又迷惘了。

見他不說話,小竹還以為他不好意思,便用軟軟的小手拉住他的手腕,將他往熊貓邊上拉。那小小掌心內,溫暖的熱度,燙得少年一個激靈,他猛地揮動胳膊,甩開她的手,冷聲質問:“你知不知道,方才我還想殺了你?”

“我知道啊。”小竹望著他,粲然一笑,“可是就在剛剛,你還幫我擋住了那個‘兇巴巴’的劍,對不對?”

年幼的她,那雙水盈盈的琥珀色眸子,笑瞇成了一彎月牙。她再度伸出小手,抓住少年被割破的手掌,對著那可怖的創口,小心翼翼地吹了吹氣,像是念叨什麽咒語一樣,虔誠地祈願:“痛痛,飛走……”

那熊貓不動聲色地看著兩個孩子的動作,良久之後,它從嘴裏拔出那咬了一半、沾滿口水的綠竹杖,沖少年的方向晃了晃:“餵,小子,別一副像是在便秘的糾結臉啦,人能有多壞,也就能有多好。就像你們做精怪的,不也是三教九流什麽樣兒的都有嘛。你想報覆倒也沒錯,但打擊面也不能太廣呀。”

少年一楞,未想到對方竟已看穿他的心意。而小竹聽見熊貓師父的話,點了點頭道:“師父說得準沒錯!那些糊塗盟裏的糊塗蛋,不分青紅皂白見妖就殺,都不是好人。但是我和師父就是好人啊,小蛇你就算要報仇,也不能把人都殺光光啊,不然你和那個‘兇巴巴’,又有什麽不一樣呢?”

女童的言語,極是質樸。可就是這一句樸質純真的反問,如一汪冰山清泉,滌蕩了少年的心田。他擡眼望向松樹上的慕子真,見昏迷的道士像是鹹肉一樣被吊在樹上,心中恨意湧動,他不由暗暗攥緊了雙拳,然而最終,他終是放開了五指。

“你說得對,若想著斬盡殺絕,我與他便別無二致。而眼下,即便我殺了慕子真,也並非為爹娘報仇,只不過是乘人之危罷了。終有一日,我要親手了結他的性命,以慰爹娘在天之靈。”

說到這裏,他擡起重傷的雙手,向熊貓與女童微一抱拳,沈聲道:“二位今日救命之恩,沒齒難忘。我歸海鳴,有仇必報,有恩必還,將來必定報答兩位恩情。”

見他說得鄭重,女娃娃撲哧一笑,也學著少年的模樣,團起小拳頭,裝作一本正經的樣子:“我月小竹,今天也謝謝小蛇哥哥的救命之恩,將來如果小蛇你再遇見壞人,我幫你打跑他。”

清甜的聲音,燦爛的笑容,月小竹那真摯甜美的笑顏,是那隆冬雪夜之中,唯一的溫暖。縱使時光荏苒,時隔百年之後,他仍記得當日她那琥珀色的眼眸,映著盈盈月光,笑意盎然,像是落在人間的新月。

然而當時,慘遭家門巨變,悲痛與憤恨縈繞心頭的歸海鳴,卻並沒有意識到,此時此刻,自己已將那宛若春風的笑靨,深深地埋藏在了心間。他只是沖月小竹和熊貓師父微一頷首,道一聲“告辭”,隨後化為本尊鳴蛇之態,默然離去。

只留下與他許下小小誓約的女娃娃,凝望著他離去的身影,半晌後輕聲道:“師父,以後我不吃蛇肉了。”

熊貓轉過肥嘟嘟的脖子,用那雙黑乎乎的大眼圈望向小姑娘:“那你下次遇見了牛啊羊啊豬啊的,是不是就不吃牛肉羊肉豬肉了?”

“呃,也對……”小竹思索了片刻,苦惱地應道。

熊貓將綠竹杖三口兩口丟進嘴裏,給了她一個白眼:“天道輪回,自有定數。寰宇六道,因果不爽。人生也罷,熊生也罷,在世間走這一遭,不就是吃喝拉撒一輩子?心存善念,自然是好事,但凡事也不必苛求。該吃吃,該喝喝,問心無愧就好。此生你吃豬,指不定下輩子你就投胎變豬被人吃,老天爺啊,公平得很呢。小丫頭,你就別想那麽多啦。”

小竹點了點頭,忽又向熊貓眨了眨眼,道:“師父,你說那麽多,是不是怕我以後不做紅燒肉了,所以故意忽悠我?”

“當然,熊貓本來就是雜食的嘛,誰規定熊貓不準吃肉啦?”

熊貓懶洋洋地爬起身,小竹笑瞇瞇地將手遞進他肥嘟嘟毛茸茸的大手裏,將臉孔埋在他黑白相間的軟毛上磨蹭:“好吧,為了答謝師父救我和小蛇哥哥,等到明年開春,我做竹筍炒肉片給你吃。”

“能用筍尖嗎?”

“有的吃就不錯了,師父你也太挑嘴了吧?”

“這不叫挑嘴,這叫精益求精。”

年幼的女娃娃,一邊和她的熊貓師父拌嘴,一邊跟隨著那非黑即白圓滾滾的身軀,一步一步地踏在厚實積雪之上,緩緩消失在那漫天飛雪的沈沈夜幕之中。

那一年,應龍與相柳,上古神魔,大戰東海。

蛟龍相爭,翻江倒海,竟使神州大陸為之震顫。東南沿海廣袤沃土,皆被巨浪吞噬,地動山搖,死傷無數。千萬人流離失所,滄海亦被血水染紅。

為保神州百姓,儒釋道三教連同天下武者,共同立下“誅邪令”,其中又以天玄門、十方殿、赤雲樓、渡罪谷四大門派為首,成千上萬的修行之人,以誅滅天下精怪為己任,四處尋覓精怪異獸,囚禁斬除。

鳴蛇,現之必有大旱,除!

蜚,現之必有大瘟疫,除!

畢方,見之必有妖火,除!

梁渠,現之必有兵燹,除!

乘黃,騎之壽過千載,除!

赤鱬,食之不長疥瘡,除!

旋龜,佩之可治百病,除!

……

神州寰宇,生靈塗炭。妖異毀天滅地,術者拼死反擊,卻將更多無辜精怪卷入戰端。

蒼天之下,厚土之上,哀鴻遍野,哭聲震天,卻已分不清是屬於顛沛流離的羸弱百姓,還是屬於憤恨搏命的精怪異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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