賴澤瑜未必要世間所有人都懂他。他有他的武俠世界，他有他的浩瀚星空，他有他的世外桃源，如此足矣。有的時候，人生所需要的只是這樣多。

很多年以後，他一個人過生活，每天擺弄院裏的花草，然後讀書觀星。一個人內心強大時，即使孤絕亦是富饒。哪怕為了自賞，哪怕只為了讓他安心。長期與世隔絕，形成了一種特別獨特的氣場，整個人清冷孤傲，安靜恬淡，淡泊名利。

很多年以後，宮政楠真正懂得了什麽叫做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什麽叫做鶴閑臨水久，蜂懶采花疏。孤絕的賴澤瑜正是那一朵獨占枝頭的白梅，哪怕並不奪人眼目，卻只為了與他相逢相識。只有同樣清冷的宮政楠才是最適合他的人，那些熱情似火和人間四月天般的鶯鶯燕燕註定入不了他們的眼。

“孔子曰，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思無邪。這種感情能入詩，可見在孔子眼中，這是很正常的感情。”

“怎麽說？”

“據《左傳哀公十一年》記載，魯昭公之子公叔務人有一個寵愛的孌童，叫做汪琪。當齊國攻打魯國的時候，公叔務人和汪琪同乘一輛戰車奮勇拼殺，一同戰死，一同停殯。魯國人因為汪琪年幼，就打算以喪禮葬之，禮儀上來說自然比成年人的葬禮低一些。孔子當時執掌禮儀司法，施行教化，他發表意見說，能執幹戈以衛社稷，可無殤也。”

“什麽意思？”

“意思就是說，汪琪能夠拿著武器因為保衛國家而戰死，沒什麽成年不成年的區分，可見當時這種感情並不被視為異類。”賴澤瑜躺下，眼睛直直地看著天花板，“《詩經山有扶蘇》有雲，山有扶蘇，隰有荷華。不見子都，乃見狂且。”

“子都又是誰？”宮政楠也躺下了。

“子都就是因為貌美而受到鄭莊公寵愛的。孟子不可能不知道子都暗箭傷人的事情，但是當他提到子都時，卻忍不住讚嘆，至於子都，天下莫不知其姣也。不知子都之姣者，無目者也。”

“說得好像你見過他一樣！真的有這麽美嗎？”宮政楠撇嘴，“我倒是覺得，這些年代久遠的事情就和神話傳說一樣，可信度很低，是否真的存在這麽個人還是未知數。”

“你個洋鬼子懂什麽？”賴澤瑜每次被惹毛了的時候，都愛叫宮政楠做洋鬼子，“孟夫子整天養浩然之氣，對國君都舍不得說幾句好話，可是一提起子都，完全是悠然神往的表情，可見孟夫子也很欣賞男色。不知道子都長得漂亮的人，是不生眼睛的。看來你要好好檢查眼睛了，年紀輕輕的瞎了可不好。”

“那是因為我和他年代不同，我並不曾親眼目睹他長什麽樣子，眼見未必為實，何況未曾見？我還是欣賞我身邊的美人兒吧！”

賴澤瑜不理他，臉還是悄悄地紅了，“晉朝的男風盛行，人們不僅崇尚女色，還崇尚男色，但男子必須貌若女子才算俊美。張翰就曾做過一首《周小史》，如此讚美一個美麗的少年周小史：翩翩周生，婉孌幼童。年十有五，如日在東。香膚柔澤，素質參紅。團輔圓頤，菡萏芙蓉。爾形既淑，爾服亦鮮。輕車隨風，飛霧流煙。轉側綺靡，顧盼便妍。和顏善笑，美口善言。”

“中國古代難道只有美男子，就沒有美女子嗎？怎麽都只歌頌美男子呢？”

“怎麽可能沒有？我們中國從古至今一直盛產俊男美女好嗎？”賴澤瑜冷哼，“你想知道美女子也簡單，便仔細聽我說吧。”

“同樣，這種感情在女性身上也有，可見感情這種事，是不分男女的。而且這種感情在中國古代是相當普遍的，並被當時的人們所容忍，人們甚至認為女子之間的這種關系是閨閣中必然存在的習俗，當它導致為了愛情的自我犧牲或獻身行為時，還會受到人們的讚揚。明朝著名的才子李漁曾經就此題材創作過一部名叫《憐香伴》的戲劇，講述了佳人愛慕佳人的愛情故事，曹語花美貌與體香異於常人，而崔箋雲詩才與謀略並重，二人以詩會友漸生情愫，種下情根，誓做來世夫妻。”

“戲劇所言豈可當真？”

“那就說一個更近一些的朝代和地方吧。清朝時這種情形可謂至為激烈，據《粵游小志》記載，廣州女子多以拜盟結姊妹，名金蘭會，女出嫁後，歸家恒不返夫家，若促之過甚，則眾姊妹相約自盡。盡十餘年風氣又覆一變，則竟以姊妹花為連理枝矣，且二女同居，必有一女儼若槁砧者。金蘭會的女子又稱自梳女，凡是締結金蘭契的女子，一切婚約均屬無效，男家不得強娶，她們誓死不肯和男子婚嫁，即使被迫嫁人也不會住在夫家和丈夫同寢。而結盟的二女則會同居，隨後成雙結對，誓不相負，臨終前還會選擇嗣女繼承雙方財產，死後也會被埋在一起合葬。”

“明清時期不是你們中國歷史上最封建的朝代嗎？男權勢力達到頂峰，而女子地位低下嗎？為什麽還會讚同這種感情呢？”

“確實，古代的道德觀念中男子把女子失貞、失節的行為當作大罪，禮教竭力鼓吹妻妾之間和睦相處，讓家庭中妻與妾、妾與妾和睦如姐妹，有些人因之而產生了愛情，不過這種關系比之於偷情通奸顯得溫和而隱秘，只要不對宗族構成威脅，男子會默許甚至鼓勵。然而當女子之間有真正的愛情產生，便會激發巨變。兩個女子相愛較之異性戀更為激烈，往往因為嫉妒而起了紛爭，這種事情常常發生，甚至到了性命相搏的地步，以至於儒家知識分子大為震怒恐懼，動用政權和族權的力量來加以懲罰。所以，我說，到了今天，反而越來越退步，越來越閉塞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