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回到軍營,只見留守的小卒急匆匆地竄來竄去。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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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才爬起來,看著面前的熙潤。

他就像這一片昏暗裏的一寸光亮一般,潔凈而美好。

此時的熙潤沒有笑,也沒有皺眉,只是很認真地告訴他說要慢點喝。

那一寸光亮似乎在緩緩地,緩緩地放大著。

小孩的眼神中飄忽過了一陣疑惑,隨即有些驚恐地想將水袋還給了他。

不過,那麽好看的人怎麽能碰已經臟了的水袋呢。

在熙潤接手的前一秒,小孩迅速將水袋收回了懷裏,於是背過身就開始跑。

他身後的人好像說話了。

清晰的,明媚的聲音。

可是他為什麽就是不知道是什麽呢?

再次醒來的時候,他躺在一張軟軟的床上,四周都是光,光的中心,是那個人。

他還下意識地做著抱緊什麽東西的動作。

那個人朝他走過來,他這時候才註意到,雖然他在發光,但他似乎也不大,甚至可能和自己差不多年紀,面容更是稚氣未脫。

那個人遞來了一杯水,他小心翼翼地接了過來。

“你叫什麽名字?”那人卻像個大人一樣負著一只手,溫柔地問。

“我叫,我叫阿文。”那人問的漢話,他便也答漢話。他自幼漂泊於邊境,不僅會漢話,還些北方部族的語言。

“阿文。”那人叫了一聲,似乎是認真記下了。

“你呢?”他也問。

“我叫……”面前的人仿佛想了一想才回答,“子潤。”

“子潤……”阿文點了點頭。

那時候,他望著眼前這個有些溫暖而明媚的光芒的人,內心深處仿佛有著久違的感動沖破一層禁錮。

只不過,他仍未想到,這個名字與這個人,他會記了那麽久,尋了那麽久。

2 熙潤在此地停留的過程中,不僅親自查看各項賑災人馬及款項的落實,同周圍的難民也有了接觸,但一直未透露真實的身份。

而那個叫阿文的男孩,也只在府邸裏停留了兩三日便匆匆跑掉了,後來也沒人在周圍看到他。熙潤叮囑了幾個小將多加註意,但還是未能尋到那男孩的蹤影。

大概過了一年,西北地大有好轉,熙潤才啟程回了皇城。

他不知道的是,那時的阿文躲在一處角落,偷偷探出頭看著浩蕩人馬的遠去。

“那是……皇城裏來的什麽重要的人吧。”阿文身後傳來一個沒什麽起伏的聲音,是一個蒙面人,同他一樣的個頭。

“那是自然。”阿文的聲音也很嚴肅,“他先前住在總兵的府中,又氣質非凡,年紀與我二人相仿,我推測,他是皇子。”

“嗯,你說的沒錯。”身後的人蒙著面,聲音依然又悶又冷。

“姜洛,別蒙著臉了。”阿文轉身,一把扯過身後少年的面具。

那少年下意識地掩袖遮臉,不過又被阿文擊了下手臂,才有些怏怏地垂下手來。

少年的面容很白凈,但是右邊臉龐有一道猙獰的疤痕。

“都說了,沒有關系的。”阿文錘了錘少年的肩側,“走啦,回去了。”

話音一落,又是一路輾轉,一路迢迢。

他們所歸的,是一處北土的府邸。

阿文是在從那個發光的人所在的房子裏跑出來幾天後,被這座府邸的大人找到的。

這位大人姓姜,而陪著他的少年人叫姜洛,是這位大人的獨子。

這位姜大人是北土族的中流砥柱,深得族長的信任。

而根據自己被尋到後所得的優待,他大概也能隱約猜測到自己的真實身份。

果然,姜大人同另一位大人密談時,提到了他。

他躲在暗處偷聽,總算是了解到了自己的真實身份——

他是北土族長的私生子。

他母親只是個普通的中原女子,但也是年輕早亡,沒有向他說過太多有關什麽“父親”的事情。

而那時,他才知道,為何這位姜大人會尋到自己。

他暗中廣交義士,被姜洛所制止。

北土政權兩派相爭,姜大人掌有大權,卻也始終尊重保護族長的地位。

終是有一天,他逃出了那名為北土的土地,只和姜洛斷斷續續地聯絡著。

他輾轉了幾個地方,最終入了學府。

再遇那人時,那人正在閑庭信步,目光似乎有意無意地落在院落中央的幾束開得還未盛的花上。

那人也聽到了一陣腳步聲,於是便轉過身來。

“大殿下,在下姓文名獻,字以墨,是剛入學府的一位進士。”

“我知道你。”熙潤和煦一笑,“是最年輕的一位進士,也得大學士賞識。”

文獻只恭敬地行著禮,聽聞此也並未回答,只是將禮行得更重了一些,過了會兒才放下。

碰觸到對方的目光之時,對方的目光也並未有什麽波動。

也許他早已經不記得那個邋邋遢遢,狼狽不堪的難民阿文了吧。

雖是如是有些傷懷地想著,他還是頗有自信地想著那便重新好好認識一番罷了。

他逮著機會在那人眼前晃蕩,終是可以下幾盤棋,談談那些其實他並不感興趣的策論。

那人總是眉眼含笑,其實獨自一人時往往像是浸在了一方寒天裏,教人說不上來究竟是什麽感覺。

他知道那人雖身為大殿下,卻一點都不想當皇帝。

通過付閔,他也暗自加入了那六皇子的背後勢力。沒想到他草草擬出的一個計劃被實施,且最後令那人在生死的邊緣掙紮。

他本是笑看戲的旁觀人,卻險些成了戲中瘋癡的戲子。

他匆匆跑到那人所在的宮殿門口,卻及時住了步,任由大雨澆透周身。

而後,他再也沒見過那人。

宮中人都說大殿下失蹤了,更多人說殿下走了。

他的心在痛,痛到極致時,他便想要報覆——

他要所有,所有同這件事有關的人,為著私利想痛下殺手的人,都得其果。

人心中的欲望總是容易被誘使,北土族中也好,而後在朝廷中也罷。

一場局謀被細心制定一番,一行人便落了網。他們便真的相信,這兵權可握,這大好天下可掌,殊不知最大的漏洞就在於提建議的他。

北土聯盟戰役之前,他便與姜洛定時傳遞消息。而後聯盟關鍵一戰落敗,自後更是節節敗退,他們便也及時收了手。

給族長的毒鴆,也是他親手所備。

中途同姜洛互調身份之時,不料挽燭被擒。

回想起曾經的一切又一切,他卻已心神俱疲。

而如今,雖是他身旁之人永不可能是他,但知道他還活著,便是不再想什麽了。

其實他們之間到底有什麽呢?說是有,連場萍水相逢都談不上,說沒有,又怎教他做這麽些瘋事呢?

他沈默地閉上眼,只願在一方安寧中靜度此生。

在牢獄中所望的月光,正如詩中所說的,那般淒清。

但在那個人踏步至牢獄前時,他依然會有心潮的波湧。

熙潤問:“我們是不是曾見過?”

“殿下覺得呢?”

他的聲音很輕很輕。

熙潤沈默了一會兒,回答說:“你是那個名叫‘阿文’的人。”

熙潤沒有再詢問,而是十分篤定地說。

文獻並未再開口,熙潤便嘆了口氣,說:“一切緣果,既與我有關,我便也該擔其責。”

牢獄門開了,熙潤說:“陛下並未降罪於你。從今往後,你是自由身了,不是阿文,也不是文學士,只是文以墨而已。”

作者有話要說: 番外開始~~(也叫補點坑)

☆、番外2 心池

1 他叫霍風,這是父親取的名字。

記憶中的父親對周遭的人總有些沈默寡言,但對於家人是全然不同的。

對於母親和他,父親總是眼裏含笑。

九歲那年,母親患惡疾去世了。

在母親生命最後的百日裏,父親總是守在母親的床頭,絮絮叨叨地說著一些事。

他從未聽過父親說過那麽多話,而發覺小小的他走至門檻處,父親便會伸出單臂,一攬手抱他進懷裏,然後講著他沒有聽過的故事。

即便母親的笑容有些蒼白,他們一家三口也繼續地其樂融融了很長時間。

母親走得也十分平靜。

父親一個人沈默地拭了眼淚,從此更加寡言。

在那段時間裏,父親似乎就做好了一個重大的決定:將他遠送至皇城念書。

父親借著昏暗的燈光,花了很長時間寫好了信。

原本同那封信放在一處的,其實還有張削出了幾個小孔的竹片,同信紙一般大小。

“小風。”送別的時候,父親喚的聲音很輕,懷抱很溫暖。

隨師父走走停停的一年裏,他看到了許多不一樣的風景。

山水是他所習慣的,繁華的皇城則是他未曾領略的世界。

而那個少年,一開始並未讓他內心泛起任何漣漪。

只是時日漸久,他發現那個少年是溫暖的,有時有些迷糊,但是為人磊落,也時常為他著想。

原本對於顯貴之人的些許膽怯便漸漸散了去。

當他看到父親的信,回頭一想,便知道了竹片漏出的八個字:豈曰無衣,與子同袍。

他也知道了父親對他的期許,對他的祝福。

父親希望他學富五車,但不涉官場之暗,留得一顆初心,為這天下奉獻一己之力。

那個小少年去上學府的第一天,其實他也有些寂寞。

回來時司徒衡南匆匆忙忙地習了武便跑進了司徒將軍大書房。他知道司徒回來了,所以便去找他了。

司徒衡南趴在桌側,睡熟的臉就在他眼前。

“衡南。”他只聽得自己,輕輕喚了一聲。

不過司徒衡南側了側頭,似乎要醒了。

“司徒。”他又小聲叫了幾聲。

司徒衡南這才迷迷糊糊地醒了過來,臉上還蹭了好些墨。

“司徒,你的臉……”他指了指自己的右臉頰。

後來,他也一並到了學府。

學府很大,典籍也不少,來往之人都謙遜有禮,頗有鴻儒之風。

但除了寒門子弟,更多的人都是世家子弟。

因此學術之清凈中總有喧囂。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何會有勇氣,濺得那高貴的小世子一臉墨水。

他為何會那麽反常,其實小小的他早就清楚了。

他很想念父親,而且一直想開口對將軍請求回家。

但他還是不想辜負父親的期望。

父親的信件不多,但每一封都寫得很長。

信送得慢,每每讀到的都是兩三月前的信了。

時間略長,外面也有了流言。

所以,他自己也懷疑,自己是不是將軍的私生子,所以爹爹才會送自己過來,所以將軍和將軍府上的人都待自己很好。

不過這樣的想法,也只是那麽一瞬間罷了。

但是,爹娘的臉早就像隔了層霧似的,記不清了。

潑墨的手其實之後也顫抖了些許,他重重地呼吸,心跳震地腦袋有些發暈。

是了,他本就寄人籬下,無依無靠,是沒有底氣的。

但是司徒衡南也伸手抓起近旁的一個硯臺,揮手一灑,於是小世子的臉上多了幾滴墨水。

然後他安慰他了幾句話。

可是年幼的霍風心中仍然有一種缺失,略微冷靜下來後也只能滿懷愧疚地說對不起。

後來,那匹他們不久前看的母馬生了小馬,是對雙生馬。

司徒衡南的高興完完全全寫在臉上,掛在嘴邊,那近半個月以來,張口閉口就是馬。

雙生馬只有一處不同,就是有匹馬馬腹上有一塊小小的橢圓胎記。

那匹馬就是後來陪伴他許久的晨風。

那時,他便真的覺得動物是有靈性的。

他的目光一下子便定在了晨風身上,而晨風的眼睛似乎也在他的方向。出生不久的凱風和晨風都很幹瘦,但黑眼睛亮得很透。

等到凱風和晨風到了可以使役的年齡,他們差不多也在學府結課了。

考核是用討論的形式。雖然兩年的時間非常有限,而林學士更喜歡提點,而非一味填鴨式灌輸,所以大多學子也不得不說在學府是有一定收獲的。

小世子並沒有找他算賬,不過還是做了些小動作,比如在馬場裏把他和司徒衡南常用的馬的馬尾紮成滑稽的幾縷小辮子;把學府他們桌案上提前置辦的筆墨紙硯的墨水兒換成那種寫了半天顏色會越變越淡,最後字會消失的那種墨水等等。

全都是些比較幼稚的把戲。

那種墨水消失的時間恰到好處,基本到寫到最後一段時,翻到頭頁,才發現墨的顏色極其淺淡,快要消失不見。

那次是為數不多的一次紙面考核,主題是諸子百家,可擇法、道、墨、儒等形成一定體系的學術流派裏中的幾家來談,可泛泛總之,也可具體談論其中一二,也可兩相比較來談論。

總之,是要有自己的見解。

寫到快結束時,他才發現前面的墨水顏色非常淡了,要極其耐心才辨認得出。

這時,林學士從他身側走過,看到了他桌案上顏色將近的墨字。

林學士那時嘴角微微上揚,大概已經知道是怎麽回事了。

他見字消失得差不多了,還是寫滿了最後欲寫的那句話,然後擱了筆,不往下寫了。

林學士見他擱了筆,便擡手先取了他所落過筆的紙面。

待到規定時間到達,其餘的子弟都交了紙面,司徒衡南才愁眉苦臉地對他說:“我寫的字都不見了,估計學士也不信我。”

“我也是。”他答。

這時候他才將旁邊的硯臺拿了起來,慢慢晃了晃上面的墨水,道:“這墨,跟以往不一樣。”

司徒衡南瞧了瞧自己的墨,又扯了身旁禮部尚書小公子的墨來看了看,沒發覺有什麽。

“司徒公子。”小公子輕擡手指,努了努嘴,指了指定國公小世子的方向。

定國公小世子也得意洋洋地朝這邊看了一眼,身邊平時的幾個子弟也捂嘴笑,待到學士走了,方才酣暢淋漓似的大笑起來。

司徒衡南有些生氣,但根本不想動手。

霍風知道,司徒衡南也發現了這個道理:動手不如不理睬。

惹你的人偏偏就是看你欲與其爭,惱羞成怒的樣子,你若被惹惱了,氣急與其爭論口舌,或者大動手腳,非要論個輸贏,反倒是中了對方的套。

若是不理,久而久之,對方也覺得沒意思了。

這個道理,其實將軍夫人不久前也提過,不過夫人也是很久之後,才知道他們這段時間同小世子之間不太愉快。

而現實也是如此,他同司徒衡南都未太搭理小世子,小世子久而久之便覺得沒什麽意思,也就每天讀些閑書,應付應付學士的考核,帶著跟隨其旁的小弟們偶爾溜到附近逛逛。

不過在志學之年的那一年乞巧,倒發生了一件讓他沒有想到的事情。

那一年,他們結束學府的講學大概已經過了兩年。

乞巧那天,杏兒拿出了沈小姐的邀請信函,把司徒衡南送上了沈府的馬車。

而他同杏兒去了秋水亭。秋水亭是處雅靜的地方,主要是時常有人會布些茶局,有時候還能聚集些文人墨客,聽得幾首由景感懷的好詩詞來。不過也有不少時候,還是些並不能算是文人墨客的有錢或者富家子弟來裝點文墨。

杏兒喜歡這裏,主要是因為這裏偶爾會有曲水流觴。

她覺著那是挺好玩的。

而乞巧這種節日,更是一番好興致,倒有不少寒酸的光棍聚集在一起抒發胸臆。

什麽“迢迢牽牛星,皎皎河漢女”,“一道鵲橋橫渺渺,千聲玉佩過玲玲”的這邊剛念完,那邊便又起了。

而這樣的好節日裏,還當真有人邀著些有些名氣的儒生在繞亭的一汪流水旁,有模有樣地玩起了曲水流觴,還有些漂亮俊俏的少女們在旁邊專門斟酒,惹了些好奇的人旁觀。

令那時的他驚奇的,不是秋水亭裏一出曲水流觴,而是那主辦曲水流觴的人他認得。

那人一襲水藍色的袍子,雖然只是單色,也該是算得素凈的藍色,但就是水得十分亮,所以還是十分顯眼,身上有股紈絝氣,正是學府結課以後基本沒見過的定國公小世子。

而這時他才註意到,周圍坐在席坐前的有之前一直跟在小世子身後的幾位公子,也有向來性情溫和,不多言語的禮部尚書的小公子。基本所有公子的酒盞都是由些少女來添,唯獨定國公小世子身邊是兩位清秀好看的少年人,同世子年齡相仿。

不過他和杏兒匿在一眾看客裏,小世子倒沒註意到他們,只有禮部尚書的小公子往他這點了點頭,以示問候。

杏兒這時候才撲哧一笑,說沒想到關於小世子的一些謠言並不假。

他也淡淡一笑,也不想妄加評論。

這場曲水流殤沒有持續太久,更像是走個形式,聚集眾人喝酒。不過在其中的那些個小有名氣的文人倒還是作了幾句好詩,引得觀望的旁人鼓了些掌。

這場也算是小酒會的曲水流觴散了以後,定國公的小世子竟然來主動找到了他。

“世子殿下。”他恭敬地行了禮。

身旁的杏兒也道了聲世子。

小世子擺擺手說:“不必拘禮。”

這話剛一落下,他就感覺到了小世子變了個人似的。

“咳......司徒小姐,我有些話跟子新兄說一下。”小世子的目光有些閃爍,說得有些別扭。

杏兒聽他這麽一說,一開始有些疑惑,搞不懂小世子想說什麽,不過突然

想到了什麽,表情便狐疑了起來。

“可以,只是今日子新哥哥一不在外面吃飯,二不在外面過夜。”杏兒在世子面前晃了晃手指。

小世子幹咳了兩聲,才有些弱弱地道:“不會的,就只是說幾句話。”

“子新兄,你答應麽?”

還是弱弱地一問,簡直就是性情大變。

他那時候也覺得有些奇怪。

不過也不好推脫。

所以他答應了。

小世子眸光裏泛起了幾星點喜悅,然後指著一出亭子說就在那裏說一說。

秋水亭不是一座亭,而是很多座亭。亭子有大有小。中間的一道流水是人工開鑿的,所以曲水流觴才能得以舉辦。

小世子指的是一處空亭子。

待他和世子到了亭子上,他方才問:“世子有什麽想說的?”

“我......”小世子抖了抖水藍色的袖子,“你覺得我長得好看麽?”

他一下子不知該如何回應。小世子這兩年自然也長開了,本來長得很端正,褪去了點嬰兒肥,也是個清俊的少年人。

還沒等他斟酌出一個答案,世子倒先嘆了口氣說:“其實子新兄,我想向你道歉。以前挺不懂事,老是說些折人的話,其實,是想引你註意。”

他聽到世子如是說,於是便輕松地笑了笑:“在學府曾冒犯過世子,是我該道歉才對。”

說罷,他便又恭敬地行了禮。

“總之,要是你覺得司徒衡南不好,可以來找我。”

世子甩下這句話,便擺擺袖子走了。

他走出亭子,不遠的杏兒趕緊湊了過來問是不是世子說喜歡他,他否認了。

杏兒一臉不信的樣子,還說著世子是多麽多麽愛長相清秀的人,她早有警覺,不會讓他落入世子的魔掌。

他只管隨和地笑著,沒有多說什麽。

在秋水亭待的時間不長,杏兒最後還是想去落月閣看看她哥哥的“進展”,而且還想參加那造勢已久的“牽絲”。

落月閣的人,意料之中的多。

同杏兒一道進去,她自然跑到了“織女處”,也就是女方的牽絲處;他自然只當是陪著她。

不想一堆小姑娘湧了過來,沖散了他們。

忽地一個小姑娘摔了下來,手中的絲落了地,還很快要溜走的樣子。

“我的絲!”小姑娘哭得十分傷心。

他便趕緊牽起了那根紅絲,本來要給那小姑娘,卻不想一個男孩沖了過來,已經把摔倒的小姑娘背在了背上,道:“小孩子家家的湊什麽熱鬧,人這麽多也不怕走丟!”

“哼,肯定是我牽到了其他的小哥哥你會吃醋!”那小姑娘早就止了泣,有些不服氣地朝背她的男孩說。

那男孩不說話,但臉也紅了些。

那男孩只將女孩背得穩了些,便走了。

順著人群的推攘,霍風也只能拉根紅線朝另一邊“牛郎處”走。

然後另一方的人竟然就是司徒衡南。

最終他也只是平靜地笑笑說:“看來是我們這方弄錯了。”

其實他在想,原來緣分這種東西,是真的存在的。

司徒衡南問他,覺得沈容如何,他更是不知該如何回答。

其實,他也未曾想過後面的事情。

大概最遲及冠時,他就會離開了。

又或者,可以去參加科舉,入朝為官。

因著那少年的問題,倒讓他想了想所謂的未來的事情。

他也註意到那天,司徒衡南偷偷跑出了府,不知道去哪裏了。

所以他晚上並沒有睡得太好,淺睡一會兒便又醒了。

他一個人出了寢臥,望向了頭頂的一片如水夜色。

忽然不遠處有什麽窸窸窣窣的動靜,他便提了盞油燈,慢慢走了過去。

不過,似乎是些蟲子弄出的聲音。

這陣窸窣過了,外墻邊似乎有著什麽動靜,於是他提著燈,朝有聲音的那處走去——

然後看到了翻過了墻的司徒衡南。

他便問他去了哪裏。

不過一聞便知道司徒衡南出去喝酒了。

可是為什麽會喝得這麽多呢?

司徒衡南重重地倒了下來。

滲著濃重酒氣的一個最初的吻,是那麽猝不及防。

2 父親的噩耗傳來,打破了平靜的日子。

那時他和司徒衡南正在下著棋。

司徒衡南連輸了三局,抓抓腦袋說要換種下棋的規則。

他本來剛好答應了,司徒將軍卻出現在廊亭邊,說:“子新,隨我來。”

歸鄉奔喪,司徒衡南卻說要隨他一道去。

他其實不知道該不該答應,但是更不願拒絕。

那少年年少,偷偷在吻,而他也不願撞破什麽,更願沈醉在一個夢裏。

後來北方的消息傳來,他知道那少年的夢想便是讓那方土地歸順中原。

他知道,那少年該回去,娶妻生子。 他知道那少年醉得厲害,說的話卻又似真心。

可他始終不能讓那少年太任性,讓自己太任性。

於是就此匆匆別過。

在他而後的夢裏,那少年始終明朗著笑容,說著“我心悅你”。

後來西南發生了一場□□。

□□的起因只是一場夷族男子同其他居民的爭執,而後卻上升為了兩族的矛盾。

在爭執尚未激化時,將軍夫人來到了西南,令他有些詫異。

夫人尋到了他,依然是溫和的笑容,但提及了司徒衡南的現狀,面容便是深深的憂慮。

那少年跪在將軍府的中院,對司徒將軍說不願娶沈小姐,此生只認定霍風一人。

夫人開導一番也收效甚微,最終便來西南尋到了他。

“衡兒是個重情之人,特別固執。我也怕他錯判真心。”將軍夫人略嘆了嘆,“從今往後,你......”

“我不會耽誤公子的。”

他望著暴雨將至的黑壓壓的烏雲天,如是承諾。

五年的時光恍若流水,道長則長,言短也短。

但是偶然間也覺得,仿佛之前在將軍府的日子是上輩子的事情。

但他還是披星戴月,最後風塵仆仆地找到了那個人。

念及承諾,還是別扭了那麽久。

回想起來,其實那麽長的時間裏,遲鈍些的人是他才對。

不過現在一切都不晚。

從今往後,那個人在哪裏,哪裏就是家。

☆、番外3 江南行

1 司徒衡南覺得,眼前如豆子一般上躥下跳的侄子司徒沐陽也許是他的一場災難。

一對龍鳳侄子,司徒沐陽和司徒恬,沐陽好動,恬兒比較安靜。

而這個小侄子是格外喜歡待在舅舅身邊,索性就賴在了這裏一月了。

半個時辰內司徒衡南至少能夠聽見十道叫喊。

“舅舅!舅舅!”小沐陽畫了幅畫,急忙拿給他看。

“嗯?”司徒衡南看到那張紙上的鬼畫符,辨認了一下才看到好像是有三個人形,人形頭頂的是白雲,腳踩的是青草,手握的是風箏。

“這是舅舅,這是子新叔叔,這是我。”小沐陽一本正經地指著三個人形一一解釋起來。

這遭過去,不一會兒就又聽到小沐陽的叫喊:“舅舅!舅舅!舅舅舅舅舅舅!”

司徒衡南一下子覺得這幾聲舅舅有力無比,直戳到了太陽穴裏去。他下意識地揉了揉頭。

一兩日也罷,但過了一月,司徒衡南睡覺時都能夠幻聽到無數聲“舅舅”。

沐陽快三歲了,真是好動無比的年紀。整日裏精力都很充沛,依照將軍夫人的話來說,活像同樣年紀裏更勝一等的司徒衡南。

“沐陽有些吵。”司徒衡南靠近霍風,拂起他的一縷長發,“幸好只是這段時間,要是一直帶著,怕是要折騰不少。”

“的確格外黏你。”霍風淺揚了嘴角。

說來,沐陽午睡時總是喜歡靠著霍風睡,而且只要在霍風身邊,沐陽才會老實巴交地安安靜靜一會兒。

思及此司徒衡南倒自己笑了笑,於是朝霍風探過去一個吻,順手熄了旁邊的燈。

不想此時又有幽幽的一聲:“舅舅……”

司徒衡南嚇了一跳,趕緊起身,不小心撞到了燈盞。

只見小沐陽一手拖著個小枕頭,一手揉著眼睛,困兮兮地說:“……舅舅,我房間裏有蟑螂。”

司徒衡南心中松了一口氣。

於是沐陽便和他們一道睡了。

但不知怎麽地,沐陽躺下來反倒是精神了些,於是司徒衡南只好講些故事哄哄小侄子。

“從前有座山山裏有個廟……”

沐陽很嫌棄,於是抓著霍風的袖子說:“子新叔叔,故事。”

“沐陽想聽什麽樣的故事?”霍風輕聲問。

沐陽轉了轉眼珠子,說:“想聽妖怪的。”

霍風輕笑了一聲,說:“好。”

司徒衡南觸觸小侄子的臉說:“世上哪裏有什麽妖怪。”

沐陽吐吐小舌頭,於是又拉了拉霍風的袖子說:“子新叔叔快講快講。”

霍風略微一細想,便說:“山中有一種野獸,形狀像普通的馬卻長著白身子和黑尾巴,一只角,老虎的牙齒和爪子,發出的聲音如同擊鼓的響聲……”

霍風講了幾個山海經異獸的故事,沐陽聽得精神得很,連珠帶炮似地問了一串問題,好大夜了才睡著了,一睡就睡熟了。

幾日過後,宸禦下了道旨,說是讓他們去江南一趟體察民情,順便拜訪那裏的宋知府。

司徒衡南這才想起,那位宋知府似乎曾經是大皇子的伴讀,只是時隔多年,他對此人的名字有印象,其他的什麽卻不大深刻了。

算來大殿下和霍令在皇城變亂之後,重歸西北之地也有許久了。

不日,司徒衡南便將沐陽送回陳府,同霍風動身去江南。

2 司徒衡南同霍風行了幾月彎彎繞繞的路,終於到了江南。

他們租了艘船,行到了城區的中心,靠岸登上了一處碼頭。碼頭處人聲鼎沸,上下來往之人不斷。

修整一夜後,他們便去造訪了宋知府,替當今聖上慰問了幾句,隨意侃了侃近兩三年朝中的事,隨即便向宋知府告了辭,自由出游了。

名義上,這是替當今聖上體察民情,實則是到此暢快一游。

司徒衡南也明白了宸禦的一番良苦用心,心裏頭有幾分感激。這麽久以來,也是該出來瞧瞧。

此時他們行舟至了最繁華的一處地方,便臨時靠著岸,準備在周遭閑逛一趟。

無數條小船行過,船頭偶有些嬌俏的姑娘用著本地話唱著歌,調子歡快,順著水波,唱進了好多人的心裏。

等到夜色濃了些,河水兩邊兒的小店便都亮了起來。一片燈籠盈盈發亮,點綴著江南的夜色。

晚上除卻一些小舟蕩漾,還來了三艘大船。

領頭的大船船頭上有幾個翩翩起舞的舞女,而後的大船上一群女子探著腦袋,搖著手中的帕子嬌媚地喊著,惹得周圍的人心頭一醉。

而站在那艘壓軸的船頭上的人,身著這五顏六色的錦衣,並沒有搖帕子或者跳舞,若只遠遠一瞥,恐怕會以為是艷麗無雙的女子,其實要略微湊近定睛瞧瞧——

才曉得那是些個美男子。

司徒衡南和霍風駐足在家酒樓前頭,倒瞧得十分清楚。

那末船上為首的一人撫著把扇子,本是隱著部分面,最終目光落在了他們這邊兒,倒忽然收了扇子。

他收扇子的那一剎那,兩岸上的人仿佛都屏息了那麽一瞬。

他的眼角若隱若現著些青色,離岸近些的人都可看到那雙似乎眼含秋水的眼睛。身姿更是不用說,仿佛柔得恰到好處,但總歸是個男人,柔得又是點到為止。

隨即眾人開始議論紛紛道:“果然是百金難見一面,千金難得一宵。”

“那今日怎地自個兒出來了?”

“那就當咱些個人撿著便宜了唄。”

“這位千鸞坊的主兒或許心情好,出來看看。”

“嘖,我還真想誇這千鸞美呢!”

“這麽多人誇著,輪不到你誇。”

……

司徒衡南和霍風聽著,才知道這片繁華地不乏供著貴胄之人消遣的場所,各類需求都可滿足。

那千鸞坊的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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