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回到軍營,只見留守的小卒急匆匆地竄來竄去。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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嘆一句。

霍風並沒有飲太多,雖未醉,但腦袋也有些發漲。

“你這是怎麽了?”看到突然感嘆起的司徒衡南,霍風不禁有些好笑地問。

“嗝,有情人終成眷屬。”

司徒衡南又喝了幾杯,兀自重覆了一句。

“你又喝多了,回去將軍和夫人又會說你了。”霍風試著拿回司徒衡南手中晃著的酒杯,卻被他一下子躲過了。

司徒衡南笑著說:“我沒有。”

他一把握住霍風的手,一下子摁向一邊。

“我贏了,我的力氣更大。”

司徒衡南突然湊近霍風的臉,發自內心地笑了。不過他立馬又倒頭靠著自己的一只手臂,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霍風自然是有些無奈地笑了笑,本想抽回手,誰想司徒衡南握得死死的。

“司徒……”霍風叫著,但司徒衡南卻沒有回答,只是呢喃著那句“有情人終成眷屬”。

☆、噩耗

1 某日,司徒將軍收到了一封信件,瀏覽過後便急匆匆地將霍風叫了過去。

正值十六歲這年的初夏,正對弈著的二人對視一眼,卻都不知道究竟是何事。

但是看見司徒將軍的面色微沈,霍風心裏也有了個準備。

霍風從司徒將軍的書房出來,才發現司徒衡南在那裏等著。

“子新,怎麽了?”司徒衡南見霍風面色有些蒼白,眉頭也蹙著,顯然是遇到了什麽不好的事情。

霍風張了張口,但一時卻沒說出什麽,半晌過後才開口道:“我父親,病重了。這是……三月前的信件了。”

霍風說及此,目光更加恍然。

司徒衡南清楚,霍風思念父親良久,而幾年來也只是收到幾封探問的信件罷了。每每提及霍父,霍風都會不太平靜。

何況這一次,似乎是要永別了。

霍風的手指微微有些顫抖,但是還是盡量克制住情緒,把信件疊好收了回去。

霍風背過了身,低聲說:“將軍說,會派些人馬送我回西南。”

“子新,我隨你回鄉。”司徒衡南想都沒有多想,便如是說。

霍風幾乎也是想都沒多想,直接回答說:“不可。”

“這有什麽不可的,你父親……唉……這樣你在路上也有照應啊。”司徒的聲音在後面低了下去,雖然他是有理由支撐的,可他心裏是想的是若霍父亡故,他便也隨霍風一同守孝。

霍風此時沒有立馬回應什麽,於是司徒衡南便補上說:“我爹也說過霍叔叔是當年浴血沙場的兄弟,也永遠欠著一份恩。想來早些時候我也應當去探望的,我爹也一定會同意的。你一個人回去,多少都不安全。”

霍風沒有過多的表情,最後也只是輕嘆了口氣說:“將軍會給足夠的盤纏的,也有幾個侍從會護送我到西南,你不必擔憂。”

“我不是擔憂......”司徒衡南又覺得說錯了,“對,我是很擔憂,但其實我沒必要擔憂。但是......但是......”

霍風遞來疑惑的眼神。

“我想隨你回去。”司徒衡南最終憋出了句簡單的真心話。

“我許多年也沒回去了。”霍風遙望遠處,目光突如靜水,“風景很好,可是沒什麽有趣的,大多是些粗人。回家的路……我也不記得了。”

“無妨,無妨。”司徒卻一下子興奮起來,不過馬上意識到不能如此,才低聲說,“我說無妨,多一個人總該是好些的吧。”

霍風卻最終留下了個意味深長的眼神,回了自己的寢臥。

司徒立於門前,有些不自信地問:“子新,你答應了嗎?”

“司徒,你想做什麽便是什麽,我何時阻攔了。”霍風輕聲地回答了他,聲音有些悶。

司徒十分開心,但又察覺到霍風的沈悶,立馬生出了深沈的擔憂,不過最終也只能落下一句:“你好好歇息。”

2 但司徒衡南一覺醒來,沒有看到霍風的身影。

“爹,娘!”司徒敲著房門。

“哥,你在這兒幹嘛呢?”司徒杏兒正玩著把折扇,從不遠處走了過來。

“杏兒,子新呢?”司徒過來扶住了杏兒的雙肩,力度大了些,讓那折扇都掉到了地上。

“子新哥哥一早便走了,回鄉去看他爹爹了啊。”杏兒杏目圓睜,有些楞住了。

司徒放下雙手,突然冷靜了下來,俯身撿起了扇子放到了杏兒的手上,說:“杏兒,若爹娘醒了,問我去哪裏了,你就說我去了西南。”

未等杏兒回應,司徒就朝外走去。

“哥,你說什麽!你要去西南,你要隨子新哥哥回鄉?那至少要幾個月啊!你要去多久啊?”杏兒追在他身後。

司徒早已背好包袱,跨上了坐騎凱風,道:“我不知道。”

他急急地調轉了馬頭,準備朝著城外方向絕塵而去。

司徒杏兒有些著急地跺了跺腳,道:“你知道路嗎,哥!”

“我……”司徒衡南敲了敲自己的腦袋,“邊走邊問吧。”

“你等等!”司徒杏兒小奔到了府裏,過了一會兒才回了來。

杏兒向司徒衡南遞來幾張圖紙,道:“路上小心啊,哥。”

司徒衡南粗略瀏覽了圖紙,回答了一聲“嗯”。

系緊了包袱,司徒衡南拉緊了韁繩便開始狂奔。

“唉,這個急躁的哥哥。”司徒杏兒扶了下額,有些無奈地說。

3 幸好有這幾份圖紙,以及在驛站的幾個熟路人的指引,司徒衡南才帶著凱風順利地朝西南行進。

不過中途也出現了坑他金子的人,讓他繞了小轉路,差點兒往天竺去了。

不過還好,眼前的青山綠水,便是西南蜀地了。

這裏基本沒有什麽大路,交通極不通達,往來人也少。

好不容易有個人拉著輛車途經眼前,司徒衡南趕忙湊上去問:“大伯,你好,請問霍家村怎麽走?”

“霍家村?我就住在那兒,跟在我後頭嘛,小兄弟!”那大叔爽朗地笑了兩聲,揚揚手示意他,便再度向一條小道行進。

司徒衡南反應了一下才大概聽懂他帶著口音的話,跨上了凱風,以不急不慢的速度跟著前面的大叔走著。

大概又行了四五公裏,眼前才逐漸有村落的輪廓浮現出來。

開始的幾處人家住得有些分散,過了這幾戶人家,才是一個比較密集的村子。

這裏有一條長河,河流並不湍急,幾個婦人正在河岸邊浣衣。有孩童正拿著幾個紙質的風車四處歡笑打鬧。

“小兄弟,前面那塊兒就是霍家村咯。”那大叔指了指前方的一塊村落,見司徒衡南要掏錢的意思,立馬有些著急地制止了他。

“嘿,小兄弟你這樣是要幹啥子,要不得,要不得!”那大叔擺擺手,不理會他了,拉著車往屋子裏走去了。

過了半晌,大叔又從屋內探出頭來問:“小兄弟,你是要找哪個人?”

“霍風。”司徒衡南回答。

“噢,那個娃娃啊,似乎前不久才回來,霍平也可憐啊,當初非要把兒子送出去,臨走也沒看上最後一眼。”那大叔突然感慨了一番,“往前走吧,小兄弟,會有人給你指路的。”

司徒衡南道了謝,牽著凱風到了前面的村落。

他又問了兩人,才找到了霍風在的院所。

這間院所相較其他密集的屋所還算得平整寬敞,而他此時的心卻有些難言的忐忑。

深呼了口氣,司徒衡南敲了兩下門。

門扉開了,那個他奔過千裏迢迢想要見的人,就在眼前。

☆、西南(1)

霍風見到風塵仆仆趕來的司徒衡南,輕輕搖了搖頭:“沒想到,你還是跟過來了。”

他早已換上一身縞素,頭系白巾,面色也有些蒼白,話音一落也順勢斟好了一杯清茶給司徒衡南。司徒衡南一路急匆匆趕過來,看到水才反應過來早已經口渴難耐,便一口氣喝下了茶水。

“連日趕路,你且去休息吧。”霍風起身,準備去清理靈堂的散物。

司徒衡南一下拉住了霍風,說:“子新,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氣?”

“我有什麽可氣?”霍風回答。

司徒衡南咽了口口水,輕聲說:“還是我來了讓你惱了……”

霍風只是用更輕的聲音說:“沒有。司徒你不用多想。”

司徒衡南此行,動機算是單純,又不算單純,心思沒有多少放在霍父去世的追悼上。更多想來看看子新出生的地方,孩提時所在的地方,還有就是想陪著他。他真的無法想象上年頭不見他的生活。

可他真的沒辦法就一個人待著,於是左搖右晃地還是跟著霍風。

“司徒,這裏真的沒什麽幫忙的。”霍風停下了腳步。

司徒衡南不知道說什麽,於是又開始抓頭發。

“噗!”霍風竟然笑出了聲,拍了拍司徒的肩膀。

而司徒衡南卻仿佛突然楞住了,霍風靜靜地給他理回毛躁的頭發,於是說:“將軍可知你來了西南?”

“我叫杏兒轉告了。”

“沒有當面說嗎?”

“......沒有。”

“所以你就一個人趕來了?”

“是。”

“我都說了,這裏沒什麽有趣的,你大概也聽不懂當地人說話吧,路上定被騙了不少銀子。”

“哪有......”

司徒衡南暗自咂舌,的確是被路上的引路人騙了,損失了枚金錠子。一路左繞右拐,差點兒走錯方向去天竺了。

守靈之日早已結束,靈堂前也只是餘下了些祭品,地上有些紙團,以及幾團擺放得不太整齊的蒲團。棺材早也由鄉人合力幫助擡上了山,入土安葬。

霍風簡單地清掃了一會兒,而後只是靜靜地跪了下去。

司徒衡南也跪了下去,同樣地安靜了下來。

司徒衡南的確有些累了,半跪著也能睡著,也不知道過了多久,鼻尖竄入了點寒氣,他才一個激靈地醒過來。

在月色輝映下霍風的眼睛裏透著些光澤,側臉似乎有淚痕,顯得很哀傷。

“司徒,回房去睡吧。”霍風依然凝視著面前的靈臺,淡淡地開口了,“客房最近還沒有打理出來,有些臟亂,你先睡我的房間吧。”

於是霍風起了身,司徒衡南點了點頭便跟在了他身後。

霍風進了屋子,隨即點亮了油燈,從衣櫥裏拿出了床新被子,將床鋪好了些,才點著另一盞燈走了出去。

“司徒,好生歇息。”霍風轉過身去。

“嗯,子新也是。”司徒衡南大大地打了個哈欠。

但司徒衡南在床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床鋪透著幹凈的味道,也就是屬於子新的味道。

而認識子新的六年以來,除了開始不久他似乎很想念父親,看了父親表達了希望他一直留在將軍府的信後有些難過,後來對定國公小世子的憤怒之外,他一直都是那般從容,似乎永遠波瀾不驚,也不在他面前展現什麽哀愁了,有的只是溫和與淺笑。

“子新,還是很難過啊。”司徒有些責怪自己,怎麽能夠因為子新接到霍父快去世的消息很冷靜就潛意識覺得他不是很難過呢?寄居在將軍府多年,他心裏對父親的思念定是一點兒都沒消減。

司徒衡南想著想著便陷入了夢境,但到深夜一聲雷響將他震醒了。

司徒衡南啊於是抱著被子發著抖。他一個武將家族的公子,天不怕地不怕,能打能摔,就是怕打雷。

恰逢夏令暴雨時節,天光閃動,雷聲震鳴。司徒衡南將自己裹在被子裏,不敢呼吸太重。

也不知是幾聲雷響,突然屋門被打開,立馬又被合上。隨即有聲燈盞擱置的聲音。幾聲輕盈的腳步臨近,帷帳被拉開了,一個聲音湊在耳邊問:“司徒,醒著嗎?”

司徒衡南停止了發抖,但如此就讓身體僵硬不已。隨即又是一記悶雷滾滾,尾聲更是爆發出了一串響亮的驚雷,讓他好生打了個哆嗦。

“我聽呂管家說你怕打雷,當時我還不信。”霍風的聲音很輕,他輕輕地揭開了司徒衡南蒙在臉上的被子,“別讓自己悶著了。”

幾道雷光閃動,司徒衡南又下意識地拉上了被子。

霍風又將被子拉了下來,輕輕地拍著司徒衡南的肩膀。

司徒衡南只能緊張地拉著霍風的手。雷響一聲,他就不禁顫抖一陣。

“子......子新,你陪我睡吧。”司徒顫著聲音說。

霍風頓了頓身形,似是猶豫了一瞬,隨即才道:“好吧。你往裏挪挪,這床有些小。”

司徒側著身子往裏挪了挪。

霍風脫下外衣掛在了一處,於是半側著身子上了床榻,蓋過了半邊被子。

司徒睜開了眼睛,霍風也沒合眼,兩人就這樣對視了一陣,近得可以感受到對方的呼吸。

霍風先合上了眼睛,司徒衡南卻沒有。他才註意到同在一處屋檐下幾年來,從來沒有同榻過,甚至很少離對方如此之近。霍風的睫毛還是那麽長。他不由地心跳加快,呼吸也跟著急促起來。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總想著想要靠近他,靠得太近又會十分緊張,尤其是最近,似乎總有什麽莫名的沖動埋在心底。而此時,埋了些時日的那股沖動又湧了上來,讓他難以入眠。

過了些時候,又開始了雷聲陣陣,司徒衡南依然繃緊了身子。

“睡不著嗎?”霍風睜開了眼睛,面有倦色地完全側轉了身子過來,手伸向了司徒的後背,開始有節律地輕拍著他。

“你出了好多汗。”霍風輕聲呢喃,重新合上了眼睛。

在霍風的安撫下,司徒衡南才開始放松,而他不由自主地離霍風更近了些,到了再一點點之後鼻子都會相碰的距離。

霍風還是繼續著輕拍,司徒衡南卻順勢摟過了霍風的腰。

霍風又睜開了眼睛,道:“司徒,這麽害怕麽?”

司徒衡南沒有應聲,霍風沒有拿開他的手,只是收回輕拍司徒後背的手撐起了側臉,另一只手搭在司徒摟過來的手臂上,重新閉上了眼睛。

“好些了麽,快睡吧。”

司徒衡南漸漸地睡著了,醒來時霍風是平躺的狀態,被褥大半已經在床下了,想來是他踢到了霍風的那一邊。

而霍風還是熟睡的狀態,天色看起來也只是小明,估計還很早。

司徒衡南坐了起來,而霍風還是均勻地呼吸著,睫毛有些顫動,而嘴唇閃動的是瑩潤的光澤。

他竟咽下了口口水。

我在想些什麽?司徒衡南暗自腹誹了一句。

但他依然凝望著霍風的睡顏,一點也不想驚醒他。

他又躺了下去,且鬼使神差地放輕呼吸,湊近了霍風的臉。

唇間泛起了獨特的,屬於霍風的幹凈的氣息。

他吻上了霍風,這一次略長,且略深。不是一時不慎的蜻蜓點水,是發自內心的一種悸動。

司徒衡南意識過來又立馬收回了嘴唇,但仍有著再吻上去的沖動,霍風卻一下子側過了身子,著實令他嚇了一跳。

“子新?”他輕喚了一聲,並未有回應。

他還是躡手躡腳地下了床,將被子拎上了床,準備穿戴整齊,弄些吃的回來。

不料他不小心碰到燈盞,燈盞掉在地上,發出一聲響動,驚醒了霍風。

“司徒,什麽時辰了?”

霍風揉了揉眼睛,有些疲倦地問。

“大概是……辰時吧。”司徒應答,內心卻在發虛。

“父親發喪的日子已經過了,我也要去山上的木舍守孝,這幾日我帶你四處看看,你也可回去了。”霍風邊起身邊說著,順帶著披上了外衣。

“子新,我不是來玩的。”司徒衡南這時惱了起來,“你守多久,我便守多久。有什麽幫忙的,你盡管說。”

“你與我父親非親非故,何必如此。況且我也不是一人在那裏,那是我母親以前的居所,周圍也有鄉人照應,我未及冠,也沒當官,也不是定要守夠差不多三年,等父親上了新墳,不久便可離開了。你在此怎可待上年頭。我想過不了多久,將軍就會派人來接你了。”

“那,那我隨你四處走走。”司徒只能先如此說。

他可真的是做好了這不論是一年還是兩年多待在西南地的準備,想來霍風是趕不走他的。

霍風只是理好了襟帶,隨即道了聲好。

☆、西南(2)

西南巴蜀也有天府之國的美稱,除去一處較富饒的平原,其餘地是高山重重。霍風所在地人煙稀少,臨近幾處峽谷。峽谷間素湍流淌,映著旭日東升,粼粼而亮。晨間彌著些霧氣,待日照頗高,便也自然而然地散去了。遠山縹緲於一方視線之中,而清冽溪澗碰著雜石,敲打出清脆的聲響,如鳴佩環。

“小風!”遠處一位樵夫走了近來,“你父親的事可弄好了?”

“已經妥當了,劉叔。”

樵夫說的當地話,霍風也回的也算是當地話,只是鄉音自然沒那麽重。司徒衡南一時間沒反應過來他說的是什麽,不過又覺得那調子十分有趣。

劉叔點點頭說:“那就好,有啥幫忙的一定要開腔哈!”

霍風點了點頭。劉叔註意到他身邊的司徒衡南,笑了起來:“這位小兄弟是皇城來的哇?”

“是的,劉叔。”霍風回答。

劉叔點了點頭,說:“皇城的人就是不一樣,長得俊,貴氣哦!小風吶,你出去幾年也是人才越來越好了呀!”

這些話司徒衡南倒挺明白了,面對誇讚他也只能習慣性地抓起頭發掩飾尷尬。

“劉叔說笑了。”霍風繼續說著,“那我們先走了,劉叔也去忙吧。”

劉叔呵呵笑了兩聲,說:“好嘞,去忙咯!”於是哼著小曲朝村子走去了。

霍風行至青湍岸邊,上了只船,幾秒的不平衡過去,他便站穩了身形,然後向司徒衡南伸出一只手:“司徒,上來吧。”

司徒衡南拉過霍風的手,一躍身上了船,船身又搖晃了幾下,然後平穩了下來。

霍風半坐著,開始緩緩劃起了槳,小船開始在水面上浮動,因為順著水流的方向,霍風劃得也不重。船只速度很慢地在水面上移動著。

司徒衡南主動接過一只槳來劃。

“子新,原來你還記得西南口音啊。”司徒衡南覺得霍風平日似乎都沒再說過西南話了。

霍風望著清澈的水流,回答說:“起先也說得不利索,回來幾日,同村裏人多說幾句好像拾回了些。”

“那子新,你也教教我。”司徒衡南眼睛亮了起來,“西南話挺有趣的。”

霍風一時沒回答,過了半晌才問:“真想學?”

司徒衡南本是隨口一說,但既然霍風問了,他倒是真的有了學的興致。

“其實我已經忘了很多了。”霍風略停下手中的槳,思量著該從哪句教起才好。

“方才劉叔說的‘開腔’就是張嘴說話的意思。”霍風想起了劉叔剛剛說的話。

“開腔。”司徒衡南重覆了一聲。

“巴適就是說很滿意,很舒服。”霍風又想起了一個詞。

司徒衡南繼續重覆說:“巴適。”

霍風又笑了起來,說:“你說的不像。”

司徒衡南抑揚頓挫著變化聲音練習著那個“巴適”。

霍風一面劃著自己那邊的槳,一面笑著說:“對,音調下沈些。”

忽地另一葉扁舟從他們的小船旁經過,船上立著位少年人,看起來稚氣未脫,應當比較小,兩手劃著槳,見著了霍風,高揚起聲音叫了聲:“小風哥哥!”

霍風和司徒衡南都朝那邊望去,對方的船只打了個小轉,漂向了他們的方向。

“阿凝,你這是要往哪裏去?”霍風見著了少年的面容,溫和地問著。

陳凝回答說:“學舍的先生近日病了,我去城裏打了一轉,還是沒找到合適的先生來暫代夫子。”

“學舍?”霍風思索了幾秒,“在何處?”

“就在村子裏,村長集了些錢搭了木舍,請的城裏先生來教村子的一些小孩讀書。”陳凝回答。

“欸,子新你可以去啊。”司徒衡南接過話頭。

霍風認真地想了想,這件事應當不犯什麽忌諱。

陳凝也像一下反應過來似的,說:“就是啊,小風哥哥,雖然你離鄉早,我還記得小時候你屋子裏的古籍就堆得比桌子還高呢!你在皇城讀了那麽久的書,想來比這城裏的先生還厲害許多!村裏會給定期給先生錢的。”

霍風最後說:“也好,不過鄉親的錢,我怎麽會收。”

陳凝搖了搖頭:“一分勞動一分回報,就因為是鄉親,才更不應占什麽便宜。”

司徒衡南望了眼似乎在考慮著什麽的霍風,才說:“子新你先去試試吧,其他的後面再說。”

霍風看了眼司徒衡南,又撞上了陳凝期待的目光,最終一口答應了下來:“過兩日山上木舍整理完畢,我便去學舍。”

翌日,經一番簡單的整理,司徒衡南隨霍風一同搬上了半山的木舍。

離木舍不遠的小山坡立著兩塊石碑,司徒衡南走近一看,是霍父和霍母的墓碑。

“林氏......”司徒衡南小聲地嘀咕著霍母的姓氏。

享年二十八歲。

司徒衡南輕撫上這行令人悲愴的數字,但心中更多的是一份感激,他很感激霍父和霍母,將子新帶到這個世界上來。

“我娘在我九歲的時候就走了,這是爹娘以前住過的木舍。”不知何時,霍風也走到了墓碑跟前,“這下我爹也算是得償所願,和娘葬在一起了。”

“我從沒聽你提起過你娘。”在司徒衡南的記憶裏,霍風就像是六年以前突然出現在將軍府隨他讀書習武的年齡相仿的少年人,而父親也只是說是故人之子。府上呂管家說是將軍從前的策士途徑此地,卻留下了隨行的少年。他記得他還叫那名策士“何叔叔”。

他也沒怎麽多想,以為是父親故友的孩子,來此小住幾月,卻不想,一年翻一年,他已經習慣了霍風的存在,將他看作了將軍府的一份子,而非過客。

霍風沒有提過自己的家人,司徒衡南也只問過一次,回答也只是說父輩在戰場並肩作戰,相識一場。

“我娘是名繡娘,十八歲時嫁給了歸戰回鄉的爹。”霍風輕輕撫摸過碑上的刻字,“我爹回來時已經是個殘疾,可我娘卻不顧家人反對,執意嫁給了他。”

司徒衡南認真地聽著,想起了自己的爹也是馳騁疆場,凱旋歸來時才娶了他娘。

“司徒。”霍風收回了手,“凱風暫時養在山腳的馬廄裏。”

“我知道。”司徒衡南起了身,“不就和晨風一起嗎?”

“嗯。”霍風點了點頭,才往木舍走去。

走了幾步,霍風才擡頭望向天空。今晚月亮缺了角,只有若隱若見的浮雲纏繞著月亮,顯得月亮有些孤獨,月光也有些清冷。

“司徒。”霍風突然喚了一聲。

“嗯?”司徒衡南朝霍風的方向,也走了幾步。

“馬上就是中秋了,你不回去和將軍他們團聚嗎?”霍風低下了頭,卻沒有直視司徒衡南。

司徒衡南頓了下,才說:“可是子新,我走了,你不就一個人了。我……也當你是家人的。”

霍風這才緩緩擡起了頭,直視著司徒衡南的眼睛。

那雙眼睛,還是如同相識時那般澄澈,可以無比清楚地感知到少年內心的單純。

只是他自己的眼睛,怕是添了覆雜顏色。

“司徒,其實我一直都很羨慕你。”霍風似乎嘆了一口氣。

司徒衡南英挺的眉頭略微一皺,才道:“為何?”

霍風深呼了一口氣,隨即緩緩開口道:“你出身在將軍府,祖輩功績載入史冊,父親更是戰功顯赫的大將軍,母親是名門之後。而我,只是來自這偏遠西南的一粒塵埃罷了。”

司徒衡南靜靜地聆聽著霍風的話。

“我爹,若不是為將軍擋下重力一擊,也許會被人遺忘得徹徹底底吧。”

霍風嘆了口氣,才邁起步子,準備繼續往前走。可是一道溫暖又包裹起了他,司徒衡南的呼吸貼著他的耳際,有些悶悶地吐出一句:“子新,對不起。”

霍風還沒開口,司徒衡南卻繼續說著:“子新,對不起,這麽久,都沒發現你這麽想。以後你心裏有什麽不高興的,可以都清楚地告訴我嗎?你知道的,我很遲鈍。”

這是司徒衡南第一次承認自己的遲鈍。

以前,宸禦笑他遲鈍他很不服氣,此時此刻才知道自己這樣神經大條。

又或者他是自信過滿。

他以為,霍風和他在一起這麽多年,是開心的,卻不曾想,他亡母不久,就隨何先生在外顛簸,最終留在了皇城。霍風那般細心敏感,怎會沒有深沈的酸楚?怎麽輕易抹去內心悵惘?怎會在佳節團圓時不思鄉?

“司徒。”霍風喚了一聲,同時輕輕拍了拍司徒衡南圈過來的手,“你沒必要道歉。我本來就是寄人籬下,況且將軍和夫人,還有府上的人,都對我很好。”

司徒衡南放開了這個擁抱。

兩人再次四目相對。

“還有你,司徒,謝謝你對我的照顧。”霍風的眼睛裏流淌著澄澈的溫柔。

這樣的目光,使司徒衡南怔住了,他甚至幾秒後才反應過來霍風在道謝。

可他不喜他向他道謝。那聲道謝沒來由地讓他覺得有層障礙橫亙在他與霍風之間,增加了兩人的距離感。

在這同時,這幾月困擾著他內心的問題,也得到了最明確,最簡單,最幹脆的答案。

司徒衡南笑了起來,像是在回答霍風。但是霍風不知道的是,面前的少年心中悄然起了誓,那個誓言,是要守護他,多一個時辰,多一天,多一月,更久更久。

也許會是一生。

少年眼中似乎泛著星辰。

木舍不大,勉強有間廳堂和裏屋,還有處扶梯,似乎可以通往閣間,有基本的桌子和小板凳,桌子的一角都是用塊石頭墊起來的。木舍多年未住人,有了些味道。

不過因為木舍小,也沒什麽陳設,打掃起來也很快。司徒衡南和霍風把包袱放在了裏屋,一起擦洗了陳設,清理了竈房雜物,勉強算是打掃幹凈了。之後,霍風將包袱裏的東西各放各位。

過了兩日,霍風便被陳凝帶去了學舍。

學舍在村子中心,也是間木舍,裏面有著十餘張低桌和坐墊。

司徒衡南也跟著霍風和陳凝來了學舍,不得不說,從小他的私人書房和私人先生與此相比,簡直是奢侈過頭了。

陳凝打開了學舍裏的一個木櫃,拿出了些古籍。霍風拿過後一一翻了翻。

這時,幾個男孩的笑聲響了起來。

陳凝看著跑來門口的幾個小孩,叫著:“阿成,小谷,小柒。”

那三個男孩本是笑著回應著:“阿凝哥哥!”

但是他們看到了一旁的司徒衡南的佩劍,就害怕地在陳凝後面躲了起來。

“別怕,這是皇城來的南哥哥。”陳凝也是早上才問了司徒衡南的姓名,司徒衡南還是用的“羽南”這個化名。

司徒衡南發覺是自己的佩劍嚇到了孩子,才收起佩劍走出了學舍。

後面又來了五六個孩子,聽著霍風講著一些聖人語錄,司徒衡南後來將佩劍放在一旁,坐在了角落的一個空位上。

那些孩子本來都在專心聽講,臨近晌午快歇課時註意力基本都在司徒衡南的身上了。

不知是哪個調皮孩子扔來了枚小石子,司徒衡南一把便抓了下來,卡在了兩指間。

歇課時,小柒走過來,指著司徒衡南的佩劍問:“這是真的劍嗎?”

“自然。”司徒衡南回答。

“唔,就是可以殺人的劍?”一旁的小谷小著聲音問。

司徒衡南挑了挑眉,認真回答說:“是只會殺壞人的劍。”

此時,有人偷偷地將劍鞘脫開,司徒衡南一把拉住那人的手,一瞧,原來是阿成。

“摸了劍可是要見血的。”司徒衡南此時的聲音有些冷,和平時不同。

那些孩子便又嚇著了。

司徒衡南只好搬個板凳在門外坐著,像極了個看門護衛,但總有人隔三差五地扔他石子。

過了好些日子,他又沒法和小孩子計較,便訕訕地認為自己不討小孩子喜歡,他天天守在這裏,小孩子們不太樂意。

☆、生辰

1 司徒衡南這日也起得早,不過不是因為練武,是因為霍風的生辰。

他出門在外,也帶了不少金銀錠子,本是準備用這些錢買禮物的。不過一日霍風在暗暗寫著生活上的開支明細,他一頭闖進門,霍風還掩袖遮擋。

他看到了紙上的字,心裏卻不是滋味。

當然,霍風沒有同意他將將軍府的金子拿出來用。

“司徒,你可知道,一枚銀錠便抵得上普通一家人近一年的基本開支,甚至可能有餘?”霍風最終對他如是說。

經霍風的提醒,他也不隨意拿金銀錠子出來了,身上也只帶些散銀和銅錢。

一月前他就在想該準備什麽禮物。從前霍風剛來時他沒有給他過生辰,是第二個年頭開始家中才會一同慶賀一番,宸禦也會送些奇珍異寶過來,但霍風並沒有多喜歡,倒是杏兒每年都會準備些手制的東西給他和霍風,像荷包和護膝。杏兒尚小,女紅不太熟練,雖不精巧,但霍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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