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回到軍營,只見留守的小卒急匆匆地竄來竄去。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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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凝剎住了馬,先行下馬問小卒們出了何事。

一名小卒撓著後腦勺,見大將們回了軍營,先攏拳行了禮,後十分疑惑地說:“霍先生好像不見了。”

司徒衡南本來還騎著凱風,聞言神色陡變,立馬下了馬。

“你說什麽?霍先生怎麽了?”司徒衡南語氣十分冰冷。

那小卒見司徒衡南十分生氣的樣子,立馬又攏起拳低頭回答說:“回少將軍,霍先生不在您的營帳裏。我們正在仔細找。”

司徒衡南擰緊了眉。

一旁的李校尉聽聞,覺得這個消息無關痛癢,便道:“這先生估計獻計完畢了便離開了吧。”

司徒衡南一時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幾名小卒聚攏了過來,都朝著先前的小卒搖了搖頭。

“少將軍,小……霍先生應該不會不告而別,況且他此次回來……”陳凝沒有說完,司徒衡南便擡起了手,示意他不要往下說。

“霍先生在我走後去了何處?”司徒衡南開始發問。

“本是在陣線那裏,您走後霍先生並沒有立馬回營帳,我們說風大,讓先生回去,先生說是要等您回來。”一名小卒回答。

“之後呢?”

“霍先生沒有在陣線處了,我們便以為他回了營帳。知道我們送吃食的時候才發現先生不在您的營帳,也不在其他的營帳。”

小卒們在偷偷打量著司徒衡南的臉色,而其餘幾大校尉和也面面相覷,沈督軍倒是冷笑了一聲。小卒們倒是會看臉色,知道少將軍極其看重這位霍先生,甚至有可能是某位故人。但幾大校尉整天太忙,並沒有聽到營帳裏對這位先生的傳聞。

恰巧此時,忽地另一處有名小卒奔了過來,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少將軍,馬廄那有……有封帶血的信!”

司徒衡南側身回應:“拿來!”

掃馬廄的小卒遞上了那封信。

司徒衡南打開一看,信紙的內容很簡單,只是寫著:迷煙散,霍風亡;欲相救,只身往。

司徒衡南一手將紙擰成了團。

“眾將在帳中暫做休息。”司徒衡南只身牽著馬,朝外走去。

“少將軍這是要去哪裏?”李校尉十分不解,“是要去追擊?那我們……”

“眾將在帳中暫做休息,若我迷煙散盡前未歸,就聽沈督軍的令。”司徒衡南重覆了命令,話音未落便跨上了馬。

眼見著司徒衡南揚鞭起步,陳凝有些焦急地拎起了送信小卒的衣領,問著信中內容。

“好……好像說的是想救霍……霍風,就只身前往。”小卒有些哆嗦著回答。

陳凝放下手上的衣領,有些抱歉地說:“霍先生怕是落入了敵方手中,望各位前輩暫時按兵不動,按照少將軍指令暫守陣營。”說罷,也急忙上馬朝前追。

其餘校尉都深鎖眉頭,不置一詞。

沈督軍揚起眉毛,道:“分明是個陷阱,少將軍既然要跳也只能任他跳了。霍先生,看起來就極被少將軍看重。”

“霍先生”三字被刻意地加重拖長了。

他一句風涼話也令眾校尉忽地了然了什麽。

小卒們仿佛也想起了什麽不知真不真的秘辛。

司徒將軍不久前才將大權完全交與少將軍,而少將軍本來在行軍之前被父母牽線要迎娶沈丞相的千金,可是他自己卻拒絕了,還讓將軍府和丞相府鬧了一陣子的不愉快。這位沈督軍便是丞相的嫡出少子沈恪,皇城裏還有傳言說他因為這件事而對司徒衡南大打出手。

有人說將軍府公子去了一年多西南,喜歡上了那裏的姑娘。

有人說將軍府公子很久之前便有了心儀之人,所以無法接受丞相千金。

無論何種說法,都是司徒衡南對丞相府千金無意,令丞相府蒙了羞。

不知後來司徒將軍和將軍夫人是如何說動丞相才讓兩府關系和好如初的。不過目前的沈督軍似乎依然心存芥蒂。

“眾將暫時留守陣營。”沈督軍一時間又恢覆了鎮靜,“吳校尉,你派一支輕騎到前線打探,時機成熟時便再次出擊。”

吳校尉,林校尉,周校尉,李校尉一同應聲,便暫時回營。

司徒衡南騎著馬沖破了迷煙,一路直入敵營。寥寥幾座帳篷頹然地立在此處,空蕩的地上還留著餘煙未盡的柴堆。

“既是引我來此,就請出來吧。”司徒衡南放緩了行進速度,凱風踱著步,在一個圈子裏打轉。

一支利箭打了招呼,司徒衡南一劍斬裂了箭矢。

隨即是多發利箭襲來,司徒衡南直擊最密集的方向。

一路進擊,衣袖也劃出了幾個血口。

面前的一座營帳忽然開了簾,弓箭也停了,裏面有個幽幽的聲音傳來:“司徒少將軍,請進吧。”

司徒衡南騎著凱風進了去,面前的短桌後盤坐著一個瘦削的男子,身著駝色衣衫,還悠閑地在斟茶,一連斟滿了整齊的十杯。此人是北土軍營中少有露面的軍師姜洛。

“霍風在哪裏?”司徒衡南並不耐心。

姜洛緩緩放下茶盞,輕笑了一聲,食指在桌角扣了兩聲。

一個身形壯碩的大漢押著霍風從一旁的帳簾走了進來。

大漢手持長刀,猶如劊子手。那長刀切在霍風脖子前。霍風的臉雖然蒼白,表情倒是很平靜,但在看到司徒衡南只身前往的時候,立馬蹙緊了眉頭。

司徒衡南看到了霍風,才有了一瞬的心安。

“司徒少將軍,你這麽輕松就入了我們軍營,是因為你有資格同我談判。”姜洛手握著一把湯匙,在茶杯壁邊來回地敲打,脆脆的聲響形成了一支詭異的曲調,“少將軍或許認為,我北土已經是覆巢之卵,族人已經沒有可能看到明天的太陽了。中原拿下這片土地,也只是早遲的問題。”

“可惜啊可惜,少將軍年少時便驍勇征戰,卻不是心如鐵石的無情人,終究有著軟肋。”

姜洛的笑意挑上了眉眼,斜斜地瞥了眼面色陡沈的霍風。

“姜先生大費周章的,有什麽條件,說來聽聽。”司徒衡南這才下了馬,有了耐心和他磨嘴皮。

姜洛平靜地道:“少將軍的項上人頭。”

司徒衡南挑了挑眉:“姜先生可真直白,真是不令人滿意的答案。我原以為你有什麽有趣的說辭呢。”

“少將軍既然失望,不如聽聽第二種答案。”姜洛笑意更盛。

“哦?”司徒衡南示意他說下去。

“你這餘生都留在北土,但什麽事情都不能做,普通地活下去。”姜洛脫口,“霍先生自然也是如此。”

司徒衡南並未料到是這樣一個答案,只是嗤笑了一聲。

“少將軍笑,我也覺得這種選擇很搞笑。所以我只是想說說。”姜洛似乎嘆了一口氣。

司徒衡南只是回應說:“望姜先生明白,此時的北土,根本沒有同中原談判的資本。”

姜洛只是笑,又是四面八方的利箭襲來。同時,竟有滾滾雷聲傳來,令司徒衡南繃緊了身體,竟不慎中了一箭。

但是突然有了幾束箭矢幫助司徒衡南攔住了兩方的箭,混亂之中也射中了大漢的手臂,那把長刀“哐當”一聲掉落。

司徒衡南這才急忙摟過面色蒼白的霍風,一時不及又中了一箭。

司徒衡南強忍疼痛抱著霍風上馬,及時相救的陳凝本是要鏟除掉姜洛,可此人卻又放了一陣迷煙,且留下一句話:“如此急匆匆的,少將軍你會後悔。”

“陳凝,走!”司徒衡南沒有理會,只是大吼一聲,策馬奔出了營帳。

陳凝隨即急匆匆地跟上。兩隊騎兵緊追著他們,遠處放箭的射兵持續不斷地放箭。

司徒衡南身中了幾箭,連凱風也中了一箭,嘶吼著卻堅持前奔,只是略微有速度的降低。陳凝也有多處擦傷。

霍風被司徒衡南護著,也只是衣袖被劃破了些。

忽地面前行方向奔來幾路輕騎,迅速將他們包圍,也擋下了周圍的來箭。

黑壓壓的大軍趕來,直襲北土中心。凱風也堅持不下去了,強撐著跑了一截,也倒了下去。

司徒衡南和霍風也倒在了地上,但司徒衡南緊緊抱著他不松手。幾大校尉不慎望見,心中都是詫異萬分。那年少征戰,軍功碩碩,從不畏懼的少將軍,竟如此狼狽地裹進了沙塵之中。吳校尉,李校尉帶頭攻入。林校尉拉著匹馬,同周校尉壓後,看到如此的司徒衡南,紛紛下了馬,有些悲戚地大喊了聲:“少將軍!”

壓在軍後的沈督軍的馬停在他們跟前,只聽他冷冷地說了一句:“只是中了箭,人還沒那麽容易死,哭喪哭得太早了。”

“司徒……”霍風有些吃力地起身,也扶起暈厥過去的司徒衡南,“司徒!”

“少將軍!”陳凝下了馬,急急地將司徒衡南扶上馬,眼中隱忍著淚水。

“子新……”司徒衡南只是呢喃著。

林校尉見狀,將馬湊了上來,道:“別磨蹭了。趕緊帶少將軍回去救治!”

於是,林校尉將霍風拉上了馬,疾快地朝營帳中奔去。

☆、破陣(2)

司徒衡南昏迷了幾日,一擡眼,是熟悉的軍帳的黎色。

細微的光芒漏進他的眼睛,司徒衡南眨了很多次眼睛才反應回來自己還活著,在軍帳中。

隔了半晌,昏迷前的記憶才緩緩覆蘇。

一著急起身撩開被子,司徒衡南渾身發痛,咳了半天。

門外有人聽到聲音,立馬進了來。

面前人非常熟悉,但身形蕭索,白衣上淺帶著血漬和劃痕。

“司徒,你現在感覺如何?可想飲水?”霍風的聲音被自己壓得盡量平靜,其實問話的同時他就倒了杯水。

司徒衡南接過水一口飲下,卻因為急了些,又嗆著咳了幾聲。

“子新,可傷了?”司徒衡南啞著聲音,認真打量著坐在床側的霍風。

“我沒有傷,是你傷了。”

霍風嘆著氣。

“司徒,你何必這樣……”霍風望著司徒衡南,聲音有些哽咽。

司徒衡南卻淺淺地笑了起來,只是說:“雖有些疼,但不礙事的。”

“我說的不是這個。”霍風微微凝眉。

司徒衡南的笑容淡了些,似乎有些失落:“子新,我知道,身為將軍,不該孤入敵營;身為將軍,不該為一人而拋置大軍。”

霍風輕輕搖了搖頭,垂下了眼眸,說:“你說的沒錯。只是我想說的也並非如此。”

“笨司徒,我不是指責你,我只是覺得你這樣不值。”那聲“笨”似乎是嘆出來的,霍風繼續說著,“多年不見了,卻是我一時疏忽,連累你傷痕累累。”

“咳,我知道是軍中有細作,卻未及時糾出,是我大意了。”司徒衡南拉過霍風的衣袖,“子新,是我連累你。”

霍風嘴唇動了動,似乎有話想說,卻又咽了下去。

“喲,這互相連累著的,我聽著都累啊!”

雪銀色的綢衣貴氣外露,來人掀開帳簾,話語雖打趣,其實表情並不輕松。看到司徒衡南密不透風的繃帶,來人也嘆了嘆氣。

“太……”司徒衡南還想下榻,卻一把被來人阻止。

“停停停。半死不活了幾日,莫行些虛禮了。”來人坐在了平日司徒衡南坐的坐墊上,隱隱的擔憂浮露在臉上。

“太子殿下。”霍風恭敬地行了一禮。

“呵,其實看到子新我倒是嚇了一跳。”太子拿起一個杯子,自己斟了杯茶水,“本來……”

太子的眼睛掃過司徒衡南,發現他沒什麽反應,便又落在霍風身上。

“呃,你們私下還是喚宸禦就好,或者柳玉也行。”太子突然調轉了話題,起了身,卻瞧見司徒衡南和霍風似乎有些為難的樣子。

“這是本太子的命令。”太子宸禦勾了勾唇,“還有司徒衡南,要精神點回去,本太子會親自給你接風洗塵。你這次功績不小,好好想想自己想要的賞賜。”

宸禦先一步回了皇城,算是完成了慰問將士的任務。司徒衡南在進食服藥後歇了下去。

霍風本是要另住一處營帳,但臨走時被司徒衡南拉住了袖子。

“子新,你就睡在這裏,好不好?”司徒衡南的聲音很低,其實拉住衣袖的力氣也弱了下去。

霍風望著面前的司徒衡南,他的眼睛依然那麽澄澈明亮,讓人既想碰觸卻又有所顧慮。

最終,霍風還是緩緩落下一聲:“好。”

霍風在來時睡過的地方躺下,司徒衡南才安心地閉上了眼睛。

但霍風沒有那麽輕松地入眠,借著未滅的一盞燈的光亮,他凝視著手中的一方木章,木章染著紅,底部刻著“司徒衡南”四字,是他的字。

那是從司徒衡南的衣衫裏掉落出來的。

先前他握著這方木章在帳前沈思的時候,是司徒衡南經帳中軍醫救治體象正常的時候。

他盡量克制的焦躁不安終於於那時消散,原本有些潰散的意識回歸,身上的疲累湧來,他險些暈倒過去。

是宸禦一把扶住了他。

自然而然地說了聲“多謝”,看清人後他才冷靜地道了聲:“太子殿下。”

宸禦本來看到他十分詫異,不過立馬壓了下來,後知後覺地挑挑眉,道了聲:“是子新啊……”

“本是陳凝向我說你回來了,我還十分懷疑。”宸禦粲然一笑,“總算是見到人了。我聽說你為父親守喪回了西南,之後就再也沒有回皇城了。當時南弟跟你去了許久,司徒將軍差點也去了西南。不想西南後來也有一場□□,北面之亂一觸即發,倒是把南弟召回來了。當時父皇本來是要賜聖旨讓沈容和南弟成婚的,但後來倒是司徒將軍去向父皇陳言說這一仗雖是把握很大,少說也會兩三年難歸,便委婉地推了回去。”

宸禦故意停頓,觀察著霍風的神情,卻是無波無瀾,像是早已知曉。

“那段時間,只要在皇城,都會聽到有人在說丞相府二公子打了將軍府公子的事情。”宸禦又頓了頓,“其實這次命沈恪為督軍,也是父皇的小小試探。據聞,除卻這兩日,兩人還算和氣。”

“我本是請求來慰問將士的,沒想到還能與你重遇,只是這軍營倒不適合敘舊。待此戰塵埃落定,我們約定個時間,在東風小樓一聚。”宸禦望著霍風蒼白的面色,嘆了嘆氣,“南弟已經無大礙了,總是會有醒的時候,你也去休息吧。”

霍風依然準備回司徒衡南的營帳,不巧和李校尉撞了個正著,李校尉望見是霍風,本來脫口而出:“你怎麽隨意進……”身後的吳校尉提示性地咳嗽了兩聲,李校尉才像是恍然大悟似的咽下了本是要說的話。

在兩人奇異的打量的眼光中,霍風動作未停頓地掀開了簾帳。

霍風在暗夜中悄然入了眠,一夜似乎是在做夢,又像是一片空白。

難以記全的夢境,才是真實的夢。

夢裏的少年,無憂無慮。

☆、昨夕(1)

剛滿十一歲不久,司徒衡南總算不枉幾個月來的努力,得到了司徒將軍的認可,皇上也默認了小少年加入皇家春獵。

何先生在府中小住了兩月,在霍風十一歲生辰後悄然離去了。雖然這是在霍風的意料之中的,但是當清晨沒有找到師父的身影,、只找到了一張寫有“不忘初心,方得始終”的字條時,內心掃蕩過的是濃重的失落感。

這日兩位少年在屋頂上喝著早些時日府中餘下的桂花酒,司徒衡南註意到霍風的惆悵,想來也是因為何先生的離去。

他向來不怎麽安慰人,也不會安慰人。倘若霍風被人欺負了光明正大地單挑對他來說更為直接幹脆,簡單利落。這種難以安撫的情緒上的難過他也有過幾次,但是至少到目前他都沒有什麽重要的人與自己長遠地分離。

“子新,何叔叔走了你也不要難過,他本身也不希望拘泥於將軍府。你在這裏,府中不會有人虧待你的。”司徒衡南好不容易憋出一句像樣點的話,霍風卻依然一動也不動地屈膝抱腿,目視前方,沒有吭聲,也沒有動那小壇桂花酒。

司徒衡南於是也沒有說話,只是順著霍風的目光,凝望著天邊一抹落日餘霞。

過了一會兒,司徒衡南時不時望幾眼霍風,然後又順著先前的方向望向天空。

忽地霍風輕輕笑了一聲,司徒衡南驚醒似地側轉過了頭。

“我並沒有那麽難過,司徒。”霍風緩緩躺在了屋瓦上,“我只是在想,我爹究竟在信裏寫了些什麽。”

司徒衡南抓起了頭發,一時間也在思考著這個問題。

不一會兒,司徒衡南停止了抓頭發的動作,靈機一閃般地握拳錘了下大腿,對霍風道:“子新,我爹收到的重要信件都會放在他書房的一個抽屜裏,我們可以去那裏看看。”

霍風也起了身,說:“可是……”

司徒衡南知道霍風的擔憂,才說:“我以前偷偷溜進過爹的書房,他有個抽屜的信件基本上都是從前軍營將士的問候之類的信件,涉及軍事的應當是被鎖到其他隱秘的地方去了。我想,霍叔叔的信應當會放在那個抽屜裏吧。我們悄悄去看一眼,也不會有什麽事情的。”

霍風微微皺眉,似乎是在思量,還沒等到他出個最終決定,司徒衡南就拉著他下了屋頂,直奔司徒將軍的書房。

“司徒……”霍風本想說等一下。

司徒衡南卻更著急地說:“子新,我爹娘今日去普寧寺還願去了,還沒回家,現在去我爹的書房還來得及。”

司徒衡南帶著霍風,很快便到了司徒將軍的書房門口。

司徒衡南左右瞧了瞧,確定沒人後才拉著霍風進了去。司徒將軍的書房陳設很簡單,除了文房四寶,就只是幾張簡單的桌椅板凳,還有一個放置了些裝飾品的六菱形大木架子。墻上掛著幅名家字畫。桌上是未完成的一幅花鳥畫,是夫人所作。

司徒衡南迅速打開了間抽屜,往裏面瞧了瞧,略微壓了點聲音說:“子新,就是這裏。”

霍風湊上了前,小心翼翼地從半開的抽屜裏找著先前自己帶來的那封被司徒將軍啟封的信件。

封口處被折了回去,霍風小心翼翼地將信紙抽了出來。

上面是父親工整的字,字形卻有些顫抖。

霍風認真地,一字一句地讀完了信,然後將信紙原樣塞了回去。這時不遠處有幾串錯落的腳步聲逐漸靠近。

霍風趕緊放回了信,司徒衡南也反應極快地拉起霍風朝最近的高櫃背後的角落躲了起來。

兩人剛好擠下這個角落,霍風的大半張臉都蹭到了司徒衡南的頭發,兩人都不敢呼吸太重 。

透過一點縫隙,他們看見了來人是司徒將軍。

司徒將軍在屋裏踱了幾步就背立著手站定在了一個地方,一動不動。司徒衡南知道他爹這是在想事情。

司徒將軍朝那擺放有裝飾品的架子走去,伸手逆時針扭了一下白瓷花瓶的底部,隨即出現了幾聲“咯嘎”,木架底的木腳中央竟然彈出了一塊方形木板。然後,司徒將軍伸手從裏面拿出了了件什麽東西。

司徒將軍背對著司徒衡南和霍風,因此司徒衡南和霍風都不能看清楚司徒將軍手上究竟是什麽。

司徒衡南努力踮了踮腳,想看父親手上究竟是什麽。

但司徒將軍突然開始說話了,嚇得司徒衡南一下子收回了目光。

司徒將軍一面摩挲著手上的東西,一面喃喃自語:“……你大可放心,我會把那孩子照顧好的……”

司徒將軍又自顧自地說了什麽,司徒衡南和霍風都沒太聽清。

最終沈重地嘆了幾口氣,司徒將軍將東西放回了原處,又扭了下花瓶,隨後出了書房,掩了門。

又是幾次呼吸後,司徒衡南才小心翼翼地邁出了一步。

司徒衡南再打探了一下,才完全從角落出來,松了一口氣。

霍風這才輕手輕腳地出來,面色卻不太好。

“子新,怎麽了?”司徒衡南轉身看到了霍風蒼白的面色,不知從何問起。

霍風只是低聲說:“司徒,我們走吧。”

“子新。”司徒衡南又拉過了霍風的衣袖,卻被霍風掙脫開了。

霍風背對著司徒衡南,肩膀略微有些起伏,只是留下了一句:“司徒,對不起。”

然後就跑出了書房。

司徒衡南本是好奇父親在書房的小機關裏藏了什麽,一轉眼的猶豫後,還是跟著霍風出了書房。

不料這一瞬的功夫,霍風就不知道哪裏去了。

“子新!子新!”司徒衡南左轉右拐,都沒有望見霍風。

於是他略閉了閉眼暗自思索,便想到了一個地方。

☆、昨夕(2)

霍風一個人坐在房頂上,雙手抱著並著的腿,眼神有些木訥地望著遠方。冬日的陽光有些疏離地漫過他的頭發,額角和臉龐。

身邊突然傳來一陣聲響,身側便多了個人。

那人隨意地躺在這裏,雙手枕著頭,蹺了個二郎腿。

他一躺下來也沒說話,倒是有意無意地觀察著霍風。

霍風知道來人是司徒衡南,一語不發了很長時間。

偶有寒風吹過,司徒衡南也不禁哆嗦了哆嗦,但還是沒有離開。

“子新,我帶你去一個地方吧。”過了良久,司徒衡南起了身滿懷期待地朝霍風說。

霍風此時才將渙散的目光轉了過來。

司徒衡南見他願搭理他了,一下子高興起來:“我們先下去。”

霍風有些困惑地隨司徒衡南下了房頂。

沒想到司徒衡南帶他到了附近馬場的馬廄。

那裏養著幾匹成年馬,而司徒衡南走到的是一匹被單獨安置了一間馬棚的母馬身邊。

那是匹紅鬃馬,周身的毛色光亮,一眼望去找不出一根雜毛,即使被圈養,周身靈氣逼人。見司徒衡南走了過去,這匹馬便低低地嘶吼了一聲,黑亮的眼睛盯準了他。

“這是爹爹很喜歡的一匹馬,她現在懷著小馬。”司徒衡南摸了摸面前的馬,“過幾個月就會有小馬了,爹爹說將小馬送給我。我準備給我的馬取名凱風。”

霍風眉頭舒展開來:“凱風?”

司徒衡南連連點頭:“是啊,這是娘想的幾個名字裏的一個。最近為了練那套劍式,我好久都沒來了。”

霍風並未見過這匹馬駒,也不知道司徒衡南平日還會來馬場。轉念想想,堂堂將軍府的公子,有著多少匹良馬都不奇怪。

一恍神,司徒衡南便抱了堆切成了段狀的糧草過來,但母馬沒有搭理他。

“凱風自南,吹彼棘心。”霍風喃喃自語。

“嗯?”司徒衡南沒聽清,只是把糧草鋪好了,才擡起頭,“不過子新,馬場的人說她可能會生下雙生馬,若是雙生馬,你也可以有自己的馬了。”

“我?”霍風面露疑惑。

“嗯。”司徒衡南又滿臉笑容地望了眼母馬,才推著霍風向另一個方向走。

“可是我,不過是……”霍風一時有些語塞。

尚斟酌時,司徒衡南卻朝他笑著說:“沒有那麽多不過,可是呀,你是霍風,是子新,是完整的一個人,這就足夠了,擁有一匹馬有什麽奇怪的。”

也不知具體走了多遠,爬了多少階石階,司徒衡南都有些喘氣。

但是遠方的落日正逐漸落下,橘色的倒影散落在一方湖水的波光粼粼之中,明凈又寂靜。

“我要收覆北土!我要收覆北土!”司徒衡南雙手攏在臉前作喇叭狀,連著大喊了幾遍。

“子新,有什麽不快的,大可喊出來,這裏基本沒什麽人。”司徒衡南的笑容依然張揚在臉上。

見霍風有些遲疑,司徒衡南就又大喊了幾聲。

霍風雙手輕撫在木欄邊,對著遠處喊著:“爹爹,我好想你!”

此處高亭的風極大,他的聲音似乎也被吞咽在了流風之中。

“你看,風會告訴霍叔叔的。”

司徒衡南輕輕地說著,摟過了拭了把眼淚的霍風

☆、昨夕(3)

將軍夫人喜好書畫,聖上賜司徒將軍府宅時,也賜了一座藏書樓作為大婚之禮。

將軍及夫人入住後,藏書樓也經過了一定的修繕,也專門有人進行書籍歸類整理和定期的打掃,也對外面的文人開放,每月會有幾日閉樓清理。今日,恰好是清理書目的日子,因此,樓中不會有外來人,顯得有些冷清。

因書籍眾多,冬日的藏書樓裏也不會燃太多的炭火,因此在裏面總會覺得寒意侵進了衣服的縫隙裏,讓人冷得直哈氣。

即便強健如司徒衡南,也不禁打了打哆嗦。

藏書樓設了四層,不過第四層存放的都是些殘破的古籍和一些古董珍玩。

司徒衡南知道這些大部分都是娘親尚在閨閣中所搜羅的東西。

此時,藏書樓裏只有三兩個家丁在清理書目,見到他,便打趣說:“少爺,您怎麽想起來讀書了?”

“你們可看到子新了?”司徒衡南此時沒有什麽閑工夫去和家丁東扯西扯,近幾日的霍風情緒都有些低落。

“看到了,在樓上呢。”清理著底層書目的家丁回答了他,“夫人也在。”

“我娘?”司徒衡南一瞬間有些奇怪,不過轉念想想,便也不再奇怪。他娘親本來就喜歡些雜玩,雖然近幾年不怎麽去搜羅古玩了,卻時不時會來嘗試修覆或者研究一些古籍。

司徒衡南噔噔蹬蹬地上了樓,才看到自己的娘親,還有霍風。

“娘。”司徒衡南放緩了腳步,口裏喊著娘,目光卻定定地在觀察霍風。霍風的面色略有些蒼白,但算得平靜,正一手握著小塊木頭,一手拿著小刻刀,往上刻著字。

將軍夫人也正仔細地刻著手上的一方玉石,關鍵一筆落成,才擡頭應司徒衡南:“衡兒怎麽過來了?”

“我,我來找子新。”司徒衡南湊上了前,“娘這是在刻章嗎?”

將軍夫人放下了手中的玉石,蘸了蘸身旁的朱紅顏料,往宣紙上一印,蓋上了“吉祥如意”四字。

“今日還願過後你爹就要去忙祭天的相關事務了。我閑來無事,刻章來消遣。”將軍夫人放好了印章,“恰巧子新在此處,便同我一起了。”

霍風此時才擱下了小刀,許是刻好了。

“子新,給我看看吧。”將軍夫人接過了霍風的木章,“平安康健,嗯,深淺得宜。只是這‘健’字略大了些。子新第一次刻章,真是不錯。”

將軍夫人將木章還給了霍風,司徒衡南拿起了桌案邊的另一塊小木塊,道:“娘,我也來刻。”

將軍夫人笑意更濃,只道:“衡兒想刻什麽?”

司徒衡南盯著木塊空白的底部,摩挲了幾下,道:“刻我自己的名字。”

原本司徒衡南以為很簡單的事情卻是一番坎坷難言。被他拿去的幾塊木塊要麽被腰斬於桌側,要麽被削去棱角。最後一塊好不容易保留全屍,被刻好了“司徒”二字,一個“衡”字卻差不多占盡了木塊餘地,將“南”字擠到了天邊去。

將軍夫人笑了出來。霍風倒是忍住了笑,但眼睛已經是小月牙了。

一番折騰後,已經是日落西山黃昏時。將軍夫人收拾了桌案,摸了摸兩個孩子的頭,道:“差不多該吃飯了。”

司徒衡南有些懊惱,將自己的失敗品們一一放進了棄物盒裏。

連同那成功刻上字的一枚,也一齊扔了。

“衡兒,這枚為何不要了?”將軍夫人將那枚木章拾起了來,“原來是南字太窄。也怪娘親,你爹本是想給你取單名‘衡’的,不過當時南方不寧,便又加了‘南’字,願你能馳騁戰場,平覆南方。你爹也有此意,便敲定了‘衡南’二字。不過現在南方已定,倒是北方蠢蠢欲動。”

將軍夫人忽道了司徒衡南的名字由來,司徒衡南才曉得這個中道道。

“原來是這樣。”司徒衡南了然地點了點頭,忽地望向霍風,“欸,子新,你的名字怎麽來的?”

霍風手上握著三枚木章,依然是清朗的聲音,道:“沒什麽特別的意思,師父給的‘子新’倒是有,有溫故知新的寄寓,也願我能不忘初心,懷著赤城之心去迎接新事物。”

“名字還有這麽多意思。”司徒衡南抓抓腦袋。

將軍夫人笑了笑,道:“傻孩子,這是自然的。平日裏叫你多讀讀書,你不聽。”

晚飯過後,霍風拉了拉司徒衡南的袖子,司徒衡南轉過了身去,聽見霍風說:“司徒,這個給你。”

司徒衡南手裏多了個硬塊,原來是枚木章。

司徒衡南拿起一瞧,上面刻的是“司徒衡南”。

他眼睛亮了亮,漂亮的楷字大小合適,均勻方正,是出自霍風之手。

“你的字真好看。”司徒衡南端詳著手中的木章刻字,由衷地說道,“子新,你教我寫這種字吧。”

“先生在教。”霍風回答。

“先生每日都憋著想打我而又不敢打的心情,其實我寫得也著實辛苦啊!”司徒衡南認真地抱怨著,“有力氣卻使不出來,要麽太重,要麽太輕,可真麻煩呢。”

霍風卻搖了搖頭,說:“寫字要心如止水才可,也不需要多大力氣。”

司徒衡南點點頭,說:“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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