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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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學鈴聲響起的那一刻,標志著大家期盼了很久的十一長假已經開始了。穿著校服的學生們熙熙攘攘地從校門湧出,匯集成一片藍色的海洋。

郝艾隨人群一路被推向公交站,他沒像往常那樣乘坐開往汽車站的公交,而是坐了另一班相反方向的車。

公交車上人很多,郝艾被擠到了車門旁邊。機械的電子女聲剛報了三站,他就下了車,站牌不遠處是一個名叫麗景華府的高檔小區,這個小區是附近很有名的一個富人區,得非常有錢的人才買得起這裏的樓房,每層只有一戶,戶型很棒,帶一個超大的露天陽臺,上面還有小型游泳池和直升機停機坪。

他走進小區大門,熟門熟路地進入挨著大門的那棟樓,電梯在十樓停下。他輸入牢記於心的密碼後打開了大門的電子鎖,記得剛來這裏的時候他連開門都不太會,如今卻熟練得像是回自己家。

這裏其實也可以稱得上是自己家,這套房子是魏觀洲給他的。

一年多以前他和魏繼揚考入了同一所高中,魏觀洲這才想起了除了魏繼揚他還有個流落在外的兒子,忽然父愛泛濫,就給了他一套閑置的房子,讓他住在這裏,這裏離學校近,來回也方便。

魏觀洲做慈善資助過很多素不相識的陌生人,在陌生人眼裏,他是富有愛心、回報社會的企業家,那些受過他資助的人都對他感激涕零。

但郝艾每次收到魏觀洲的秘書打來的錢卻只覺得惶恐,好像自己也是被魏觀洲資助的那個人,但他們明明有著最親的血緣關系。

郝艾和魏觀洲的關系十分淡薄,這麽多年來魏觀洲對他的生活狀況不管不問,只在他上初中時讓秘書給了他一張卡,時不時地打錢過來,父子倆保持著穩定的金錢關系。

當初魏觀洲的秘書來到郝艾姥姥家,給他銀行卡的時候,他本不想要,但姥姥悄悄勸他:“他給你錢你就要,給你東西你就拿著,別犯軸。”

舅舅也說:“要多為你自己做打算。”

郝艾以前不太能理解他們為什麽這樣說,現在卻覺得他們說的話很有道理,畢竟人不能跟錢過不去。

秘書再次過來給他送小區通行卡和密碼的時候,他毫無芥蒂地接受了,還特地給魏觀洲打電話表示了感謝。

但他潛意識裏覺得這是別人施舍給他的東西,並不屬於他,有一天會收回去。

他不稀罕這種以愧疚的名義施舍給他的善心,也不想要這種遲到了很多年的想要彌補關系的愛。

郝艾把落了灰的房間簡單打掃了一遍,就去超市買日用品和做飯用的食材,這次放假他準備在這裏住幾天。

他在蔬菜區挑了自己愛吃的土豆,準備做土豆燉牛肉。

他不知道姥姥喜歡吃什麽,盡管姥姥做飯難吃,但大多數時候還是會順著他的口味變著花樣做飯。

他在青椒和蘑菇之間猶豫不決,正拿不定主意的時候,放在購物小推車裏的手機響了,是舅舅打來的電話。他問郝艾在哪,說自己和姥姥已經到門口了。

他一邊說在超市馬上就回,一邊拿起幾顆杏鮑菇,找了個沒人排隊的櫃臺飛速結完賬。

明天是姥姥每隔兩個月去醫院覆查的日期,正好趕上郝艾放假,他跟舅舅打過招呼,讓他今天晚上把姥姥接過來,這樣就不用明天早上再大老遠的去縣城接她。

姥姥每周一還會在醫院附近的一家醫館做理療,周一舅媽上晚班,她早上會先去縣城把姥姥接過來,然後做完理療讓郝艾在傍晚把她送回家。

郝艾送她回家再回到市區已經很晚了,宿舍有門禁回不去,他就會在麗景華府住一晚,第二天早上再回學校上課。

如果趕得及在宿舍門禁之前回來,他還是會回宿舍住。

郝艾在電梯口看到了他們,他走上前喊道:“姥姥,舅舅。”

他們沒有磁卡,沒辦法坐電梯。他忽然想起自己暑假裏去送外賣坐不了電梯的窘狀。

他帶兩人上了樓。

姥姥是第一次來這裏,一直在客廳裏抱怨,一會兒說房間太大太空,一會兒又說屋裏悶。

郝艾在廚房洗菜,姥姥想進來幫他一起洗,卻被他推回沙發上休息。

郝艾在家裏沒怎麽下過廚,姥姥不放心地在外面叮囑:“艾艾,記得別放太多油啊。”

郝艾無奈道:“知道了。”

他第一次學做飯的時候,往鍋裏倒的油太多,點煤氣竈的時候差點把廚房燒了,這事被姥姥當做笑話在鄰裏街坊之間笑了好久。

郝艾把土豆和牛肉倒到鍋裏,開了小火慢燉。

舅舅站在廚房外說:“艾艾,我走了啊,你照顧好你姥姥。”

去醫院覆查的流程郝艾早就知道,不用他多提醒,郝艾辦事穩妥,他對郝艾再放心不過。

郝艾在炒另一道杏鮑菇小炒肉,空不出手,油鍋裏劈裏啪啦的聲音太吵,他加大了音量說:“舅舅吃過飯再回去吧?”

“不了不了,你舅媽還沒下班,等會兒我去接唐子陽,還得回去給他們做飯。”

“家裏兩個男人都會做飯,真不容易,”姥姥又接著小聲埋怨,“娶了媳婦忘了娘,真是白養你小子這麽多年。”

舅舅和舅媽是在大學裏認識的,舅舅家境普通,畢業後在縣裏當老師,拿著微薄的工資,而舅媽出身於書香世家,家境殷實,當初執意嫁給他,為此承受了家裏很大的壓力。

舅舅對她堪稱百依百順,兩人十分恩愛。舅媽就是脾氣有點嬌縱,其他方面都還好,她對郝艾也不算差。

郝艾把飯菜端上桌的時候,舅舅已經走了,客廳裏只有姥姥一個人孤獨地坐在沙發上。

“姥姥,您怎麽不讓我舅舅開電視啊?”

姥姥說:“我不看,嫌吵。”

郝艾做了簡單的兩餐一湯,兩個盤子兩幅碗筷在光潔的大理石桌面上顯得很簡陋。

明明這裏只有他一個人住,他不知道是誰裝修的房子,也不明白為什麽要在這裏放一個這麽大的餐桌。

郝艾嘗了口自己做的土豆燉牛肉:“好吃嗎姥姥?”

姥姥誠實道:“不好吃。”

郝艾做的菜味道真的很普通,他明明是嚴格按照做飯流程做的,味道卻平平,只能把原因歸結於自己沒有做飯天賦。

郝艾假裝很受打擊道:“您怎麽不鼓勵鼓勵我啊?”

“我不跟你一樣,你總愛昧著良心說假話。”

郝艾在家裏吃姥姥做的飯的時候,老年人記性不好有時候會忘記放鹽或者味精加多了,每每問及,他都會昧著良心說好吃。

姥姥又問:“你爸最近找你了嗎?”

“沒有。”

姥姥語重心長道:“嗯,他就算再怎麽對你好,你也得記住,這是他欠你的,他更欠你那苦命的媽。”

“嗯嗯嗯。”郝艾聽這話已經聽得耳朵起了繭子,往嘴裏扔土豆的動作並沒有停頓。

他不知道姥姥總跟他灌輸這些話是出於什麽心理,從小到大,她對郝艾說過無數次這類的話。

相比較於魏觀洲,他對母親的感情就覆雜得多,從小就有人告訴他,他媽媽是個腦子不太聰明的漂亮女人。

他媽媽叫唐月,小時候生過一場大病,因為沒錢耽誤了治療,智商比普通人低一些,平時安靜起來是一個病弱美人,一張口說話就癡癡傻傻的。

她勉強念完了初中,便和同鎮的人去城裏打工,不知道怎麽認識了魏觀洲,魏觀洲是個十足的濫好人,了解了她的遭遇後,心疼這個命途多舛的美人,待她特別好。

唐月癡傻,對情愛沒有概念,不知道兩人之間差距如鴻溝,也不知道魏觀洲只是出於對美人的同情才愛憐她。

後來她懷孕了,魏家人得知後,給了她一筆錢,讓姥姥領著她把孩子打掉,卻沒想到她倔得很,死活把孩子生了下來。

郝艾出生的那天剛巧是端午節,姥姥買了艾草掛在醫院病房的床頭上,於是給他起名叫“艾”,郝艾上戶口的時候跟了姥姥的姓。

唐月生完孩子又尋死覓活,犯起癔癥想把還在繈褓中的郝艾扔了,被姥姥攔下,她氣急:“這造的是什麽孽啊?不讓你生你非要生,現在孩子生了你又想扔?”

她又哭又鬧:“我就是一時糊塗,我不想養他,哪養得起啊,養不起啊。”

可不管養不養得起最後還是養了那麽多年。

唐月去世的時候郝艾還不記事,記憶裏她的樣子早已模糊不清,只記得那個女人有時候會惡狠狠地罵他是討債的,有時候又會抱著他哭。

郝艾名字裏有個“艾”字,這樣的小孩似乎應該是被愛著的,可並非如此。

父母不愛他,不期待他的到來。只有姥姥愛他,可就連姥姥有時候也會罵他討債鬼,莫名其妙地生氣,說自己不欠他的,讓他去找親爹要錢。

後來姥姥年紀大了,腿腳不靈便,各種老年病加身,她總覺得自己會拖累他和舅舅,說病治不好就不治了。

會好的,郝艾總這麽安慰姥姥,也是安慰自己。生活已經夠遭了,總不會變得更壞。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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