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偶爾會有耳鳴，房間裏嗡嗡作響的空調聲被瞬間取代，聽覺的刺激突然像死水一樣把世界淹沒。

臨睡前又吃了一片藥，好像又卡在了食道裏，有幾塊石頭悶在胸口。

被單是新換過的，摩擦上去有種冷澀的質感。

“他們都死去很多年啦，可到最後誰都沒有來。”

朦朧中有個聲音對我說。』

宋繼揚早上六點多又被吵醒了，一條官方短信在王皓軒昨晚的消息裏擠了進來，好像都在冥冥之中幫他。

王皓軒向來好命的。

“接鐵路局通知，您預訂的9月2日H市到C市北的G1601次列車，因臺風原因臨時停運，如您未取票可在大於發車前25分鐘進入訂單詳情頁面自助辦理退票或改簽；已取票或已過發車時……”

高鐵限速，停掉了他的那趟車。

宋繼揚盯了許久，終於放棄了。

我是很有私心的。雖然只是一廂情願，也想給你多一次機會，多一點時間。即使我已經等了許多年。

可惜天不遂人願，又或許是憐憫我的痛苦，才讓我獨自離開。

他點開App，沒有退票，反而改簽到了更早的另一輛車。然後開始做最後的檢查。

就算我不走，也留不住你。

多一分一秒，都是白白浪費。

愛在當下，何來後來。

這世上哪兒來這麽多兩情相悅，情投意合的美事。多的是情深不壽，慧極必傷的害人害己。

花朝月夜天涯淪落。

良辰美景難與人說。

我這短暫的十幾年裏為了他奮發活著，錯過了很多人，忽略了身邊的朋友，空耗了一切正常的情感。

全部精力都融聚在一起，鍥而不舍地長在了王皓軒身上。

我以為自己明了這些關心與付出這輩子都得不到回應。

我以為已經做了萬全的準備，足以承受被平白辜負的慘痛。

卻不想到了錯付真心的這一刻，還是這樣悵然，這樣讓人難過。

初三畢業的時候，他讓我去買飲料。王皓軒隨便的一句話，就能讓我一瞬間之內做了很多艱難選擇和最壞的打算。

我早上就看到那群曾經糾纏我的小流氓在校門口徘徊，我也很想和大家一起拍畢業照留一份念想，王皓軒想喝的那種藍莓汁只在跟學校隔了兩條街的商店裏有，雖然他自己從沒發現過……

但是宋繼揚永遠不會拒絕他。

因為是你，我可以在下雪的冬夜多走一個小時的路去買你愛吃的壽司，可以趁著老師不註意幫你把課堂測試檢查好改正，可以硬撐著替你擋下所有明槍暗箭。

只要是為了王皓軒，這都是很容易的事情。

那麽理所應當，順理成章。

你是我最後一場戰爭，最後一次賭局，我堵上全部身家，不留餘地。

我天真的以為我足夠勇敢，足夠幸運，足夠強大。

可我開出來的命運鮮血淋漓。

王皓軒捧著手機已經很久了。定位上的幾個字早就爛熟於心。那地方他知道，離家裏老宅不遠，開車不過半個小時。

他這大半個月，一直在找宋繼揚。但是又怕被人知道，不敢張揚。放學了就去李泊文公司門口等著，尾隨了幾次，後來被李泊文察覺，不知道他換了哪輛車。

但是現在這都不是什麽大問題。

在王皓軒順風順水的前二十年裏，最該勇往直前的時刻，卻被兒女情長絆住了腳。

他已經在門口等了一個多小時，八點。李泊文應該已經去上班，宋繼揚也該起床了。

他終於鼓起勇氣，做了幾個深呼吸，才按響了門鈴。

“您是宋少爺的朋友?”王皓軒這輩子還沒聽過別人這麽稱呼宋繼揚，楞了幾秒才反應過來，連忙點頭，示意面目和善的阿姨繼續。

“少爺今天出門了。”

王皓軒一聽人走了，臉上的微笑漸漸冷卻，盡量維持著禮貌，急切道，“那他什麽時候回來？”

“這個少爺沒說，但是帶了行李箱，恐怕要出去一段時間。”

他失魂落魄地道了謝，原本的喜悅憧憬一下子冷了。他像個茫然立在十字路口，被人丟棄的孩童，手足無措，不知道該怎麽辦。

宋繼揚怎麽會走呢？

王皓軒定了定神，還想打給紀李幫忙。查一下車次，應該不是難事。

但是他突然想起宋繼揚那句生日快樂。

明明是一句祝福的話，好像裏面滿載著固執、悲傷和癡夢一場。

宋繼揚只留下這樣的美好祝願，就和他撇清關系，再也不願意回頭。

他魂不守舍地從庭院裏出來，看見李泊文站在他的車後，還是那般挺拔地與他冷漠相對，眼睛裏卻有種不舍。

“哥……”王皓軒半個多月來的忐忑恐懼突然決堤，他顫抖地喊出一聲。

沒有宋繼揚橫在兩人中間，從前那些寸步難行的恨意突然消散了。

好像李泊文從前很多次讓王皓軒為了自己的沖動道歉，瘋了一樣要帶宋繼揚離開王家，兩人在地下車庫裏大動幹戈，也都是上輩子的事了。

他們隔了那般長久的對峙，又回到了最初的時候。年幼王皓軒跌跌撞撞地跟在李泊文身後，哭喊著，哥，你給他的糖，我也想要。

他想要的只是那人的糖嗎？

李泊文看著他全身脫力，慢慢跪下去。雙手撞在路面上擦出可怖的血痕，他泣不成聲，像是從前不讓宋繼揚碰他一草一木那般理直氣壯地嚎啕，卻如重傷的猛獸，渾身流著被獵物撕咬的膿血。

“哥，我錯了，你能不能……”

“能不能把他給我?”

“哥，求求你。”

“求求你把他還給我，求求你……”

“哥……哥……”

他想說我以後會對他好的，我以後會對他溫柔體貼，視若珍寶。再也不做那些惡心人的無恥行徑，再也不仗著他的喜歡肆意妄為，再也不讓他受傷，不讓他生病，不讓他吃苦。

我那麽喜歡他。

哥，我才知道，我那麽喜歡他。

王皓軒那麽喜歡宋繼揚。

他突然明白自己不是出類拔萃的人中龍鳳，王皓軒只是個千載難逢，不堪一擊的爛人。

他錯過了世上最好的，還沾沾自喜，以為擺脫了罪大惡極的人形枷鎖。

宋繼揚什麽時候不屬於王皓軒了呢?

在那些等不到人的黎明時分，被打罵的眾目睽睽之下，在那些風吹雨淋的深秋與初春。

是在今天早上宋繼揚給了王皓軒機會，卻被上天憐憫，讓他孤身離開。

你的道歉有多金貴，這麽多年舍不得跟他說一句對不起，舍不得一聲我錯了，我以後一定對你好，不侮辱你不忽視你不踩著你的尊嚴不把你當我的玩物。

嗯？

王皓軒，你多金貴。

“去車站吧，現在就去。”良久，李泊文開口。眼神覆雜，伴著一種欲言又止，王皓軒呆滯地擡起頭，表情一片茫然無措，“那我要買票嗎，我該去哪兒找他，他還願不願意見我……”

“皓軒，這世界上比你更混蛋的人，真是不多見啊！”

李泊文感慨萬千，展臂把王皓軒痛哭的臉埋進自己的肩頭，撫摸著他的頭發安撫，“別哭，他也舍不得看你哭。”

“聽話。”

『在一個區域裏，車裏的電臺會接收到清楚的信號。主播用甜美的聲音，安撫著午夜迷醉的心。

遠一點，就會伴著吵雜的噪聲。

再遠點，偶爾別人車裏聽的評書也會串臺進來。

總有一個界線超過了接收信號的範圍，動人的歌喉撕裂著消失，只剩下沙沙聲空洞停留，像是未曾停歇的雨夜。

所以，我總會忘記你，總能徹底死心，明白你只是我路上的一個調頻。

即便曾帶我走過永晝之夜，即便那些零光片羽此生再不可得。

你也只是我曾經的動人，曾經的沙沙聲。

因為雨夜總能過去。

宋繼揚坐在車上，看著身邊那個空空的位置，蜷縮著抱緊了自己的背包。

像是抱緊了生命裏最後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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