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氣很是不錯，暖洋洋的。

已育有一女的風荷身材並沒有走樣，仍是窈窕纖瘦，她正靜靜坐在院子裏低著頭為心愛的女兒縫制著小衣服，一針一線分外仔細，可針腳並不美觀，略微歪斜而且大小不一，可見她並不是個擅長針線活的婦人。

安靜美好的畫面卻被“啪”的一聲響打破，東西碎裂的聲音從屋中傳出來。

“怎麽了？”風荷趕忙撂下手中做到一半的針線活，急匆匆往屋裏跑。

一地碎片。

梳著兩個沖天小辮子的女孩倒在地上昏迷不醒，小臉上有著不正常的潮紅，嘴角處流出一滴深藍色的液體。

“小彤！”沖進來的風荷驚叫，兩步並作一步沖過去俯身查看孩子的身體。除了有些發熱，看不出有其他任何異常問題，她強制自己冷靜下來，緩緩呼出一口氣，怕孩子體弱在地上躺得久了著涼，立刻將女孩抱起小心翼翼地放到床上。

“阿荷，我回來了……人呢？”渾厚的男聲剛闖進屋中，門就已經被打開了，男子手中拎著剛打回來的獵物，陽光的臉龐上滿是笑容，還沒有發現異常的他直直地走向站在床邊的妻子。剛走兩步，腳底傳來的不適讓他一楞，他低頭看去，腳下踩著白色的碎片。

他的笑容瞬時間消失無蹤，猛地擡頭看向妻子問道：“發生什麽了？”

風荷側過身，讓他看到還未轉醒的女兒，她不敢直視自己的丈夫，眼睛楞楞地盯著昏迷的女兒。自己的一時疏忽竟釀成大錯！

“咚！”男子手中的東西重重砸在地上。他撲到女兒面前，顫抖的手摸著她的小臉。屋內靜了片刻，風荷終是開口說道：“小彤把那個東西喝了……”

男子張開嘴什麽也沒有說出口，他憤怒非常但又不忍責備妻子，造成現在這樣，他也有責任。他緊握住風荷的手，既是給她力量也是給自己的，夫妻二人靜默無聲地看著還完全沒有醒來跡象的女兒。

不知過了多久，有人從屋外喊話：“莫陽在家嗎？家主讓你明日去見他！”

男子聞聲高壯的身體若有似無地顫了一下，嘆口氣，高聲回答：“知道了！”

——

大梁國從開國之初到如今已有百多個年頭，莫家作為開國功臣，也跟隨著王朝發展至今。可功高容易蓋主，即便他們是從龍之臣，也避免不了隨著時間的推移、戰事的減少，手中權利被逐漸消減，如今只是京都眾多普通大家族之一罷了。

正因如此，莫家家主沒有一天不在想方設法改變家族現狀。拉攏當今皇帝的寵臣、討好聖眷正隆卻苦於朝中無人的妃子，更是暗中交好某位皇子，為其為己培養武師、醫師、鍛造師等各類人才，借此圖謀擁有更大的權利、地位以及財富。

大梁歷147年，在今年科舉舉辦前夕，皇帝任命趙伯雲為吏部尚書。趙伯雲原是個名不見經傳的侍郎，不想突然得到皇帝看重，力排眾議被提拔為尚書，本不為人註意的小官一夜之間成了“香餑餑”。不過這“香餑餑”聞著香，實則難以啃咬咽下腹中，明著暗著的禮皆是拒之門外，一派正直清官模樣。蒼蠅不叮無縫蛋，這枚看上去完整的“蛋”實則開了道小縫兒——趙伯雲的兒子，趙涵。

“小彤，大事不好啦！”看上去僅有十二三歲的少女倉皇跑進一處僻靜的小院落，邊跑邊大聲叫喊著。由於跑得急，梳著丫鬟髻的頭發都有些散亂了，卻也不難看出，她的面容很是清秀動人。

小屋木門“吱呀”一聲打開，走出一位滿臉疑惑的女子。她比尋常姑娘要高些，大約有十七八歲的樣子，纖瘦，留著利落短發，穿著普通的顏色灰暗的麻衣，手裏正拎著一把有幾個豁口的斧子。她開口問：“怎麽了？”

“哎呀，你怎麽還在弄你的什麽破機關啊……”沖進院子的少女先是抱怨一句，扭頭看看四周，神秘兮兮地把被她稱為小彤的女子往屋裏推，“進去再說，進去再說。”

“到底什麽事啊？神秘兮兮的……”

“小彤，你可要有思想準備。”

莫彤一楞，然後她關上房門，把斧子立在門旁，接著轉身為前來報信的少女倒了碗水，面色平靜地看著對方，表示自己已經按照她的要求做好了思想準備。

報信少女接過水碗“咕咚咕咚”大口牛飲喝個一幹二凈，遞還水碗胡亂擦過嘴角，待平緩氣息後，她壓低聲音說：“你最好快點跑，晚了恐怕就跑不掉了。”這樣的回答更是讓莫彤不明所以，她也發覺自己這樣解釋有些難以理解，於是繼續說道，“你被家族拋棄了，而且很徹底。等你過完今年的十五歲生日，就要被當作禮物送給吏部尚書趙伯雲的兒子為小妾了。”

這種事還是發生了。我就知道在這個家族裏，“沒用”的人都要被放棄，至於時間早晚就看是否對家族還有利用價值。莫彤心中這般想著，早對會發生這種事有了準備，只不過沒想到來得這麽快，並且是以“禮物”的形式被放棄。

莫家第一任家主憑借強大的武力助開國皇帝打下江山，這也就表示莫家人在武師的天賦上是高出普通人許多的，因此歷任家主極為註重族人向武師職業培養，越是有武師天賦，越是被家族所重視。莫彤在武師上的天賦並不高，從六歲開始修煉，直到十二歲在武師上的提升幾乎為零，從此她開始轉修機關術。

只不過家族中人認可機關師的人太少，更因莫彤僅是家族分支中的孤兒，即便她在機關術方面很有天賦也並沒有得到應有的重視，導致她只會是滿足家族利益的犧牲品。

她眼中的震驚逐漸消失，頗為平靜地看著擺放在桌上用了很多年的舊水壺。而這時的莫彤在另一人眼中則滿是不甘和沮喪，她擔心地問：“你沒事吧？”她伸出手在莫彤眼前晃了晃，“我也知道這樣的消息你一時之間有點難以接受，可我總不會用這樣的事騙你吧？我打聽過了，那個趙涵可不像他爹，他可是吃喝嫖賭樣樣不落下的紈絝子，我勸你還是快點跑的好，別把自己一生給毀啦！”

莫彤回過神來，微笑著說：“小燕，我知道。”

“你知道什麽呀？！”小燕跳腳，伸出雙手拉扯莫彤的臉，“都這時候了，你居然還笑的出來！”在她眼中，莫彤苦笑的難看。

“疼……”莫彤輕拍在自己臉上作惡的魔爪，自己畢竟是修煉過武師的人，用力大了可能會傷到自己唯一的好友。

小燕放了手，轉身急火火地走到床榻前收拾起來，嘴上說個不停：“知道疼就還有救！我幫你收拾衣服，你自己整理你那堆亂七八糟的玩意兒，那些東西我可不敢亂動。”

莫彤用袖口擦擦嘴角，剛被掐得口水差點都流出來。她“嗯”一聲，來到堆了一攤雜七雜八的東西處“咣當咣當”開始整理，生怕晚上一會兒被人修理。

沒一會兒工夫，小燕拎著個小包袱走到莫彤身旁催促她：“快著點兒的！被人發現就跑不掉了！哎呀，你急死我了……”

莫彤不疾不徐地挑揀，選中的物件都憑空消失，進了佩戴在手腕上的手鐲中，只是數量少的可憐。而空間手鐲是唯一一件她母親留給她的遺物。

“我走了，你怎麽辦？”

“……”小燕一楞，她之前並沒有深想，得到消息後立刻趕了過來，旋即她說道，“我留在莫家替你掩護一段時間。你放心，二小姐對我可好了，我不會有事的。”

實際上那一攤東西沒有什麽好整理的，重要的有用的早就都放進了空間手鐲，怎麽會隨意扔在廢料堆裏，不過這點小燕並不清楚。莫彤背對著她，手漫無目的地挑揀，眼前變得有些模糊：“我們一起走吧。”

小燕一個包袱砸過去：“我才不跟著你去外面受苦！我跟著二小姐吃香的喝辣的，將來跟她一起嫁個如意郎君，多好的事兒！幹嘛離開莫家在外面過苦日子啊。”她嘴上這樣說著，卻情不自禁地流下眼淚。

小燕幾乎在任何職業上都沒有什麽天賦，完完全全是一個普通人，而秉持“不養廢人”信條的莫家讓她早早成了主支二小姐的貼身丫鬟。

過了這麽多年，小燕習慣了在莫家當一個身份低微的丫鬟，但她不希望好友身陷深宅大院當中做一名小妾。她聽到過太多關於後宅爭寵的故事，像莫彤這樣的人陷進去恐怕一輩子就毀了，她希望莫彤能過上更好更自由的生活，即使自己為此深處囹圄也不後悔。

最後，小燕幾乎是把莫彤從屋中趕了出去。她背靠著緊閉的木門，泣不成聲。

莫彤粗魯地用衣袖抹臉，用力過大使得整張臉都紅了，她的眼神卻變得無比堅定。她匆匆離開。只留下一句：“小燕，對不起……”

小茶館中。

“你聽說了嗎？據說五大門派公開征召弟子了。”

“早就聽說了，估計現在的征召館都被人擠滿嘍，我倒是也想去湊湊熱鬧。”

“就你這樣？快算了吧，你這樣的也就打打自家孩子。”

“呸……”

茶館、酒樓等地充斥著各種消息，好的壞的真的假的都有，至於能否從其中辨別出真偽來，這就要看個人的分辨能力了。從小沈迷於修煉當中的莫彤對外界所知甚少，要想在外行走順遂，消息靈通很是必要，於是每天在便宜的小茶館裏坐一坐成了她的習慣。

今天倒是聽說很多關於五大門派征召的事，看來應該是真的。莫彤暗自想著，嘴角露出一絲笑意，這也許是一條出路。她昂頭飲盡茶杯中的最後一口，在桌上留下錢幣，頭也不回地向認定好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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