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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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得不快不慢,通過天橋的時候回頭看向高三的教學樓,光明和黑暗夾雜著,如黑白棋子一樣分布著。然而白棋早就繳械投降了,在這黑夜裏,黑暗終究會把光明吞沒。

高一生比高三生提前半小時放學,所以我通過天橋走到高一教學樓的時候,除了樓梯口聲控的燈,再也沒有半點光亮。

我打開手機上的手電筒,上樓梯的時候就不用跺腳高呼了。

慢慢爬上四樓,我站在走廊上,秋風總喜歡在晚上出來閑逛。我感到一陣涼意,把敞懷的校服拉鏈拉上,最後瞥了眼夜空——不多不少的星星和一輪彎月,朦朧的光下能看到飄蕩過的淺淺的雲。於是我想到了雲陌這個名字。

我深吸了一口氣,轉頭往女廁所的方向走去。手機燈光掃過的地方是排列整齊的大大的窗戶和教室門,紅棕色的門上也開著一扇小小的窗戶。當然,無論是門還是窗戶,都是密閉著的。但是我能從窗戶裏看到課桌、講臺、黑板。此刻,他們應該都是很孤獨的。

我走到女廁所門口的時候,那個牌子還靜靜地站立在那裏。

我繞過那個牌子,聽到風吹得廁所門吱呀作響。我推開了門,手機燈光驅散了些許黑暗。我緩緩走了進去,光斑不斷變換著位置,我又看到了那面鏡子——它映出了我的臉以及刺眼的光亮。

砰的一聲門關上了。

我沒有驚訝,把手機放在洗手臺邊,看著鏡子中的自己,問:“你還在嗎?”我比以往更加仔細,仔細到我數清自己的睫毛眨了幾下,仔細到我看到自己嘴唇上清晰的唇紋。

我在等待她的這短暫時間內觀察了一些東西,這幾乎讓我忘記我此番前來的目的了。直到我忍不住伸手想整理頭發的時候,我手機的手電筒忽然滅了。

徹徹底底的黑暗。

名副其實的伸手不見五指。

我記得廁所裏有扇掛得很高的小窗戶,此刻仿佛完全不存在一樣。

在如此安靜的黑暗中我聽得清自己的呼吸聲,以及說話前喉嚨裏很輕的聲音。我問:“是你嗎?”

我沒有移動半分,任黑暗爬滿我的肩。

當我的雙眼漸漸適應了這黑暗之後,我驚喜地發現我已經能模糊地看出一些東西的輪廓了。比如洗手臺,比如這面鏡子,又比如——鏡子中的臉。

即便我已經見過這張臉,但是她在黑暗中忽然出現的時候,我的心臟還是微微抽動了一下。

她淩亂的長發從身後鋪天蓋地而來,遮擋住我身後所有的東西,以我為中心,慢慢席卷過來。

“放心吧,我聽你說,我不走。”在那頭發觸碰到我之前,我淡淡開了口。

她臉上的表情明顯停住了,我周圍的頭發也停了下來。然後,她微微扯起嘴角,蒼白的臉上仍然掛著血滴,那頭發便從她身後退了回去,變回原來的模樣了。

“說吧,有什麽想對人類說的,都說出來吧。”我緩緩擡起手臂,手掌輕輕往自己的臉頰上撫去,而鏡子中的那個人,不,連鬼都算不上的生物,也隨著我的動作,將她骨瘦如柴的手臂向上玩去,指間觸碰到臉頰。

她忽然呆滯了,我看到她慘白臉上的悲慟。

“為什麽,為什麽你不怕我?”她的聲音很好聽,很空靈,但卻是哭腔。

我笑了,雖然在鏡子裏看不到我自己的臉,但我知道我的表情。我笑得很坦然。“我又沒做什麽虧心事,幹嘛要害怕?再說,我這人本來就膽大。”

“你、你也是這個學校的學生?”

“嗯。”我笑著點頭。

“你要當心、當心那個人!”她忽然很激動。

我本來還帶著聽故事的心態來聽她講話,但是她第一句正經的話就是這樣?人啊,總是有點好奇心的。

我把眉頭一皺:“那個人?哪個人?”

她渾濁的眼珠子似是很驚恐,她說:“我不想自殺的,我不想自殺的……”她忽然垂著腦袋,頭骨上的血窟窿正對著我,她低低地抽泣,肩膀一聳一聳。

她低下頭,我終於看見了我自己的臉。

她像個幽靈般浮在空中,不,她就是個幽靈。

我稍稍往旁邊移了移,終於在鏡子中看到了兩張臉。我轉過身,她——就“站”在我身邊。

我試圖輕拍她的肩膀,這才發現,我的手完完全全地穿過了她的身體。

果然——她只是理智聚集而成的幻象嗎?

“呃……你能告訴我嗎?你跳樓那天的事。”

她止住了哭泣,慢慢擡起頭來,臉上劃過無數的“血痕”。

“我媽打了我一巴掌,當著整個辦公室老師的面。當時我的腦子裏是混亂一片的,我覺得丟臉,我覺得我的自尊就這樣被她輕而易舉地踐踏了,我覺得我活了十五年一直生活在她的陰影之下。我想——離開她。”

“離開?”

她點頭:“是的,離開。”

“徹底離開?”

“徹底離開。”

“但你不是說——你不想自殺?”

“我從沒想過自殺。我當時想的是立刻馬上就離家出走,再也不要回來了。”

我恍然大悟。看來我這個一千多年的腦子也不會那麽靈光啊。

“但你還是自殺了。”我說。

她搖了搖頭,空靈的聲音繼續在黑暗的空間裏飄蕩。“我沖出辦公室的時候看到了一個人。”

“一個人?”

“一個男人。他就站在走廊上,笑著看我。”

“他說了什麽?”

“跟我來。他說,跟我來,你就再也不會有痛苦。”

“你就跟他去了?”

她望著我的眼睛,說:“你有過那種感覺嗎?大腦忽然間一片空白,身體做出令人驚訝的舉動的時候。”

我沒有說話。

“我當時就是那個樣子啊。他明明是個人類的外貌,卻像個鬼魅一般從走廊邊圍欄上跳了出去,就像我現在這樣——漂浮在空中。”

“莫非,他是個鬼?”

“那天,晴空萬裏。”

這就很奇怪了,鬼是絕對不能接觸到陽光的。那麽,難道他是個妖怪?

“他朝我伸出手,我就爬上了圍欄。我聽見我媽在我身後叫喊,可我還是踏了出去。”她的臉上掛著淒慘的、無奈的笑。

我能想象到當時的場景。她從墜落到水泥地上,血漿、腦漿糊了一地,她母親哭天搶地,那一剎那,仿佛人間是個惡魔當道的煉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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