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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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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周王下山之前,特意請了孫銘回長安過年。

“雖有空智大師相伴,但大師乃方外之人,先生卻仍在紅塵,不如跟學生去長安沾染些煙火氣?”

孫銘寄居石甕寺多少年,被崔晉說動,坐著周王府的馬車下山,才進了長安城就覺得味塵逼人,待進了周王府,吳意帶著眾仆來侍候,聽得周王口稱先生,還當他是與潘良一樣的幕僚,立刻就要請到客院裏去。

謝羽走了,吳意好容易又坐上了周王府大總管的位子,雖然主子不在府裏,但這些日子也兢兢業業,生怕周王回來看他一個不順眼,將他給撤了。

周王進宮去向魏帝請安,吳意便親自盯著下人布置給孫老先生的居處。他做奴才習慣了,還是上位主家留下來的審美習慣,總認為富貴奢華就是待客的最高禮節,直恨不得將孫銘住的地方給布置成洞天府地。

孫老先生往床上一坐,觸手絲滑,猛的起身,好險沒扭著了老腰。

他一輩子清貧自守,從不以物質享受為人生追求,布衣簡食習慣了,猛然間被吳意以超高規格來招待,只覺得渾身都不舒服,不等周王從宮裏出來,老先生就自己上街去轉悠了。

孫老先生穿著布衣,須發皆白,吳意還派了兩小廝跟著。他老人家往日在山中攀山越嶺練出來的體魄,瞧著一把年紀,但腿腳健旺,純粹只是在市井中瞧熱鬧,全無花錢的興致,兩小廝跟著他一氣將長安東市轉了個遍,只覺得腿肚子都要抽筋了,老先生還興致盎然,沒有回家的打算。

眼瞧著天色已晚,再不回去恐怕周王都要從宮裏回來了,這兩人便上前去挽了孫銘的胳膊討饒:“老爺子,逛了半日了,咱回吧?”

孫銘逛的意猶未盡,被倆小廝拉著,還道:“你們若想回去就回吧,老夫還要再逛逛。”他還沒去書鋪子裏淘書呢。

倆小廝臉都快皺著苦瓜了,正欲再哄勸,忽然後脖領子被人拖住:“放開孫爺爺!”

“阿羽管事?”

倆小廝見是阿羽,倒想起這位可並非毫無身份的,而是謝府大小姐,忙道:“小的們是想讓老爺子回去歇歇,這都逛了一下午了。”

謝羽在家裏悶的慌,謝弦又不肯陪她出來逛,只好自己出來玩了。程旭倒是死賴在謝府不肯回去,為此程彰都親自來了好幾回,都沒能把他叫回去。

不過以謝羽的眼光,總覺得每次程彰來了都要坐在謝府前廳喝茶,謝弦出來作陪,開口問一句程旭,謝弦便道:“阿旭出去玩了,不如我叫人尋他回來。”

程大將軍埋頭喝兩口茶,倒好似程府的廚房不供應熱水似的,這才慢吞吞道:“沒事,他沒回來我就在這裏等等。”

謝羽暗自翻個白眼:您這到底是來尋兒子還是蹭茶喝啊?

程旭出門沒數,他慣常愛邀閆宗煜一起出門,玩慣了才回來,被謝羽拖到浴房裏,將他腦袋按進浴桶裏去醒酒,他嗆兩口水便直哼哼:“阿羽你是記恨二哥不帶你出門玩兒嗎?”

他倒是想帶謝羽出門,可是自他養好傷之後,與閆宗煜第一次見面,他便直朝程旭身後瞧,瞧半天程旭都沒明白他的意思:“瞧啥呢?”

閆宗煜道:“程二你怎的沒帶阿羽出來?”

程旭腦子裏一根弦立刻繃緊了,警惕道:“帶她出來幹什麽?咱們兩個大男人出來多方便啊。”

出去兩回,閆宗煜倒有三回都問起謝羽,聽說他如今在謝府住著,還非要跟著程旭回謝府去瞧胭脂,被程旭給拒絕了。

“我娘脾氣不太好,不喜歡生人去府裏。”程旭為著妹妹都不惜抹黑親娘了。

閆宗煜軟磨硬泡:“咱們兄弟不是親兄弟,勝似親兄弟,再說謝伯母來長安,我做晚輩的不是正應該上門拜訪嗎?”

程旭一時半刻不回來,程彰為了等兒子,生生能把一日功夫都耗在謝府。謝弦最後沒了脾氣,提起讓兒子回程府去住,程旭立刻擺出小可憐樣兒:“娘,你要再拋棄兒子一回嗎?”

謝弦:“……”

她沒耐心陪著程彰,便推謝羽去陪客:“好歹他也是你親爹,十幾年沒見,你多陪陪他吧。”

謝羽跑的比兔子還快:“前十五年他都沒出現陪過我,現在讓我陪他,想的美!”

偶爾撞上程旭在家,謝羽便讓人將他拖到了前廳去陪程彰,程彰倒似脫胎換骨一般,溫聲道:“為父覺得你在謝府也叨擾你母親好些日子了,不如回家去住吧?”

程旭十幾年都沒這麽揚眉吐氣過,只覺得在親娘的地盤上,連親爹也不敢造次,他才不會傻到跟著回程府去挨揍。

“兒子這麽多年都沒陪過母親,正好母親回來了,便在她膝前盡盡孝心。”

他說完了小心窺探程彰的臉色,居然發現他沒有發怒,更不可思議的是,程彰居然變的極為好說話,只是好脾氣道:“要不你再考慮考慮?”

初次被程大將軍如此軟語相求,程旭只覺得毛骨悚然,差點以為自己宿醉未醒,還在夢中,他偷偷掐了下自己的大腿,生疼。

“兒子……那兒子就再考慮考慮。”程旭順坡下驢之後才發現,程彰居然意料之外的平和。

等程彰多來幾次之後,他就瞧出來了,感情程大將軍也未必願意他回程府去住啊,不然……他哪裏來的借口往謝府跑?

也只有以兒子在謝府,來接兒子回家為由,他才好意思登門。

程彰半輩子都沒這麽好說話過,每次來謝府,總能帶一堆零嘴,居然還買過兩套小姑娘的首飾,一套珍珠的,一套珊瑚珠子的,皆是適合小姑娘的顏色,直接交到謝弦的手上:“……我這個做爹的也從來沒給阿羽買過什麽,我也不懂,就看著買了兩套給她戴來玩,你瞧著合適不?若是不合適再換也行。”特意指定了個程府的小人去跑腿。

謝弦無語半晌,總覺得此事透著些說不出的怪異。想當年程大將軍何曾是會欣賞這些東西的人?兩人從相識到成親十幾年,他送謝弦的多是兵器馬匹,連根釵子都不記得買。怎麽到女兒這裏,忽然之間就開竅了?

大約是她的眼神太過赤*裸*裸,程彰都有些不好意思了:“……這不是家裏三個小子,從來沒養過小閨女嘛。”養閨女對他來說是一件新奇的事情,有待體驗。可惜這個小閨女不肯跟他回程府,父女倆相處的時間根本沒有。

今日一大早,程彰就跑來謝府等程旭,謝弦不想在前廳陪著程彰喝茶,就推了謝羽去,謝羽從側門溜出來,估摸著程彰一時半會不會回去,便在大街上獨自消磨了大半日功夫,連早中飯都解決了,正在考慮是回府去吃晚飯,還是在街上湊和一頓,就瞧見有兩小子拉著孫老先生。

她先還當自己眼花了,等瞧清楚之後恨不得上前去揍人:光天化日之下,竟然還搶老人家!

周王府的小廝記得謝羽,謝羽卻未必識得全周王府的人,當初能湊到她跟前的也是有數的,狐疑的瞧了兩人一眼:“這是打諒本姑娘不認識周王府的人,跑來冒充的吧?以為叫出我的名字就能相信你們了?”

孫銘正嫌這倆小廝聒噪,恨不得他們滾蛋,見到謝羽,頓時笑了:“小丫頭怎麽一個人?”

“孫爺爺不是也一個人嗎?”

謝羽瞪了這倆小廝一眼:“從哪來的滾去哪裏,別逼本姑娘動手,打傷了筋骨白疼幾個月。”轉頭挽著孫銘的胳膊道:“孫爺爺,跟我去玩吧?你幾時下山的?小熊呢……”連珠炮一般問了好幾個問題。

周王府的小廝可不敢將人跟丟,兩人湊在一處商議一番,一個回府去報信,人被謝羽劫走了,一個遠遠跟著,就怕跟丟了。

謝羽帶著孫銘去百味居吃了晚飯,雇了馬車回家。一老一少聊的十分投機,孫銘還道:“……那熊養好了傷,原本是準備送它回山裏去的,結果前腳送走,它後腳就自己跟著回來了,送了好幾回都沒用,看來是要紮根在寺裏了。”

謝羽聽的咯咯直樂:“等下次有空我就去寺裏瞧它去。”又奇道:“孫爺爺是同周王一起來長安的嗎?”

孫銘捶著自己的腿道:“周王請老夫來長安過年,可是他府裏的管事太客氣,房間收拾的好比女子的閨房,老夫坐著不舒服,索性出來逛逛。”

謝羽頓時笑的前仰後合:“是吳意吧?他可是個大大的馬屁精,定然是周王對爺爺特別客氣,他就可勁兒巴結爺爺。算了,反正你在周王府住著也不自在,就去我家住些日子。況且我娘要是知道孫爺爺來我家過年,肯定很高興的。”

到得謝府門前,正趕上程彰吃完了晚飯,眼瞧著天都黑了,兒子女兒都不在,唯有改日再來,臨別之時還道:“過些日子老大一家子就要回來了。”

謝弦送客出來,二人正在大門口說話,謝羽雇的馬車便到了,她當先跳了下來,又扶了孫銘下車,笑道:“娘你瞧瞧我帶了誰來?”

“大晚上的,這丫頭是從哪裏接了先生過來?”

謝弦都沒想到孫銘會到謝府來,她忙上前來打招呼,母女倆扶了孫銘進去,程彰一個人站在謝府門口,倍感淒涼。門房上的小廝牽了他的馬兒過來,他翻身上馬,只覺得滿街都是熱鬧的人群,越到年關年味愈濃,踏進程府大門,卻覺得府裏氣氛很是沈悶,倒好似與外面的世界過著兩種不同的日子。

外面都在準備過年,程府的下人卻好像不準備過年一般。

往年這些事情都是孫雲在操持,早早的備上年貨,還給下人們發月錢發新衣。今年她走了,謝弦又不肯住回來,府裏沒個操持的人,指望著程大將軍去管後院的瑣事,純粹是強人所難。

眼看著家裏亂的不成樣子,程彰索性將管理家宅之事強硬攤派到了已經放假歸家的程智身上。

程智完全不敢相信親爹會拿他當管家使喚:“爹,這事兒我幹不了。哪有讓男人管這個的?”

程彰:“你不幹,難道讓你老子幹?”

程智艱難的拒絕:“我還要讀書呢,哪有空管這些?要不……讓二哥來管?”

程彰氣的胡子都翹了起來:“我倒是想啊!可你二哥肯管嗎?要不你去你娘那裏叫你二哥回來管家事?”

程智在“叫二哥回來管家”跟“自己上手去做管事”這兩個選項面前躊躇了許久,終於屈服於程彰的強權之下,接手了家中的事情。

******************

謝弦過日子儉樸,為孫銘準備的院落也只以寬敞舒適為主。孫老先生只住了一個晚上,就決定不去周王府了。

次日一大早,周王便親自上門拜訪。

“昨日回府已經很晚了,聽吳意說先生被阿羽截走了,學生今兒就是來接先生回去的。勞煩將軍了。”

謝弦昨晚已經聽說了周王在寺裏以及酈山書院的表現,又慶幸他跟著孫老先生讀書,至少沒機會見阿羽了。

“周王客氣了,先生難得來一趟長安,我與先生也許久未有機會深聊,索性就讓先生在府裏住下來,等過完年了再說吧。況且過年周王恐怕要進宮去領宴,獨留先生冷清一人在府裏,恐怕不太好。”

周王倒也不堅持,只道:“那我得空就來探望先生。”

謝弦是拿周王這話當客氣之語的,沒想到自那之後,周王便成了謝府的常客。通常是天亮之後,他便帶著本書來,還帶了王府或者宮中禦賜的點心:“以前阿羽很喜歡吃這些東西,正好先生也嘗嘗,索性就帶了些。今兒還有些難解之處想要請教先生。”

謝羽跟崔晉似乎從不知道客氣為何物,歡呼一聲就吩咐下人去收拾碟子擺點心,還張羅著要煮茶:“正好吃完了點心再讀書。”

當著孫老先生的面,謝弦還不能表現的不高興,只能等晚間周王走了之後,她委婉的勸女兒:“周王是來跟孫先生請教學問的,你留在那裏做什麽?”

謝羽振振有詞:“吃點心啊。宮裏的點心做的考究,娘不是也吃了好幾塊嗎?”

謝弦:“……”周王客氣了好幾回,當著孫先生的面兒,難道她還能不賞光麽?何況謝羽吃到什麽好吃的,便問也不問就往她嘴裏塞:“娘,這個好吃。”她也不能讓女兒下不了臺啊。

謝弦覺得憋屈極了,每日看周王的眼神都帶了審視之意,倒好似他是個前來她家竊取寶物的毛賊一般。

反觀周王,倒是表現的極為坦蕩,每次還真就帶著書來請教問題,擺明了他是一心向學的,只是順便……投餵謝羽點心。

周王跑了沒兩趟,便跟前來接兒子回家的程彰碰上了。

謝弦看著家裏冒出來的這兩名不受歡迎的客人,直恨不得拋棄自己一貫的教養開口趕人。

眼瞧著到了臘月二十三,程智管家管的恨不得來謝府向程旭端茶認錯,好糊弄的程旭接班,若非顧慮著最後一點尊嚴,他都要去謝府請人了,程卓帶著殷氏以及兒子回京述職了。

殷氏性格溫婉,兒子年紀尚小,虎頭虎腦煞是可愛,前腳仆人報到了程智面前:“大爺跟大奶奶帶著大哥兒進府了。”後腳程智將帳本一扔,就往前廳跑。

程卓才帶了妻兒向程彰磕完了頭,程智便沖了進來,一把抱住了程卓,幾乎要熱淚盈眶了:“大哥,你們總算回來了!真是想死你了!”

程卓而立之年,面部五官糅合了謝弦與程彰的優點,既有男人的英武,亦有儒雅之氣,身材高大,胖瘦適中,留了短髭,起先還當抱著他的是程旭,頓時笑罵道:“又胡鬧是吧?做什麽壞事了?”待看到是程智,倒是一楞。

程智鮮少有這麽感情外露的時刻,反倒是程旭胡鬧的時候多,他沒想到數年不見,小弟弟竟然對他思念如此之深,頓時頗有幾分感慨,拍拍他的肩:“阿智長大了!”竟然也會熱絡的哄人了。

結果殷氏才回房,還未梳洗,家中管事的婆子便抱著厚厚的賬薄過來了,院子裏也站滿了回話的管事。

“這是怎麽回事?”

殷氏的眉毛都擰到了一處,他們夫婦不過是來住些日子,等開年程卓述完職便要回幽州了。以前她每次回來,孫雲都怕她沾府裏的賬薄似的,從不在她面前提府中之事。

沒想到這次竟然轉性了?

她招手叫了個婆子問:“可是雲姨病了?怎的府裏的事情就好似立等著我回來決斷似的。”

那婆子也是一臉愁苦,別瞧程智讀書行,但管帳卻實在不行,他自己又不肯潛心去學,總不將家中這些瑣事看在眼裏,因此管家管的亂西八糟的,若非程府眾仆很多地方都遵循著舊例,恐怕早就亂套了。

就算這樣,已近年關,府裏各樣事體都不曾置辦起來,到時候家中若是宴飲,程彰請了同僚來可如何是好?

殷氏來的正好,她管家名正言順,婆子立刻便將謝羽誤打誤撞來到了程府,程彰錯認了兒子,謝弦追著女兒來了之後,孫雲在石甕寺發了瘋,差點將謝羽掐死,程彰動了真怒,要將她送回幽州,她自己跑了之事從頭到尾講了一遍。

幽州路途遙遠,程彰也未曾向兒子講起此事。婆子在後院裏向殷氏講這一段的時候,程彰也在書房給兒子講家中近來發生的事情。

程卓聽的一楞一楞的,最後才哭笑不得道:“原來阿智這是被家事給煩的,正好我回來有人接管了,他才這般高興的啊。”虧得他還被弟弟這親熱的舉動給感動了。

三個兒子裏面,程彰最放心大兒子,大兒子也最為能幹,此刻他也顧不得在兒子面前丟臉了,愁眉苦臉道:“如今你娘帶著你妹妹在謝府裏住,程旭這個兔崽子也借故不肯回家,已經在謝府住了一陣子了。”

事隔十六年,程卓再聽到謝弦的消息,也許是他這些年獨當一面,竟然不似自己預想般的激動,只是在聽到謝弦當年還生了個妹妹,這才道:“妹妹……她長什麽樣?”

提起謝羽,程彰眼角的愁苦總算是消解了許多:“你妹妹聰明伶俐,長的跟你娘很像,箭法極好,倒是得了你娘的親傳。”只是這個刁鉆的丫頭至今對他都不甚熱絡,對孫銘還爺爺長爺爺短,比對他親熱多了。

程卓神思恍惚的回房,才進院子就看到院子裏絡繹不絕的管事媳婦婆子丫環,怎一個熱鬧了得。好容易等到晚上殷氏忙完了,上床之後,他才道:“爹今兒說,娘到長安了。”

“嗯。”

“娘還生了個妹妹。”

殷氏道:“那咱們幾時去謝府拜見娘?”

程卓:“你竟然一點也不奇怪?”

殷氏捏著自己酸痛的脖子道:“就算我有一肚子的想法,進門就忙到現在,這會兒也沒了。這些年雲姨操持著府裏的大小事務,她離開之後,這府裏真是亂了套了。倒是娘跟妹妹,你預備怎麽辦?”

程卓從小就看著程母刁難謝弦長大,很長時間裏他都對程母有怨恨,總覺得若非程母對謝弦的刁難,謝弦何至於心灰意冷到要執意和離。今日又聽說她當初離開之時懷有身孕,更是替謝弦難過。

謝弦當年離開之時,程卓已經是十四歲的少年,做母親的拉著兒子的手一直道歉:“卓兒,都是娘對不住你們三個,不能留在程家繼續照顧你們了。你是老大,往後更要照顧好弟弟們……”

那時候,謝弦有孕在身,情緒又不穩,在戰事上與程彰產生了極大的分歧,吵的天翻地覆,程卓到底也不知道,謝弦當初執意要和離,是因為家庭生活令她灰心了,還是因為在戰事上與程彰的分歧太過嚴重。

當年突厥人舉二十萬騎兵壓境,幽州之戰如火如荼,而西南的蜀國也對大魏進行先是進行小規模的挑釁,進而在邊境集結重兵,準備借此機會擴張版圖。有消息稱楚國亦是蠢蠢欲動。

正在此時,魏帝傳書征求程彰的意見,朝中有人欲以皇長子為質,換得楚國的暫時和解。而程彰與謝弦意見相左。

程彰主張送皇長子為質,換得楚地的和平,至少能夠少一方重兵壓境。而謝弦卻認為國家的命運不應該由一個十歲的孩童去背負,而應該由他們這些戍邊的軍人來守衛。

用十歲的皇子換取邊境暫時的和平,就跟送公主去和親一樣的可笑,都是用婦孺緩解暫時的危機,只是一種骯臟的政治手段,令人不齒。

程卓還記得父母在營地裏為了此事而大吵,謝弦怒而離開,他騎馬跟在謝弦身後,看她縱馬如飛,他心時模模糊糊的想,他大約有點理解母親的想法。

父親指責母親在國家大事上感情用事,就因為跟皇後感情深厚,就不肯送皇長子為質,這完全是婦人之仁。

而向來好強的母親卻不能忍受他這種指責,而是對用婦孺去換取國家的暫時和平這一手段不能茍同。

十四歲的少年,心中對錯的界限並不那麽分明,只是在父母的暴吵爭執之下,感到茫然無措。

彼時蔣皇後也曾密信一封給謝弦,大約是想要求得她的支持,不要送子赴楚。

後來謝弦到底也沒能達成蔣皇後的願望,而因為程彰掌著幽州軍,她除了聽從主帥的調遣,就算是丈夫下的軍令也不得不從而十分的痛苦。

皇長子離開長安的消息傳過來的時候,謝弦領命出征,程彰帶著幽州軍浴血奮戰,一鼓作氣擊潰了突厥人,將整個戰線推進,遠離了幽州防線,幾乎要深入草原腹地了。

那是幾十年來,大魏與突厥戰事上最大的勝利,且還俘虜了十多萬突厥人,只是幽州軍亦傷亡慘重。

程彰當時被勝利沖昏了頭腦,準備整軍深入草原腹地,對突厥人斬草除根。且下令坑殺十萬俘虜,而謝弦卻主張將十萬俘虜押送回大魏,送往各礦勞作,不宜再深入追擊。

“窮寇莫追,如果貿然深入草原腹地,以幽州軍力,勢必造成城池空虛,萬一突厥人殺個回馬槍呢?”

當時幽州軍亦在那場戰事裏損傷慘重,兵力有限。

程彰當時根本聽不進去謝弦的話,只是對她的建議嗤之以鼻:“突厥人歷來以騎兵為傲,此次十多萬人被俘,對他們也是重擊,且待我領軍追擊,端了突厥人的老巢,滅了他們的王庭,令突厥人俯首稱臣,也算是一樁不世奇功。”

謝弦當時都快要吼起來了,拍著桌子大罵:“程彰,你是不是被軍功沖昏了腦子?你出門去看看幽州軍,看看營中那些傷兵。我當初嫁你,是因為敬你多年戍邊,有程家人在,就能保幽州一方平安,而不是看著你帶著幽州軍去草原深處送死!我不想看到你成為一個瘋狂的儈子手,只懂得殺伐征戰,軍功卓著,完全看不到那些斷胳膊斷腿的傷兵!”

程彰對謝弦的話完全不能理解:“我程家人帶出來的兵,就要有上戰場受傷送命的覺悟!我這個一軍主帥都沖在最前面,他們又有何理由不往前沖呢?你謝家也是領兵多年,難道在你的眼裏,領兵打仗的都是儈子手?”

謝弦眼中充血,似母獅子要咬人一般,幾乎要沖上去撕咬程彰,好阻止他的計劃,十四歲的程卓縮在帥帳的陰影裏,由衷覺得,他娘……大約是這世上最勇敢的女人了!

“程彰,以殺止殺勢不能免,但是為殺而殺,為了軍功而殺,就不應該。你以為突厥人會留在一個地方等著你去連窩端?你帶著幽州軍長途奔襲,就一定能建成不世奇功?醒醒吧!”

他們大吵完的次日,程彰就下令坑殺十萬突厥人。

他一夜未睡,胡子拉茬,眼窩深陷,眼底還有殘留的血絲與青影,站在幽州城外,督促幽州軍挖了好幾個大坑,將突厥人一古腦兒都填了進去,上面再填土跑馬,直到幽州城外那一大片土地都平坦如初。

謝弦站在城樓之上,遠遠看著這瘋狂的一幕發生,她似乎也是一夜未睡,整個人站在城樓之上,似乎迎風欲飛。

程卓站在她身後,只覺得膽戰心驚,他覺得母親的臉色不好,似乎下一刻便要暈倒。

十萬俘虜花了一天時間坑殺,從清晨太陽還未起來到傍晚太陽快落山,謝弦就站在城樓之上,註視著那些俘虜慘叫求饒,被步兵活活掩埋,然後無數的騎兵在上面繞著圈跑。

程彰做完了這一切,在眾將士的擁戴之下回城,到得城門口的時候,仰頭得意的朝著謝弦一笑,表明在幽州軍中,也只有他能做主。

謝弦仿佛是受到了極大的驚嚇,她整個人都神魂不定,轉過身來在城樓之上吐的天昏地暗,程卓去扶她的時候,她掐著少年的胳膊,好像用了全身的力量。

那一刻,程卓覺得,謝弦可憐極了。

他小時候聽謝弦的故事,只覺得娘親就是傳奇人物,但是在程家後宅裏,她始終不受程母待見,程母總有許多挑剔的地方。

他十來歲上就在軍營裏玩耍,看著母親神采飛揚在營中練兵,帶著將士們出征回來,身上滿是血腥之味,但是她眼神堅定明亮,仿佛在程家後宅裏所有的郁氣都是另外一個人的,與她無關。

現在,他默默的站在母親身邊,雖然不能理解父母的爭執到底誰對誰錯,以他有限的人生經驗,還不能斷定這一切,但是他卻覺得母親很可憐。

感覺母親似乎進退失據,無論是程家後宅還是軍營,都令她痛苦到了極點。

謝弦提出和離的時候,程卓似乎一點也不驚訝,驚訝的反倒是程彰。

他似乎從來也沒想過,謝弦會因為軍中二人意見分歧而提出和離。

“這麽多年,也不知道母親過的如何了?”

黑暗之中,程卓摟著殷氏,輕聲開口。

殷氏想想,安慰他:“母親從來都是個有擔當的人,她是我見過的最有擔當的女人,而且知道自己想要過什麽樣的生活。後宅生活不適合她,也許這些年她過的不錯呢,再說她身邊不是還有妹妹陪著嗎?”

當年程謝二人和離,在幽州軍中引起很多議論跟猜測,這些年就連殷氏也曾經猜測過公婆當初分開的原因,只是程卓從來不曾告訴過她。

沒想到事隔十六年,在謝弦又回到長安,程彰向程卓求助之後,他終於開口。

殷氏自己想象一下,也覺得不可思議。她是大魏最普通的後宅婦人,所有的時間都用在了打理家事,照顧丈夫兒子身上了。而謝弦的人生對她來說似乎總是遙遠的可望而不可及,因此她對當年謝弦執意和離之事完全不能理解。

但是當著丈夫的面,她也不能否決婆婆的做法。

程卓摟著她,黑暗之中,似乎因為將這些過往講出來而終於平靜了下來,積壓在心中多年的石頭也被翻了起來:“你說的對,母親總會找到讓自己過的舒適的生活的。不然阿旭為何都不肯回來。”定然是謝弦那邊更讓他輕松自在。

次日,程卓帶著殷氏與兒子前往謝府。

程彰難得的沒有出現,只是在書房裏叮囑了程卓幾句:“見到老二……也別逼他回來,他要是不想回來就繼續住著吧。”

程卓忽然間就想起當年程彰在坑殺了十萬突厥人之後,從城門之上向上的那個眼神,當時還頗為得意,哪知道十幾年之後再見謝弦,就蔫頭耷腦,跟吃了敗仗似的。

“……你要是想跟你娘住幾日,就也帶著妻兒住幾日吧,跟她好好說叨說叨。”

程卓覺得,自己身上這個擔子似乎有點重了。

程智欲言又止站在一邊,等出了程彰的書房,他才道:“大哥,娘……反正你要多想想,娘現在好像是做了商人。”到底憤憤加了一句:“她還想讓我跟著她去販運!”

這話他沒敢跟程彰說,就怕程彰現在為了討好謝弦而響應了她的建議,程智到時候哭都來不及。

程卓拍拍程智的肩膀,對謝弦做什麽事似乎都不覺得驚奇:“此事等我見過了娘再說吧。”

程智震驚:“大哥你……”他大概覺得夏蟲不可語冰,跟掌軍的長兄討論讀書出仕有多重要,似乎也是白談,索性轉頭走了。

殷氏好笑:“阿智還是這副脾氣。”

程意在奶娘懷裏好奇道:“三叔生氣了?”他小人兒眼尖,看到程智的臉色不好,便斷定他生氣了。

殷氏在他鼻尖上點了一下:“瞎說,三叔要回去背書。”

程意年紀尚小,但是程卓已經替他開蒙,就算不練武也得先識字,無論將來走哪條路,也不能做個睜眼瞎,程家人雖然讀書不甚有天份,只出了程智一個另類,但是識字卻是必修的課程。

程意玩心重,教他識字的又是個老學究,搖頭晃腦又古板,程意聽著聽著就睡著了,被打了兩回手板,就覺得讀書認字是個苦差使,對此事極為抗拒。現在聽到程智居然也同他一樣,要被白胡子老先生打手板,對背書充滿了抗拒,頓時感情上一下子就跟程智拉近了。

“娘,等回咱們去街上買些糖包來給三叔吃?”

他挨了兩回手板,殷氏又不能說不讓兒子去讀書識字,便每次都買吃的來哄他,好調動他讀書的積極性,他倒是學會了。

一家三口坐著馬車到了謝府大門口,正趕上謝羽騎著胭脂準備出門溜馬,程旭在旁陪同,還在嘮嘮叨叨:“阿羽啊,一會要是碰上閆宗煜,你別搭理他,誰知道他揣著什麽鬼心思呢。”

謝羽奇道:“揣著什麽鬼心思?”在程旭覆雜的眼神之下,終於恍然大悟:“他是想圖謀我的胭脂是吧?等我射一箭嚇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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