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狂風落盡深紅色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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虹貓發瘋一般地推開門沖了進去。

她很安靜,安靜地伏在他懷裏。

大紅的喜袍她穿著,竟也是那樣的好看妥帖。

我想,我終於還是沒能阻止羅衫。

【7】

郎中說她是中了毒,很詭異的毒,可他卻說不出究竟詭異在何處。

虹貓生氣地轟走了他,語氣裏沒有一點客氣的成分。我本以為他是老成持重的長虹劍主,在那一刻才突然明白了,那不過只因有她在身旁。

跳跳和奔叔面對面地坐著,同樣是一臉的焦急,看著那個時而暴走時而跳腳亂得失了方寸的白衣劍客,卻都沒有出言安慰。

同生共死過的默契——後來,跳跳如是對我說。

然後紫兔阿姨匆忙地進來稟報:“外面有人說是知道這毒的來龍去脈。”

虹貓一下子抓住了救命的稻草一般,雙眼亮起來,好歹維持了一點鎮靜的風度:“請他進來。”

那是個穿道袍的青年男子,頗有幾分仙風道骨。跳跳和奔叔的眼睛同時亮了一亮又同時黯了一黯,然後同時看向虹貓。

大夫近了切脈,面色越來越沈重:“這毒喚七夜雪,西疆失傳已久的古方。倒不會傷人性命,只是——”

“只是什麽?”

我沒聽清大夫又說了什麽,因為我看見藍的手忽然動了一動,垂到床下來。我突然就再也克制不住自己,奔過去,小心地握住她的手,塞回被裏。冰冰的,涼涼的,如冰魄的藍色,很早以前的那些記憶瞬間洶湧如潮,我竟是再舍不得松開她的手。

“……那就好。”我只聽見虹貓如同囈語的最後一句,早已不能辨明他的語氣,只知道他來了床邊。那雙眼裏有冷清的鎮靜,他就那麽靜靜地看著我,“達歡,你藍姨會沒事的。”

我終於還是松開了她的手,默默地站起來,立在床邊。

從來也不是可以與她並肩的人啊,不管是喜還是悲。

她緩緩地睜開了那雙美麗的眼,目光清澈純凈,像山巔最無瑕的冰雪。可是她卻並沒有看到我,她只能看見他。她的眼裏全是他。

房外傳來鬧哄哄的嚷嚷聲,奔叔蹙著眉剛剛要站起來,便被跳跳一把拉下去坐著。他理了理衣服向外張望了下,而後唇角微彎地那麽一笑,站起身來。

“達歡,跟我出去會會他們。”

我看了她一眼,她沖我笑一笑,目光中滿是鼓勵,於是我轉身跟著跳跳走出去。

我故意走得很慢,因為我不知跳跳到底看透了多少,可是他卻並沒有同我說話的意思,一路走得很快。

還是昨天的大廳,喜字尚是未除下。紫兔阿姨一臉的焦躁,看到跳跳時卻一下子平靜了下來,湊過來在他耳邊絮絮地說了些什麽。跳跳只是點頭,始終帶著叫人猜不清的笑容,目光掃著下面的人群。

大廳裏坐了也站了無數的人,有個白胡子老頭排眾而出,摸摸胡須,幹咳兩聲:“青光劍主,別來無恙?”

跳跳瞇著眼睛笑了笑:“昨兒便有這麽多賀喜的人麽?”

“咱們都是聽說玉蟾宮主中毒,這才上山來想看看能不能幫得上忙的!”內中總是會有那麽幾個心直口快者搶著說話。

“哦?”跳跳帶著淺笑慢斯條理地道,“那現在各位的好意都送到了,跳某也收著了,就請大家趕快下山吧,免得天黑難行,不小心跌上一跤,倒叫跳某好還人情。”

“跳跳少俠果然還是伶牙俐齒。”最先說話的那個白胡子目中精光閃動,語氣卻十分不善。

我立在一邊看著跳跳,我摸不透他的用意,我向來看不透的就是他。比如我想總該有些客套吧,俗語伸手不打笑臉人,而他卻偏偏冷嘲熱諷。

跳跳慢吞吞地伸了個懶腰,沖著白胡子抱了抱拳:“老道長,失陪了。”說完就轉身進了屋,毫不拖泥帶水,留下一群武林同道在風中淩亂。

(“我至今還記得那白胡子道長的表情,”我抓了一把雪在手裏,“跳叔他,真的厲害。”默了一默,“只不過,直到現在我都不明白,跳叔他到底為何那麽做。”)

我始終都沒講到正題啊,瞧我,還跟五年前一樣懦弱。

後來那些人還是都走了,玉蟾宮一下子清凈了下來。七天裏,虹貓寸步不離地守著她,跳跳和奔叔則日夜奔走欲圖找出兇手奪得解藥。

我也已聽說了七夜雪的毒性,七日七夜後,中毒之人發絲全白,皮膚會一寸一寸地潰爛,無可挽回。而這其實也是一種無藥可解的毒。只不過,誰都不願意相信。

玉蟾宮上上下下都陷進一種前所未有的忙亂裏,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事情,卻也沒有人講得清究竟是什麽事情。而我則只是日覆一日地站在房間外,動都不動地看著房內的剪影。

一點燈花。

後來我看見虹貓的頭終於歪了下去。我知道,他還是累了。到底不是從前鮮衣怒馬的少年郎,熬那麽久,身子和心都累,終於撐不住。我同時也知道了我一直的等候也不過只是為了這一刻。

我推開門,走了進去。

【8】

她不知何時已經醒了,有些悵惘地擁著被子坐在那裏。

她是蒼白的,病弱的,更是美麗的。

這是第六天,她的頭發已經變了色,臉上更是慘慘的那一種白,叫人不忍看。

可她看見我後還是打起精神笑了一笑,語氣裏還是帶著關懷:“這麽晚了,快去睡吧。”

“藍——”就讓我遲疑地更久一點吧,讓我最後地喊一次你的名字。我凝註著她,遲遲未喚出那一個“姨”字,可她沒在意,漂亮的瞳孔有些渙散,有意無意地看著熟睡過去的他,多少有一些力不從心的抱歉。

“怎麽了?”

我說:“那個下毒的人……”

她擡了擡頭,濃長的睫毛纖纖的一掃,似是認真地等著下文。

“……可能,是和我一起的那個女孩子,她叫黑羅衫。”我終於是把頭低了下去,看不見她的反應讓我心裏多了點安寧。

我聽見什麽墜地的聲音,轉過身卻是紫兔阿姨站在門口,天青色的碎碗片打落一地,湯水發著濃濃的藥味兒。

“藍!”虹貓一下子便醒了過來,擁她在懷裏,眼中是十足十的痛惜。他甚至全然沒有看見我。

“那孩子……竟是他的女兒麽?”她聲音低得聽不清楚,眼裏有一剎那的恍惚。

我悄悄地退了出去。

“從那一天後,我就再也沒見過你。”她突然開口說話,不知是不是因為風雪,竟帶了一些縹緲。或者只是,太久太久沒有聽到她說話。第三句了……我擡頭望向她,暴風雪撲面打得我渾身劇痛,想說話卻被一陣劇烈的咳嗽打亂。她隨手挽個劍花,淡藍色的劍氣很快便在半空中劃下結界。雪依然在下,卻已與我們無關。

她終於還是承認了她自己。

我心緒覆雜地望著她的背影,眼前還是那個一襲藍衣的美貌少女,盡管我心中或許比誰都清楚,她不可能仍然是她。

她卻突然地笑了一笑,跟從前一樣的清亮嬌俏:“你為什麽不告而別?”

“你沒有聽懂我的故事嗎!”心裏忽然起了很深的煩躁,我沖著她大喊,“還要問什麽為什麽!我對不起你對不起你對不起你!”

我猛地沖出結界,漫天風雪一瞬間迷了我的眼,熱熱的淚不及消失便已冰封。我但憑一點直覺拚了命地向前跑,眼前迷蒙地有一點火光。

廟中的火竟還沒滅,隨著風一跳一躍忽閃欲逝。

我推翻供桌,打落燭臺,甚至沖那神像發死命地跺了幾腳。

而在火光被風雪澆滅的一瞬,我突然安靜了下來。

疲累。

筋疲力盡的疲累。

我跌坐在地面,潮濕冰冷一點一點的滲透進心。

漫世界只有風聲雪聲,鋪天蓋地。

她說,你沒有對不起我。

【9】

我跌坐地上,看著她一步一步地走近來,手上的冰魄泛著淺淺的藍光,突然就忍不住笑起來。

她知道什麽呢?

我忍不了我的笑。

她什麽都不知道。

我下山的時候,碰到了那白胡子老道人。是他先與我套近乎,而我說悉聽尊便。那時我心思已亂,只知憑本能遠離著什麽。起初我不清楚身在何處,只知屋外有一片竹林,夜夜葉葉聲聲,擾人心魂,難以入夢;到多個日子後,我才漸漸得知那人號清平道長,原是青門派的掌門人。

他要我做的事也很簡單,無非是玉蟾宮裏裏外外人物的個性,聽上去倒像是為了討好七劍。

呵,七劍,七劍。念著這個名字我都感覺有莫大的諷刺。

可是我到底還是把樁樁件件道來,我盼望著起碼有一個人可以聽我說,那些壓藏在最深處的最隱秘的渴望。我忘了坐在面前的是誰,只是把一切傾訴。

後來的某一天,清平道長讓人拿來一套新衣,服侍我穿上。我問他要幹什麽,他卻只是詭秘地一笑。那一天,我成了武林中最傳奇的人物,青出於藍勝於藍的少年郎,被華麗的包裝起供世人瞻仰。

清平道長在一邊講述著關於我的英雄事跡,殺魔女,葬天狼,有些連我自己都不知道是何時所為。後來臺下有個人問我:“達少俠,可否講講您是如何發現魔女的詭計的?”

我依然如幻如夢地看著他,卻回應不出什麽。

清平道長咳嗽了兩聲,開口周旋道:“這次剿滅魔教餘孽,多虧少俠膽大心細,撞破魔女與魔頭的陰邪詭計,才使得長虹冰魄兩劍主終成眷屬。”

冰魄?我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道長,冰魄劍主怎麽樣了?!”

他目光裏流露出惱怒,隨之擺開我的手,對著臺下哈哈笑道:“少俠至情至孝,幼失所祜,與冰魄劍主情同母子。”

“胡說!”我嚷,“我……”一個愛字終究是梗在了喉間,我驀然清醒,認命地低下頭去,接受臺下眾人的嘖嘖讚嘆。

久遠的那些事呵,久到連自己,都快要忘記了。

很多的後來,是等到生死一線之際,才突然醒悟。

而人世風風雨雨,起落又幾何。

我竟是那樣狠毒,得不到,便要毀掉。

這一些,你又知道麽?

我擡頭看著她,心底是呵呵的冷笑,卻再不會說出口半個字。

她低頭看著我,神情很專註,突然伸手取掉了幕離。

於是魂牽夢縈的那張臉驀然出現在眼前,盈盈笑意,如水眼波,一千萬句讚嘆都描摹不盡。

我有些恍惚,她的樣子,怎麽好像變了呢。

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想感受她的溫度,冰魄劍卻已抵住了我的咽喉,冰涼冷冽。

而她輕輕地那麽一笑:“哥哥,五年前,你也是這樣對我的呢。”

【10】

天仿佛也是一下子亮起來的,沒有一點的過渡。

雪仍下著,但已是小了。

一片的白裏立著一個全黑的她,笑容淺淺,頰上文了一朵黑色的花。

我說不出一句話來,只能一直看住她。

羅衫嘆了一口氣:“哥哥,你知道我多恨你嗎?”

是啊,你有理由恨我。

五年前若沒有我的那一句話,或者就沒有後來的黑虎崖之役。

七劍呵七劍,也不會雕零殘破到如此境地。

後來發生的所有事,我都是聽說的。

聽說玉蟾宮主新婚之日身中劇毒,下毒之人正是魔教餘孽之女;

聽說虹貓大俠孤身犯險,夜探黑虎崖,身受重傷;

聽說青光劍主諸事囑托奔雷劍主,而後率武林同盟進軍黑虎崖;

聽說那一戰,十死九傷,但終是將魔教餘孽盡數拿下;

聽說達歡少俠在慶功宴後不知所蹤,聽說青光劍主死在征途,屍骨無存;

聽說武林眾人推七劍為首,虹貓大俠屢番推辭最終允諾……

聽說了方方面面,我卻再沒有聽到關於她的一點消息。

劍鋒逼近三分,羅衫面色寒如雪。

她一個字一個字地冷冷道:“達歡,你該死。”

是啊,我該死。

我對著她笑了,主動地湊上去,劍氣傷人,脖間一痛,便有血氣彌散而來。我記得這種味道,原來我沒忘記這種味道,我冷冷地想著,又覺可笑又覺諷刺,又覺似乎無邊無際的悲哀。

她卻忽然收了劍,一式“踏雪尋梅”後躍去,落地時瞬間反手施劍,一招“冰天雪地”,劍氣漫天而起,震落積雪無數,她卻不作任何停歇,又是一式“大雪紛飛”。

仿佛洩恨,那樣不知疲倦地折騰自己。

我緩緩地站了起來,我知道她不會殺我,不管是為了什麽,她不會殺我。

右手撚了脖上的血漬,湊到嘴邊輕輕一舔,頭腦剎那間轟燒起來,嘶嘶欲裂。

我沒忘最後一次用旋風的場景。那是黃昏。

山間的花開得總是晚,百花都開罷,才姍姍來遲。

羅衫的唇角帶著嘲諷:“哥哥,你還是沒膽量殺了我。”

我是要證明些什麽呢?我後來,問過自己無數次。那時回憶已成為故事,我在夢境裏無數次重演,連每一個細小的動作都歷歷在目。我躍起,拔劍,出招。平地旋風起,那些搖曳的花紛紛墜落下來。

深紅淺紅。

羅衫卻沒有一點懼意,只仰著頭看住我,滿眼的嘲諷。

其實我都知道的啊,知道我的劍傷到的人,不是羅衫,而是她。

那時她的臉已經生了細紋,手臂上皮膚已經皸裂,一雙眼疲倦而無力,可是依然是我心裏最美的那個她。

她看著羅衫一直微微地搖頭,連聲音都是狂風中飄零的柔弱:“達歡,我要你發誓。”

發誓,此生護佑黑羅衫周全。

【11】

“哥哥,你說謊啊。”羅衫的語氣沒有一絲起伏,不知何時她已收了劍,靜靜地站在我面前。她其實也變了,變得沈斂,淡漠,叫人看不透,頰上的那朵小花,隨著她講話而輕輕搖動,“你說了那麽多謊,到底還知不知道哪些是真的?”

我想,我或者沒必要知道哪些真,哪些假。

真的假的,於我,又有何區分。

所以我站了起來。身上的單衣已被風雪打透,冷直滲入心底。我去破廟裏尋了包裹,所幸狐裘竟沒被打濕,觸手仍然洋洋一片暖意。我穿好,將紐扣一個一個地扣住,走出廟門時我多看了一眼那破敗的神像,或者是清晨的光線給了人朦朧的錯覺,在我眼裏,他竟然有著隱隱的笑意。

羅衫只是一直站在雪地裏看著我,臉上始終帶著我所看不透的深沈,幽幽地道:“哥哥,你知道師父最後是怎麽過的麽?”

“我不知道你的師父是誰。”我望著遠天茫茫的一片白,思忖著究竟要如何走出去,那群人真的不會停下等我一等麽?

羅衫笑了起來:“你又騙人了,你明明知道——不然,我何以會這冰魄劍法。”

“我不關心。”我邁步,我想不管怎樣,總得往下走,也總可以走得到。但是羅衫攔住了我,她笑著,眼中卻一片冷意,“你還是說謊,你喜歡我師父,五年前就喜歡。”

頭,頭真疼。我把包袱往上提了提,假裝聽不見她的話。

她卻依然是追著我:“五年前我不明白,你為什麽要那麽做,現在我很清楚,你為什麽會那麽做。五年前我沒有揭發你,那是我的錯,今天,我決不再犯錯。”

你口口聲聲的錯錯錯。

我終是忍不住笑了起來。有些話只能在迷亂裏迷亂地說出來,借著黑夜把見不得光的東西悄悄銷掉。然而那個時刻已經過去,並且永遠地過去。

“達歡,跟我回去吧,做回堂堂正正的七劍傳人。”羅衫的聲音忽然斂了下去,“這是你的責任。”

那才真的是天大的一個笑話呵,我驀地停步,轉頭看向這精靈的小女孩。她眉宇間一片肅穆,一對眸沈著重重的心事。

呵,真的都變了呢。

我繼續走,她跟在後面,問:“哥哥,你要去哪兒?”語聲天真而無邪,仿佛真是最乖巧的妹妹。

“混飯吃啊。”我說著加快了步子。

她跟上我,像只小鳥一樣喋喋不休:“哥哥,師父到最後還是記掛著你,還記得你最怕黑,囑咐紫兔阿姨別滅掉房中的燈。她什麽都不知道的,所以哥哥,你可以放心了。”

我想裝著無動於衷,可我最終只不過是不動聲色。

心實實地痛了起來,我想反手封了她的嘴,又想聽她把事情盡訴。

“還有,哥哥,虹叔跳叔他們——”她忽然住了嘴,“奇怪,怎麽好像有聲音?”

前面山谷隱隱傳來回聲,永恩——永恩——藍永恩!

最深重的折磨裏到底還是有打不滅的樂觀依稀尚存,我想我還是個熱愛生命的人吧。我不由得笑了。果然,還是可以偶爾相信一次人間有愛的。

對,我現在叫藍永恩。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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