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樂莫樂兮新相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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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裏寒塘,紅樓燈火闌珊。曉風殘月,思念醒了一半。

晨鐘催落月,淑氣催黃鳥,而花千樹 而你還未還

三月煙花,只剩遠影孤帆。珠箔飄燈,大雁獨自來返。

柳絮鋪地,桃花落了晼晚,琴聲彈起雨落長安

------------------------------------------------------------------------------------------《雨落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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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子青青,韶華堪憂,漫天花海裏我遇見我的妻。

那時她尚是雙十年華的女子,芙蓉如面,眉似細柳,笑起來時候兩頰有深深的酒渦。

我遇到她時,她正在洗衣。

河水清清,溪流深深,她有一頭好黑發,沒梳成髻,只隨意地散下來,背影婀娜,影綽間似舊人。

我站在樹下看她看了許久,風低低送過她的絮語。

她在說話,和天上飛鳥映在水裏的影子,和忽上忽下撒潑玩鬧的游魚,甚至岸上石,河畔柳,盆中衣。

她聲音那樣歡快、輕松、自得,盛漾著動人的歡喜。

後來,小一咕咕地叫了兩聲,不聽我話地飛去她身邊。

她驚喜地喚出聲來:“啊,好漂亮的小鴿子,你的羽毛怎麽是黃色的呢?好神奇。”

伸出手想要招呼小一,那小東西卻掉頭向我飛來。

她很著急地站了起來,一邊叫喚著“小鴿子你別跑啊”一邊轉過身來,然後,她怔住了。

她看著我,雙手尚淋漓地滴著水,兩頰悄悄地染上一抹紅,襯得俏顏如畫。

我不是不知為何,只是不願理會,淡淡地別過目光,“你可見谷口石碑?”

“石碑?”她兩只手不知該往哪裏擺,一副窘迫樣子,“我不知道什麽石碑。我以為那只是寫了這谷的名字……”然後她低下頭去,“其實,我不識字……”

我的心動了一動,她眼裏的委屈,她頰上的酒渦,她的容貌,讓某處那小小的躁動愈發的繁亂起來。

小一在我們之間不停盤旋,最終輕輕停在她肩頭。

她幾乎是立刻就笑了,笑容天真而明媚:“它叫什麽名字?”

我看著她們,風輕,花落,水流,鳥鳴,鬼使神差般的開口:“小一。”

“好巧。”她摸著它的尾羽,笑靨如花,“我也叫小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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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以後我才知道,她的名字是小依。

小鳥依人。

那天之後,我並沒有趕她走,而她也沒有說離開。

她自此在我的百草堂住了下來,打點我的生活,和小一逗趣,甚至和歡歡玩鬧。

我不知她的來處,亦不問她的去路。

甚至從來不曾過問她的生活起居,也幹脆只是當她是無形無影之人。

而她也不惱,不怒,日日歡天喜地做著每件事。

只是我知道,我終歸是虧欠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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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我不會後悔。

因為,一見傾心。

我不知道如何形容見到他時的感覺,我只知道當我為追逐小一轉身,一眼看到樹下的他時,一顆心就再也不能鎮定。那種驟然間被風雷擊中的感覺,整個人焦焦麻麻的,酥軟感從頭頂傳到腳心,直叫我昏昏欲醉。

我猜,便是飲了最烈的酒,也不過如此吧。

我仿佛已識得他千年,卻又未曾見過一面。

仿佛早已臨摹千次,卻又未曾細細看過一眼。

我想永遠看到他,又那麽怕失去。

所以我留了下來。

我想了無數個借口,最終一個都沒有用上。因為他並不在意,他甚至沒有問過我的名字,究竟是哪兩個字。

只是,我,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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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並不喜歡風。

不喜歡微風、清風、大風、狂風、怒風,尤其不喜歡旋風。

我憎惡它。

幾乎每時每刻都想要毀了它,我討厭看到它吸人鮮血卻依然光潔如新的樣子,討厭世事萬物皆老唯它不變。其實,自從爹爹將劍與劍譜交給我,我就一直想徹底地毀了它。

我三歲習劍,並無所成。枯燥的一招一式每天都要演上一百遍,卻仍然是不得爹爹歡心。

那時我無人可訴,唯一傾聽我的只有山間的樹、林中的鳥、河裏的魚。

爹爹在面對我時,面孔永遠是嚴厲的。娘親去的早,我只能隱約記得她是個溫婉賢淑的女子,最愛穿的是一身白底碎藍花的衣裙。她多才多藝,最善吹笙,然而卻從來不教我,只和爹爹躲在林間笙簫和鳴。有一次我偷偷拿了娘親的笙,試著吹了幾個音,被發現後受到重重責罰。我從沒見爹爹那樣暴怒,夜間我聽見他們的嘆息:“終於還是命數啊。”

我不懂,也並不願懂。

我只管把要毀掉旋風劍的願望告訴給山林大地。

有一天,我收到了回應。

那一天我遇見此生非卿不娶的那個她。

她在山林裏如一頭小鹿,蹦蹦跳跳而來,而我的心,隨著她的笑而融化。

我等了十三年才如願以償地真正娶到她。

說到底,世上事沒有幾多可以遂人願。

至少我曾同她相守過。

我開始明白,為何爹選擇在娘去後郁郁不言,最終選擇隨她而去。上窮黃泉下碧落,無她之後,人世間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誰能承受這種痛楚。

但我不能,因為我知這世上她最牽掛的不是我,而是歡歡。

雖則如此,然夜裏聽聞窗外風聲漸緊,她親手種下的合歡樹枝葉婆娑,無限淒涼,並上心頭。

我覺得我要瘋了,我想殺人。

我說著不恨不恨實則每日每夜都恨不得血刃害她的那人。

我怎能不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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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他終究也不會屬於我。

我不會不知道他是誰。

七劍之一的鼎鼎大名的百草谷主,竹林居士。

我知道我們的差距有如天壤之別,我知道恨不該愛不了可是我就是放不下。我知道我是走進不了他的心裏,但我寧肯這麽卑微這麽卑微的,只在他身邊就好。

我跟了他七年。

七年裏歡歡從一個蹣跚學步的孩童長成一個初知人事的少年,而他卻渾若青竹千年不變,唯一的不同是他喚我名字時眼裏終究還是存了波瀾。

那天我在整理歡歡的舊衣,小孩子長得太快,沒幾年便已經替換下多少穿不上的衣服。在箱子最底我發現一件白衣,上面撒了細碎的藍花。我捧著它看了半天,然後輕輕將它放回原處,繼續理起歡歡的舊衣。

他走進來從背後抱住我。

我從未奢望能有今天,可是他的氣息那樣鮮明。

他聲音溫柔,呼吸溫熱:“小依,嫁給我可好?”

天知道我盼這句話盼了有多久,他呼吸的熱度,他溫柔的語氣,他溫熱的懷抱,樣樣都叫我沈亂得喜難自禁。然而我卻從來也沒有這麽清醒過,清醒得,讓我如此痛恨自己。心痛,痛得仿佛分分鐘便要爆裂開來,然而那一個字在喉間滑索了半天,終於是難以脫口而出。

“好。”我說,聲音輕而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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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她說,聲音輕而平靜。

我想我終於還是改變了她,當年笑容真真風風火火的女孩子。

我累了,我知道我累了。

她在折磨我,無一時一刻不在折磨我。

處處是她,處處有她,無處沒她。

那一日我練劍,險些殺掉小一。虧它躲得急,但尾羽還是被我削掉數片,慢悠悠地飄落。

它徘徊地飛,可憐哀求地望著我。

我喚它:“過來。”

它毫無遲疑地飛落我掌心,小喙輕輕啄著我的手。

可是我在那一剎那卻只想凝起內力一掌將它捏碎。

我的手在發抖。

我要瘋了。我真的要瘋了。我承受不住。我負擔不了。

我只想屠戮,只想殺掠,只想萬事萬物都形單影只。

我要瘋了。

小一驚恐地飛離我掌心,在我頭頂不住徘徊嘶叫。

我提了劍直奔竹林。

出鞘,劃招,用出第九式天旋地轉。

過去我從未用出過它,非是不願,實是不能。今日我卻輕而易舉地用出了它。

平地旋風起。

數十根粗壯的丈高竹條被我攔腰斬斷,驚起飛鳥無數。

覆巢,累卵,紛亂地上下竄飛,而後盡數離去。

呵,大難臨頭各自飛?

我收劍,忽然只覺渾身乏力。

扔了劍,頹然地跪倒下去。終於是忍不住低低哭出聲:“裳兒,我要瘋了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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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燈華彩。

那個青衣男子望著折斷的竹子若有所思。

我走過去問他:“跳跳大俠,你怎麽在這兒?”

他回頭,看到是我時眼裏迅速跳過一絲驚詫,隨即便隱沒無蹤了。他笑了,清朗而灑脫,反問我:“不好好地做你的新娘子,無故跑出來做甚?”

我低下頭看著我繡鞋上的紅花,“歡歡今年已經十二歲了。”

他似有所思,唇邊隱了若有若無的笑意,“是。”然後瞧著我似等下文。但他最終還是自己問出來了,“那便又怎樣?”

“不怎樣。”我對他笑了笑,“恕小依失陪,小依要去梳妝了,今日,我將會是最美的新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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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答應了我。

其實我早知會是這樣的結果。

歡歡今天十二歲了。

今天是個好日子,一直都是。

然而歷法這東西卻從來好怪,大喜之日,大悲之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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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達達,小依她——”藍衣的美貌女子帶著懊惱的神情推開門焦急地喚,卻一下子怔在了門口。

身後達歡的小腦袋擠了進來,卻是立刻便嚎啕起來。

“怎麽了?”聞聲而至的白衣、青衣男子見此情景,也是駭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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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她,我終究是活不得的。

所以,寧願,一了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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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依姨是要跟爹爹做個游戲嗎?”歡歡的眼睛黑白分明,映出一個滿腹愁容的我。

我點點頭,“是,所以歡歡不要告訴爹爹依姨去了哪裏,好不好?這是我們兩個人之間的秘密。”

“好!”小小的臉上全都是認真,我笑了,摸摸他的頭。歡歡都長成大人了,我怎能不老。

我轉身。

此行莫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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