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肯為天下競折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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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十年,十年是蕩平英雄志,磨平少年心。

卻泯不滅那一身的凜然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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闖蕩江湖,細論起來,倒是已經經過了不少年月。

最小的時候,是同爹娘,一行三人。爹爹最愛打抱不平,又不記恩仇,常常是一路行一路散錢請客喝酒濟貧扶困,到頭來一貧如洗,就要挨娘親的罵,遭他的白眼,可是他依然我行我素,用娘親的話來說,就是死性不改。

到後來,沒了爹娘,就是幹娘。幹娘是個風風火火的女子,頗有些凜冽的作風,想到什麽便去做什麽,嫉惡如仇卻又古道熱腸。尤其管他管得嚴,定了七大戒律八大守則。可孩兒心性,免不了吵鬧逾矩,為這,他沒少聽她的批評教育。

又後來,便是□□娘趕了出來,叫他自己經經風雨,長長見識。

初入江湖,不見人心,他也沒少挨了欺辱,受了騙詐,囊空如洗時有,遍體鱗傷時有,肚腹空空時自然也有。風風雨雨裏邊浸淫了十年,江湖有百態,人世存炎涼,分分合合悲悲喜喜他都見了不少。他見過寒衣縮食的乞丐,一轉眼卻在最鬧哄的酒場;也見過一字不識的□□,卻好心餵雀兒吃食;他見過偽善的大官,也見過放浪形骸的江湖客;見過癡兒怨女酸腐秀才,也見過為一文錢爭執到頭破血流的菜農。

而花花綠綠,聲色場裏,他覺得最有意思的,莫過於賭了。

賭之一字,可大可小。

豪賭如同人生,爭爭擾擾百餘年,到頭還不是空一場,何妨放手去搏;小賭就像一文錢,賭得贏或輸,看似無關緊要。

無人有百分百的運氣,但求贏得漂亮輸得瀟灑。

初識賭,是在個風雨夜裏,那一身破洞衣服冷得抖抖索索的老賭棍帶著諱莫如深的笑容把三顆灌了鉛的骰子交在他手裏,目光縹緲遙遠,嘮嘮叨叨地說了半天他的人世浮沈、風雨滿袖。

當時他還小,只一心怨那人啰嗦不盡,把些無關緊要的話欺哄於他。恐夜長夢多被幹娘發現,卻又不敢直言催逼,怕他一怒之下拂袖而去不再教他。真是好生為難,內心煎熬得幾乎出火。

作好作歹,那人最終還是教了他賭藝,並告訴他:“唯有願賭服輸,方是男兒本色。”又想是怕他不懂,沈思斂眉,略作解釋,“下多大的本都沒關系,輸再慘都沒緊要,關鍵要做得漂亮,賭場之中最重要是一個氣勢,一個信譽,輸贏相較而來倒是無妨了。”當時他不懂,只覺那字字鏗鏘,因便也牢記於心。

直到若幹年後,他賭盡一切,卻依然留不住風雨夕中遁世而去的那女子,方才味到各中真意。

願賭服輸。

多難舍,多不甘,都不得不舍,不得不甘,不得不放。只因輸贏之間,重要的是姿態,卻非結果。

可到今日,他已戒了酒,棄了賭,帶一身頑疾,守巴山夜雨。漸漸知道有一些東西,是你明知道,卻依然做不到。

穿錦袍披紫氅的中年人咳了咳,自懷中掏出一塊手帕,拭去唇邊血漬。潔白手帕上滴滴紅艷似梅花,像極熬了寒霜終究含春的那人。

若是那灰袍小道見了的話,想必會大驚小怪地開出一大堆方子來逼他吃藥吧?那半吊子庸醫!連自己都救治不了還敢號稱賽過扁鵲華佗。他唇邊勾笑,眼中卻不禁泛起了淚花。

光陰蕭蕭。

好或歹,也都只今夜罷了。

那麽,就任他想到天明,又何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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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來風雨緊,似昔年陌上初逢剪窗燭,數葉落,到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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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個不停。

眉眼清澈動人的小侍女捧了面盆進來,溫言地勸:“盟主,今日好大的雨,不若推遲一天罷了。”

他方洗過臉,拿過面巾擦拭幹凈,聽她一語,登時沈了臉色。

小侍女原本就是精乖之人,向來懂事聽話,然而卻始終是小孩子,雖然依舊恭謹地站著,身子卻不由自主地向後縮了一縮。

他看在眼裏,終究是有些想說但沒說的話,吞在心裏,化成綿綿長長的一聲嘆息。軟了聲調,“小紫,為我更衣吧。”

小紫低低應了聲是,雙手捧出那一件壓箱底的藍衫。舊衣裳存著淡淡的黴味,沈澱著世事的離合變遷。

他望著她展開衣裳,新水般的面容襯著斑斕的紫衣,眉眼中的認真讓他恍惚隔世。那件藍衫迎風抖開,記載著的過去歲月隨之而來。

多年不著這一身戰袍。

這是當年他被追殺到走投無路山窮水盡之時的那件藍布衫,是血裏滾爬出來的戰衣,也是慈母一針一線一朝一夕密密手縫而成的一片心。上面撕裂了無數口子,也補上了深深淺淺的一塊塊藍。被戟挑破,被刀割傷,為掌氣摧,受劍鋒折,又經了日曬雨淋,到今日,顏色已藍得發白。

只是到了今日,誰覆挑燈夜補衣?

他已經學會不再嘆息,學會了一個領導者的喜怒不形於色,心裏再有多少不平,也只悉數吞下,在風雨夕中釀成苦酒,杯杯自醉。而遙想當年,兄弟俱在之日,還曾戲謔地言過萬人皆變也獨他不變。那時那眉目清澈的女子還悠悠地嘆息,說羨慕他,羨慕他唯一活得不失本心。

他撐平雙臂,由著小紫為他穿衣系帶,面目沈沈如水,不怒而自威。

今天,是好硬仗呢。

你們,你們,可不於心有愧?

“報——”

渾身精黑,被暴雨淋得透透的侍衛聲音急躁腳步繁亂,試圖沖進,卻為幾個持劍的侍女所攔,於是只得在門口卯足了勁大喊:“有要事報!”

他使個眼色,小紫便走出去放了那侍衛進來。

一進便拜。

朗聲道:“盟主萬安!急火如令,片刻不違,沖撞萬死!”

發上猶不住往下落水,滴滴答答。

他淡淡地揮了揮手,道:“起來說話。”

那侍衛擡起頭來,卻是好一張英俊的臉,劍眉星目,氣質不俗。但看他一身藍衫,舉止之間竟大異往常,一時間沒有開口,及至看到他略帶不滿的目光,才慌低了頭,恭恭敬敬地道:“鄭副盟、蕭門主等各派掌門都已到了,現在秋汾館安歇。只是副盟道,今日雨事甚急,他顧念盟主身子,因而說——說——”

“說什麽?”

侍衛不敢擡頭,從懷裏掏過一封信遞上去,囁嚅道:“他說他怕盟主發病,因而誤了正事。又寫了一信,說都在這裏了。”

他一字不漏地聽侍衛說完,面色仍沈靜如水。卻並不接信,慢慢地轉身,須臾之間卻握劍在手,奔雷出鞘,劍若金龍,驟起風雷,削盡紙片如雨。

小侍女和侍衛一動也不敢動,只一個跪一個立,生生將自身變作亙古不化的石像。跟隨盟主多年,從未見過他有半分喜怒,今日的雷霆之怒,實是超出想象。

劍光寥落,靜寂如初。

然後他緩緩道:“去告訴他們,過了今天,諸事免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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負義氣,千鈞重,只為年少初逢常在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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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是來了。

他目光一一掃過。

鄭副盟、蕭門主、六大派、武大掌櫃、癩子七……武林中有頭有臉的人物都來了,今日這快活林,還真是熱鬧。

他高高地立在倉促搭成的擂臺之上,睥睨一切。

這些武林豪傑、江湖名宿通通站在暴雨傾盆裏,一個個不免也失了神氣,多了狼狽。雨把和尚的光頭洗得鋥亮,他不禁想,若是那愛挖苦人的混蛋還在,一準已想了無數個刻薄人的說辭出來。於是他笑了,笑得豪邁不羈,笑得酣暢淋漓,仰面朝天,雨水急驟,灌進他口鼻,嗆嚷難受,他卻仍然笑個不止。

餘光裏掃到臺下眾人那一臉茫然,不由得更加暢快。

到底是鄭副盟老成持重,在驟雨裏仍維持著一貫的風度,笑臉迎人:“啊呀奔兄,這是有什麽好笑好玩的事,也說給兄弟們聽聽啊!”

那蕭門主向來是個眼空一切之人,不耐煩道:“鄭兄,還跟他啰嗦什麽?盟主,我姑且還叫你一聲盟主,但如若你解釋不了河妖作亂之事,還請退位讓賢。”

眾人不免七嘴八舌起來,有人就站出來附和蕭門主的說法。又幾個小後生語氣更為不善,摩拳擦掌竟是躍躍欲試。

他卻冷眼觀之,依然只是笑。多少年了,他再也沒有如今日這般笑得無所顧忌,他只覺身體裏那根一直繃緊的弦到今日終於是松寬了,他只覺只想一直這樣笑下去,笑這一世惶惑。

他足足笑了半個鐘,這才收斂笑意,目光一凜,喝罵道:“他奶(neí)奶(neí)的!”

竟是無比的順暢淋漓。

然他這一罵,卻驚呆了臺下的所有人,連笑裏藏刀的鄭盟都楞了神。他素知這盟主向來雖談吐非大雅,但也從不曾口吐臟字,甚至要求眾人都不得在他面前亂說亂講,為此事也不知被暗下裏嘲笑咒罵幾次。

然而臺上的他還在罵下去:“他奶(neǐ)奶(neǐ)的虹貓,這盟主的位子我替你坐了二十年!二十年啊!天天看著那群混人老子想罵娘想了多少次你知道嗎?!憋死老子啦!老子今天不幹了!老子把話撂這兒了,不管你是人是鬼,老子夠了!老子夠夠的了!”

“盟主——”雖然震驚,但是該問的事還得問,該逼的事還得逼,鄭副盟迅速地調整表情,哈哈笑了兩聲,上前一步拱拳,方欲說話就被他打斷。

“去你TM的鄭中琰!別拿河妖海妖什麽的糊弄老子,以為老子不知道你們這群龜孫子在搞什麽鬼嗎?不就是想要這勞什子盟主嗎?今天老子還就把它送你們了!”

受了罵的鄭副盟還是好整以暇,一張黃臉紅也沒紅一紅,穩穩地道:“奔兄此言當真?”

“這事可不容兒戲。”一向慈悲為懷的緣目老僧慎重地捏著念珠道了一句。

“反悔那是你們龜孫子的行徑,”他許久沒有如此豪情滿懷的感覺了,雖然久違,但是到底回來了,那個藐視天下的俠客,那個十載混世的魔王,“老子向來說一不二。”

“盟主!”那一直隨在他身邊的黑衣侍衛卻急了。

他擺擺手,恢覆一點沈穩:“揚兒,隨他去。”

“可是——”

“怎麽?連我的話你都不聽了嗎?”

那侍衛一臉倔強,緊握著佩刀,直直地在雨中跪下去:“恕銘揚不肖。”

“銘揚賢侄——”臺下的鄭副盟現在是春風滿面,輕縱身子躍上臺來,笑吟吟地走近幾步,他沈著臉,卻並沒有阻止鄭副盟的靠近。

“賢侄,鄭叔還是勸你一句,識時務者為俊傑,即使今日奔兄不退,這天下豪傑又豈肯輕饒了他?人命得拿血償,願賭只得服輸,這都是天經地義的。”

銘揚怒目而視,“鄭中琰,我若不死,必生啖你肉。”

“哎呦呦,年輕人何必這麽大的火氣?”鄭副盟還是一臉溫呵呵的笑,眼中殺機卻現,“難道奔兄平日裏都沒教你禮數嗎?”

他不動聲色地護在銘揚身前,沈聲道: “鄭兄,你還是臺下候著去吧,好歹現在還是老子的天下。”

“得。”鄭副盟無所謂地攤了攤手,轉身走到臺下。

他回身低低道:“此事已定,揚兒快走。”

“不!”銘揚十足的執拗。這銘揚乃是從小被他所救,長隨身邊的,情同父子。“盟主!”少年依然筆直地跪著,眼裏全是求懇,“不能將武林交給這等利欲熏心之人!”

他心裏急而怒,一時粗噶了聲:“你走還是不走?”

“不走!”那少年也倔,“我不能看著您犯錯!”

呵……他心裏苦笑,看定那執著的少年,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而後沈了臉色,喝罵一聲:“滾!”奔雷劍遙指,他面上手上青筋凸起,顯是動了真怒。

銘揚忽然在他眼中看到了什麽,仰頭連道三聲好,覆又重重磕了三下頭,“銘揚自幼無父無母,幸得盟主收留,授業之恩無以為報,今日若蒙不棄,請拜為父!”

言罷再拜三叩首,大喊一聲義父,隨即站起轉身而去。

蕭門主眼中陡現殺機,持劍欲近,鄭副盟卻不動聲色向前幾步,擋他去路,一時淺聲道:“蕭兄,小不忍則亂大謀。”

他在臺上把一切看在眼裏,無聲地笑了笑,隨之朗聲道:“我大奔今日自願辭去盟主之位,從此之後,江湖武林,再與我無關;這森林大地,萬物生靈,自由他人守護。”

“呵呵,好!”鄭副盟瞇瞇笑,豎起拇指。眾多武林人士也是暗地裏松了口氣,畢竟如此兵不血刃,甚好。

他冷眼不語,奔雷劍出鞘。

很多人也只是聞名已久,卻從未見過。畢竟七劍成名太久,已不必輕易動刀劍。

據傳言,奔雷一出,風雲變色,金光閃灼,漫天雷電。

“今日,我可做我心中快意之事。”

他徐徐道出這幾字,臉上竟是有了微笑。

鄭副盟臉色突變,叫道:“不好!”

他也僅僅來得及叫出這聲不好。

劍指蒼天,龍嘯九州。

遠遠走出的銘揚只聽得身後地動山搖的巨響,眼裏泛起淚花,卻重重地仰了頭,生生逼回那些喚作懦弱的東西。

義父,你說的,男兒有淚,不輕彈。

——————正文終——————

“好無聊啊,莎麗,咱們來打個賭吧。”

“什麽賭?”少女頭也不擡地記著賬。

“嗯,就賭誰先到桃花溪,如何?若你贏了,我甘為驅使,若輸了,你可要嫁給我。”

“好。”少女想都不想地便道出聲,不知是太有自信,還是覺得輸贏無所謂。少年欣喜若狂,也不等她記完賬,拖著便往外走。

終於,是場夢呢。

藍布衣衫慢慢分崩離析,碎成片片在空中飛揚。

如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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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小夢,忽疑君到,琉璃火,未央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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