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沒有想到蕭鈺會如此坦白，穆晨微頓。

他沈吟片刻，只是輕聲道：“只要姑娘不後悔就好，在下沒有別的意思。”

蕭鈺也沒有在意。

她淡淡笑道：“我知道穆公子顧忌什麽，你放心，我既然選了險路就不會反悔。世子面前的路的不好走，還請穆公子盡心。”

這話本來不該由她來說，但是既然已經開了頭，索性就開誠布公了。

反正穆晨是心甘情願投靠陸瑾言手下的，主子就是暗裏謀劃造反，他心裏也應該有數，省得猜來猜去。

穆晨垂眼低笑：“世子所求離經叛道，為世人所不容，姑娘做到這份上，對世子當真是義無反顧。”

要不是他搭上了安陽世子的這條線，成為東宮暗樁，恐怕怎麽都不糊想得到陸瑾言居然野心那麽大，竟覬覦那最尊貴的位子。

蕭鈺語氣平靜而淡然，“能不能為世人所容，不是穆公子來定的。不久後，穆公子就會知道所謂皇室也不過如此，人若生逢亂世，什麽都比不過拳頭硬要緊，穆公子你說呢？”

如今四洲諸國紛爭時而有之，大齊早就不是群雄之首，如果內憂外患的情況不能逆轉，赫連氏的江山便岌岌可危，皇族威嚴也不過如此。

既然沒有本事守得住江山，那就得接受成王敗寇的事實。

這是上輩子赫連修用最殘忍的手段，告訴她的。

穆晨當然聽懂了蕭鈺話裏話外的意思，他沒有反駁，心裏是認同的，只是深深的嘆息了聲：“只可惜世子終究不是正統。”

亂臣賊子謀反永遠都是罵名。

蕭鈺忽然冷笑出聲：“那赫連氏就是正統嗎？”

穆晨臉色一變。

蕭鈺的聲音卻是冰冷無比，“穆公子別忘了，大齊的江山是怎麽來的。那位病倒的前朝公主還圈禁在京城之中，要說皇室正統，那位半死不活的殿下豈不是天下人的笑話？”

“蕭姑娘！”穆晨驟然喝住了不停口出狂言的蕭鈺。

早就聽說蕭鈺與安陽世子都是陰晴不定的性格，膽大妄為，極難接近，他卻沒想到這個女人更是無所顧忌。

穆晨面色有些發青，卻還是沈聲道：“姑娘所言不錯，但是這皇城之內，有些話還是不要宣之於口！禍從口出，死罪難逃。”

蕭鈺冷漠的直視他，要不是因為穆晨以後會是陸瑾言的左臂右膀，她現在也不會在這裏多費口舌。

她斂起眼底尖銳的冷芒，語氣卻沒有變緩，直截了當道：“我只是希望穆大人記住，世子是主子，殿下要爭的可不是流芳百世的好名聲，大人若瞻前顧後是會害死人的。”

穆晨惶然，看來真是觸怒了對方，連稱謂都變了。

其實不論說什麽，意思都一樣。

蕭鈺頭腦時時刻刻都是清醒的，她做事無情，心更狠，如果穆晨心有猶豫，不能徹底為陸瑾言所用，那現在就不用留了。

所以她說這句話時，完全不怕對方忌憚。

穆晨苦笑了聲：“姑娘不必動氣，在下受姑娘和世子恩典才有今日，今後勢必為世子肝腦塗地，絕無異心。”

四下靜默無聲，穆晨見蕭鈺沒有接話的意思，他有些局促的飲下涼透的茶。

“蕭姑娘……我沒有”

到底是不善表達情緒的人，此刻誰都不說話時，穆晨高冷而清俊的面龐上表情寂然。

到最後，還是蕭鈺懶得計較了，她疲憊的揉了揉額角。

她只好問：“所以穆大人今日特意來找我，是為了說這個嗎？”

穆晨猶豫了一下，然後低低的‘嗯’了一聲。

蕭鈺點點頭，輕笑出聲，似是釋然了：“那好，現在你也知道我的決心了，以後說話就不用拐彎抹角了。今日大人特意來提醒我，那我也奉勸大人一句，成大事者不拘小節。以穆大人的才能，有世子在暗中幫襯，他日大人在戶部勢必如魚得水，等大人登高望遠那日，就會知道我今日為何口出狂言了。”

穆晨不語，卻是若有所思。

蕭鈺吹了一會兒風，頭有些疼，把該說的都說了，她也沒有什麽好談的了，就把人送出去了。

不過，臨走前，穆晨沈默許久，還是問了她：“那我能不能問你一句，為什麽你會如此死心塌地支持世子？”

他很想知道。

為什麽偏偏是看起來一無所有的陸瑾言，而不是其他的皇子。

他承認蕭鈺聰明有膽識，不論是在幫他報仇還是竭力支持安陽世子，她做的事不多，卻每一件都直擊要害，可見她做任何事都絕不隨性、盲目。

無疑她的眼光也真的是獨到的，安陽世子揭開面具，就是個深藏不漏的狠角色，更別說那份野心與她不能明說的期盼正好不謀而同！

兩人可以說是絕配，可他總感覺有種違和的怪異感。

蕭鈺先是楞住。

隨即，她綻出一抹明艷的笑意，緩緩道：“大人問這話可真是沒意思了。”

穆晨稍稍怔住：“什麽？”

蕭鈺勾唇笑著，擡起眼，定定的看向穆晨。

穆晨遲疑的轉過身，愀然看見畫廊下那個聰穎清冷的女子眉眼如畫，那一瞬間，她宛如與夢裏那道虛無縹緲的殘影重疊了，時遠時近。

他難得的恍惚了下，夢裏出現過那個面目全非的女子和蕭鈺……

突然一道淩厲的秋風拂面過，冷冷的吹醒了失神的穆晨，恰如此刻枝頭含苞的金桂花，無故散了一地的冷香。

“大人這話以後就別說了——”蕭鈺淡然的聲音不大，卻不容置喙，似笑非笑：“畢竟世子即將要娶我為妻，只差天下皆知了。而我身為世子妃，又憑什麽不死心塌地？”

穆晨一楞，隨後心底無奈的笑了，是了，這不是理所應當的嗎？

他禮數周全的微微躬身，低著頭看不到陰影下的表情，他嗓音低低道：“祝姑娘早日得償所願。”

前世今生，他都說了同樣的一句話。

蕭鈺靜靜的聽到耳裏，心中無奈之餘，到底還是有些悲哀的。

穆晨告辭了。

她站在原地，慢慢的收起了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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