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鈺靜默，答道：“分黨結派勢如洪流，不甘被蠶食殆盡，唯有急流勇退。”

蘇鎮北眼神裏多了一絲讚許，撫了撫胡子，便再問：“聖意有變，自持中立而不保，蘇家該當如何？”

蕭鈺眼神微閃，她聽懂了外祖父的話外之音。

如果說從前忌諱鋒芒太過，那不敢領功受封便是是無奈之舉，可皇帝對蘇家的態度變了，那情況就大不一樣了。

蘇家沒有站隊，也沒有卷進奪嫡風雨中去，皇帝看中這點起了利用的心思，那蘇家便不需要再蟄伏退讓，該爭取的就該爭取了。

蕭鈺不知道這裏頭有沒有陸瑾言的功勞，但這無疑是好事。

她微微一笑：“若皇上是有意提拔，那蘇家自然不能推脫的。外祖父軍功赫赫，若得皇上信任，便萬事無虞。”

畢竟對於武將來說，再沒什麽比皇帝的寵信更值得依靠的了。

蘇鎮北微微瞇眼，銳利道：“倘若他日功高震主呢？”

蕭鈺垂目回道：“至少不是現在，而他日境況何許，那便端看外祖父如何做了。與其終日擔心被人算計，還不如早日跳出困境，再作打算，做皇帝的棋子可比被旁人有分量多了。”

蘇鎮北面色一變。

蘇盛南旁聽得暗抽了口涼氣，肅色道：“鈺兒！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

真是大膽放肆，這種話是她一個小小女子能亂說的？

蕭鈺當然知道自己在說什麽，不過她知道就算自己說得直白，外祖父也不會真的不高興，因為這就是蘇鎮北的心裏話。

蕭鈺清秀的面上帶著淺淺的笑意，輕聲道：“鈺兒不敢胡言，不過皇上都已經授意將外祖父的兵符歸還，這樣一來，蘇家軍南下有名，難道不正是個表明忠心、遠離麻煩的好機會嗎？”

四下安靜無聲，氣氛變得有些詭異。

就在蕭鈺在沈默中心裏隱隱開始變得不安時，卻聽到蘇鎮北哈哈笑起來：“好！你舅舅說你見地長遠，果然是個敢想敢說的。盛南啊，你外甥女足不出戶，看東西可比你遠多了，哈哈，今日好好辦宴，好給老夫的外孫女高興高興。”

蘇鎮北拍案而定，此刻他面上也沒有冷肅的嚴厲了，看愉快興奮的表情就足夠說明了蕭鈺一番犀利痛快的實話，是多讓老人家高興了。

蘇盛南難得看到父親高興，急忙應了喚人準備，其實剛剛那番對話他也終於看懂了父親的態度，想到以後離京不受人牽制，心裏也湧出幾分激動。

當然蕭鈺也高興。

她外祖父年事高了，腦筋卻不糊塗，除了有些想法固化刻板，但把蘇家前途看得明明白白的。

前世這個時候的蘇家腹背受敵，受皇帝猜忌，走進死路後權力被瓜分是必然的。

可今世，蘇家的做法截然不同，結局也變了。近來江南地方兵變，太子出事，朝局變幻變得更劇烈難控讓皇帝轉移了註意力。

造成這個結果，可謂皆大歡喜。

蘇家的本家不在京中，沒有旁支的親族，外祖父和舅舅都不曾納妾，人口簡單幹脆，沒有後宅女人爭風吃醋的亂象，府中上下皆是其樂融融的氣氛。

蕭鈺是由衷的欽佩蘇家嚴明清正的家風，長幼有序的後宅幹幹凈凈的，絕對能替這個力爭上游的家族省下不少不必要的麻煩。

可惜，這個道理，蕭紀山就不懂。

蕭鈺掩去心底冰冷的諷刺，她靜靜的坐著，笑著陪外祖母和舅母說話，在熟悉蘇家其他人的同時，也在默默的聯絡感情。

想要彼此守護彼此依靠，這是必要的。

對於蕭家那群人，老太君大概是落下了心病，一直都放心不下蕭鈺的婚事，拐彎抹角問蕭鈺什麽打算，甚至把自家孫子都拖了出來，裏裏外外的誇了一遍。

老太君肥水不流外人田的心思一目了然，倒是弄蕭鈺簡直哭笑不得。

幸好後來舅母眼神兒好，看出蕭鈺不自在，便笑瞇瞇的把她外祖母扶走了。

然而，接著她不拘小節的外祖父卻是和外祖母莫名說到了同一件事上去了。

只是蘇鎮北的說辭要比外祖母溫婉多了，嘆道：“難怪你外祖母叨叨絮絮個沒完，你娘的事對你外祖母打擊不少。哼，蕭紀山那混賬玩意兒又是個不靠譜的，你的婚事，誰知他會不會犯渾？”

說到最後，蘇鎮北的聲音很冷。

蕭鈺順從的聽著，臉上適時流露出一絲苦澀的無奈來，看起來是對蕭紀山失望透了又憤怒難言的樣子。

蘇鎮北面色稍緩，“不過話又說回來了，你那父親指望不上，今後你可有什麽打算？”若非真的重視這個外孫女，這話他根本不會問出口。

有了這層親緣關系，蕭鈺的婚事說小也小，說大也大。

而蘇家給蕭紀山的制約和威懾，也就只能在他們還在京中的時候，蕭家人不敢明著虧待蕭鈺，至少蕭鈺的婚事也不會輕易定。

這裏面就有了可商量的餘地。

所以現在蘇鎮北希望聽到蕭鈺心裏的想法打算。

蕭鈺簡直哭笑不得，連續被兩位老人家輪番發難，竟都為了同一件事，虧得是她身經百戰，否則換了旁人，這張薄薄的臉皮是休想再要了。

滿目正經嚴肅的外祖父卻以為她不說話，是害羞了。

蘇鎮北撫著胡子，淡淡道：“你不說話，那外祖父便跟你提一個人，或許是個人選。”

蕭鈺一楞，問道：“什麽人？”

蘇鎮北腦子裏出現一抹身影，眼神變得有些深幽，他幽幽道：“你以為那位安陽世子如何？”

“咳！咳咳……安陽世子？”蕭鈺難得失態，被茶狠狠的嗆到了，滿臉的詭異和驚疑：“外祖父怎的突然提起他？”

看冷靜自若的外孫女這反應，蘇鎮北那雙老辣的眼睛立刻就看出了貓膩，悠哉道：“不是老夫心血來潮，而是那位小世子殿下早早開口求了，最後被陛下叱責才作罷了。”

蕭鈺：“……”

她整個人都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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