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二章 臨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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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正說著話,忽然,門外響起一陣腳步聲。孫寡婦聽出是林老實來了,她沒料到他這會兒又去而覆返,當下不由得一慌。王大新卻不慌不忙地安慰她說:“別慌別慌,你看我的。”

他使眼色不讓孫寡婦說話,然後自己故意大聲說道:“表妹,多日不見你氣色看上去很好哇。看到你這樣,我也就放心了。”

孫寡婦很快會意,連忙接道:“嗯,我最近過得還可以,自從遇到那個知疼知熱的人後,我再也不像以前那樣整天以淚洗面了,覺著每天又有盼頭了。”

王大新又說:“這樣多好,等我回去告訴我娘,你在這邊過得挺好,她老人家肯定也高興。”孫寡婦說到這裏時,又側耳傾聽一會兒外面的動靜,發現門外的腳步聲變輕了,林老實果然正在外面偷聽呢。

她故意長嘆一聲,吞吞吐吐地道:“表哥,你先別跟姑媽說,我、我……”

“怎麽了?你說呀,咱們可是親戚,你有什麽不好開口的?”

“其實就是……這事情還沒定,誰知人家願不願意娶我進門。”

王大新竭力裝出一副勃然大怒的樣子,高聲叫道:”什麽?那個混蛋竟然不願意娶你。不行,我去找他,我要問問他為什麽辜負我妹子!”

孫寡婦假意哭出聲來:“別,表哥,你可別去找他。他在本村極有體面,人人敬重,要是此事傳揚出去,你要他怎麽做人?”

王大新仍說要替表妹出氣,孫寡婦帶著哭腔阻攔,“哥哥,你要是不聽妹妹的勸,我就……”

王大新趕緊說道:“行行,我答應你還不行嗎?”

接著,兩人小聲說著話,雖然聲音小,但該聽的都讓林老實聽到了。

林老實聽在耳裏,感動在心裏。他不光是感動,還激動和得意,他活了四十多歲,還從沒被哪個女人這麽看重過。他在家裏積攢的那股郁氣此刻一掃而光。

他正準備敲門想聽屋裏的人一個驚喜。

不想屋裏的兄妹二人又爭執起來了。

“妹子,這麽著吧,我答應你不去找那個姓林的算帳,但你也得答應我一件事,你一會兒叫了他來,我好好跟他說說你們的事,若是他再敢支吾敷衍,我就帶著你回家。——這可是我娘吩咐的,舅舅舅母不在了,我們不管你誰管你。這件事你必須得聽我的。你說你一個女人家在外面流落著叫什麽事?”

孫寡婦抽抽噎噎道:“好,我就聽表哥的。我就去叫他。”

林老實聽到這裏,覺得自己確實應該出場了。

他先整整衣裳,然後故意咳嗽一聲,孫寡婦飛快地拉開門,一見了他便笑逐顏開,接著便領他進來與王大新相見。

王大新端出一種女方娘家人的派頭,既矜持又穩重。他精明世故,閱人不少,跟林老實說了一會兒就差不多將他的底細摸透了,心中不由得暗自竊喜,說實話,他長這麽大,還很少碰見這麽好下口的肥肉,這真是老天在幫他。

兩人閑談,孫寡婦便去整治飯菜、打酒。她出門打酒時,總感覺身後似乎有人,回頭一看,卻又沒什麽也沒有,她疑神疑鬼了一會還是走了。

孫寡婦打了酒回來,給兩人斟滿,這兄妹兩人各使本領把林老實哄得團團轉。

王大新故意把話往正題上引,他先是問林老實打算幾時娶表妹進門,林老實因為事先得知了前情,不敢支吾敷衍,只好實話實說自家有兩個厲害的閨女,怕孫寡婦進門受委屈等等。

王大新一聽,氣得猛拍桌子道:“這是哪家的規矩?閨女竟然管到爹的頭上了。難道她們不知道‘在家從父’這四個字嗎?”

林老實搖頭哀嘆:“你以為我沒說嗎?沒用沒用,一個二個都不聽我的。”

孫寡婦連忙接過話頭道:“表哥你不知道老實過得有多慘,一個大男人手頭緊巴巴的,他家那個三閨女死攥著錢不放,要買田地,不給;要蓋新房也不讓。非說要進什麽城,那城裏有什麽好?吃喝拉撒處處要錢,哪有鄉下自在?”

林老實只是搖頭不語,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

王大新沈吟片刻,突然站起來對孫寡婦鄭重其事地說道:“妹子,你倆的情況我已經弄清楚了,聽哥的話,現在就跟我回家。”

林老實先是一楞,接著急聲問道:“這是咋了?剛才不是好好的嗎?”

王大新冷聲道:“咋了?因為你不誠心!”

林老實結結巴巴地道:“我咋不誠心?”

王大新說氣話道:“你就是不誠心,什麽閨女巴著家,什麽沒錢,你要真有心,就算用偷的搶的也會娶我妹子進門。”

林老實只得再三解釋,確實是因為自家閨女的緣故。說完又嘆氣。孫寡婦在旁邊好聲勸和。王大新見火候到了,便把話題一點點往外上引。

等到三人說到要去偷錢的話題時,林老實先是一呆,不覺遲疑起來:“這、這哪行喲。我哪能偷自家的東西?”

孫寡婦冷笑:“哼,你不‘偷’,難道你辛苦半輩子賺的錢不給自已兒子要給外姓的女婿不成?”

林老實又是一呆,想想也是啊,眼下家裏的錢全巴在桐月手裏,看樣子,她還想帶走呢。她一帶走能帶到哪裏去?還不是帶到婆家去?當時給杏月梅月備嫁妝,他都心疼個半死,現在一想到桐月要把家裏的錢都帶走,這簡直要了他的老命。

可是偷自家的錢……他還真沒想過更沒幹過。這要怎麽偷?

孫寡婦和王大新見林老實這副模樣,便知道事情有個七八分了,兩人偷偷使個眼色,心照不宣地笑了笑。

林老實思索再三,最後慢吞吞地道:“這個辦法不大好,我家老三把錢看得很緊,我偷偷進去找過幾回,每次都是空手而回,也不知道她到底藏哪兒了。”

王大新趕緊道:“那是因為你不會找,屋裏總共那麽大地方,只要有心總能找得到的。”

林老實狐疑地看著王大新,王大新自知說漏嘴,趕緊解釋:“我有個朋友是做捕快的,你知道的,他們捉過不少小偷,久而久之這些門道也摸熟了,一喝起酒來就跟我們說,我也跟著知道一些。”

林老實也真信了,恍然大悟道:“哦哦,原來是這樣。我說呢。”

雖然兩人本領了得,但林老實並沒有當場答應。他又在孫寡婦家坐了會兒,看看天色已晚,便起身離開。他離開,荷月也迫不及待地離開了。天真夠冷的,她早呆得煩了。

荷月的腳程比較快,她從另一條小路上回去,她到家時,正好撞上了隔壁的楊嬸。荷月沖她打了個招呼,楊嬸臉上勉強扯出一個笑容,敷衍了她一句便匆匆離開了。荷月覺得奇怪,就想進去問問情況,順便再把打聽到的事情告訴兩個姐姐。

她一進屋就見桐月和梅月在屋裏各捧著一本書看。

她不等桐月問話,就先問道:“剛才你直接拒絕楊嬸了?”

桐月點頭:“是的,直接回絕了。剛才楊嬸來找娘說話,說咱們姐妹的名聲問題,說我花錢太費的問題,還說了一大堆我的問題,還說她家兒子可是個讀書人,她家是個體面的人家,她還說,若是我以後再不註意,這門親事可能要黃了。我當時就走進去對她說:沒錯,我就是愛花錢、愛享受、做飯還費油,你們娶不起,我也不愛嫁,事情就是這麽簡單。”

荷月饒有興趣地問:“嗯,結果呢?”

桐月兩手一攤:“結果沒了,她黑著臉走了。你不也看到了嗎?”

荷月嘿嘿一笑,笑畢,她接著便說起了今天自己聽到的話。

她剛說個開頭,就聽見林老實回家來了。接著白氏就招呼她們吃飯。

桐月此時不想跟兩人見面,梅月便主動說道:“我去把飯端進來,咱們在屋裏吃。”桐月一想也好。三人一起去竈房把飯端進屋裏吃,白氏無奈而又無措。林老實嘴裏嘟嘟囔囔地數落抱怨著,三人誰也沒理他。

三人一邊吃飯一邊說話,其實主要是荷月在說,桐月在問。

荷月三言兩語地把剛才聽到的覆述一遍。

相處幾年,桐月早就領教林老實的智商,對他的反應一點也不奇怪。

梅月多少還帶有一絲希望:“這麽說說爹還沒有答應?”

桐月冷笑:“你等著,他最後一定會答應的。”

梅月有點驚慌:“那怎麽辦?咱們要不要提前離開?”

桐月低頭默想一會兒,最終做了個決定:“我們當然要離開,但不是現在。而且,走之前,我打算給這對狗男女一點教訓。”

荷月聽到此,滿意地笑了:“這就對了,依我說,把三人的腿打斷算了。”

桐月出了會兒神,緩緩地說道:“對付這兩人一是出氣,二是給娘解決後患。這是我們幫她的最後一件事。從此以後,我們母女的緣分算是完了。至於以後林老實會不會找李寡婦王寡婦,統統跟我們無幹。”

說到這裏,三人一起沈默了。

白氏愚昧歸愚昧,但畢竟生養了她們,先不說梅月,就是桐月和荷月也不能說對她一點感情沒有。

半晌之後,梅月含淚說道:“也不知道咱們走後,娘怎會怎麽樣。”

桐月安慰她道:“你放心,她會過得挺好。”錢她會帶走一大部分,留下的那點錢不至於讓林老實興風作浪,也不會讓別的女人覬覦。他以後老了,窮了,也打不動了,大概也許會老老實實地跟白氏過日子吧。這也許就是她想要的。

荷月看著兩人,徐徐吐出一句道:“你們都是杞人憂天,還總以為自己是救世主,其實誰離了誰都一樣活,人有人的活法,狗有狗的活法。就這麽簡單。”

桐月心頭不覺一震,接著苦笑道:“你說得對。”

荷月見自己的話把桐月也震到了,不覺一陣得意。

感慨完畢,桐月便開始部署報覆孫王二人的事情。

她們一邊觀察著林老實的行動,一邊不動聲色地部署著計劃。

這幾日,林老實一直在猶豫遲疑。

三個女兒的每一次說話行事都讓他愈發傾向於孫寡婦。先是,他得知了桐月親自回絕了楊家的婚事,這是讓他最不痛快的一件事。這件事後來傳了出去。眾人議論紛紛,先是不解桐月為啥拒絕了這門好婚事,接著又猜測桐月因為有個顯貴親戚,可能想攀高枝,到最後,後一種說法占了主流,連楊家也認為是這樣。

楊東子本來還想找桐月問個明白,一聽到這話也是半信半疑。特別是楊東子收到桐月贈送的澡豆和潔牙的藥膏和用具後,他稍稍一想便明白了桐月對自己的嫌棄,不由得惱羞成怒,他越想越覺得桐月的不可理喻和矯情做作。她本就是一個村姑卻偏偏不肯好好做一個村姑,老想著往城裏跑,還不知從哪兒學會了小姐的派頭,吃穿用度瞎講究。他覺得這門婚事不成真的是對極了。但隨後又想到是對方先拋棄了自己嫌棄了自己,越想越怒越不平。他時而慶幸時而憤怒,這兩種情緒交替著出現,讓他吃不好睡不香,人漸漸地黃瘦起來,楊家父母心疼兒子的同時也更加怨恨桐月。兩家的關系越來越淡,最後終成陌路。

對於此,桐月一時說不上是什麽感覺,她先是覺得遺憾,轉念又一想,就憑他們之間那種價值觀的沖突,成為陌路也是遲早的事。再者說,她早已嘗受過眾叛親離的滋味,這種鄰人之間的決裂根本算不得什麽。

桐月早把楊家放到一邊,開始專心致志地對付孫寡婦。

孫寡婦也在專心致志地對付她。

孫寡婦一直沒閑著,她很聰明的沒有選擇和白氏正面沖突,而是開始走迂回路線。先是試著和裏正交好,她嘴甜又會來事,把裏正夫妻倆哄得眉開眼笑。而王大新卻在悄悄地跟宋家來往。宋家這幾年被壓制得不敢露頭,但他們對林家的怨一直沒消過,他們當然不希望林家的日子好過。巴不得他們出點事才好。

這麽過了幾日,林老實發現,那些嘲諷他絕戶沒兒子的話又重新被人提了起來。而且還有不少傳言笑話他窩囊無能不當家。世間之事就是如此,懦夫最怕被人說膽怯,窩囊無能的人也最怕人說他無能。尤其是這幾年已經沒人說了,現在一切重新被提起,林老實早已無法忍受。流言無根無蹤,傳得沸沸揚揚。林老實每每出門都是積攢一肚子鳥氣回家。到了最後,他簡直不能聽到關於“兒子”、“當家”這幾個字。一聽到這幾個字眼就懷疑人家是在說他。他在外面聽的越多,回家發的火就越大。但即便是發火也不能暢暢快快地火。他想發作罵人,有三閨女拿話頂他,每一次都堵得他無話可說;他想動手,五閨女就這麽冷冷地看著他,他的手就軟了。最後灰溜溜、氣呼呼地走開了。

幾天後,林老實終於下定了最後的決心。

他去找王大新和孫寡婦,開門見山地說:“我想好,去偷我們家的錢,然後再把那三個冤家給我清出去。”

王大新讚道:“這才是真正的男子漢大丈夫。當斷就斷,不受其亂。”

三人開始商量辦法。

林老實說:“我還是沒摸清藏錢的地方。”

王大新道:“這個不用你管,我有辦法。”

林老實又說,“我家有狗,我幾個閨女睡覺醒動。”

王大新扔給他一包藥:“這好辦,有蒙汗藥啊。”

林老實又說:“那我家人要是報官咋辦?”

孫寡婦白他一眼:“你是戶主,你不去報官,難道官自己會來?”林老實一想也是。再說了,村裏又不是沒遭到賊,就算報了官,那些官兵也未必真管,管了也未必捉到賊。

林老實想了想,問最後個問題:“那這錢,可是我自己家……”

王大新和孫寡婦相視一笑,旋即異口同聲道:“這是當然。錢最後還是你家的。”

林老實又想了一會兒,最後痛下了決心對王大新說道:“你三天後的晚上來我家,那天我尋個機會把藥下在飯裏,狗食裏也放上,等夜深人靜後時,你到家來,我把院門虛掩,你去搬東西。”

“行行,一言為定。”王大新心中狂喜,臉上又不敢過分表露。

這三天風平浪靜地過去了。說是風平浪靜,只是對兩家而言,事實上,村子裏一直都不平靜。

村子裏有不少人家被偷了。

損失最嚴重的當數裏正家和宋家幾家,宋家幾兄弟,有的雞被偷了,有的面少了,還有臘肉鐵鍋棉襖等等不一樣而足,最慘的是裏正家,裏正娘子的頭面首飾被偷了。這小偷也太大膽了,竟偷到裏正家去了。當下裏正糾集村中一些壯漢挨家搜查。可惜什麽也沒搜查到。人們都懷疑小偷是外村人。這幾日人心惶惶,家家戶戶一到夜晚就關門閉戶。

三日後的夜晚,一如往常。不過,林老實家卻跟平常不一樣。林老實這一晚特別和藹可親,他還破天荒地帶回一塊帶骨頭的肉,肉讓白氏炒了做菜,骨頭用來燉湯。剩下一塊骨頭留給了看門狗。

林老實像個慈父似的主動給三個女兒盛湯:“來來,你們多喝點。”

桐月和荷月悄悄對視一眼,荷月示意她盡管大膽地吃喝。姐妹三人沒有絲毫異樣,跟平常一樣吃飯。

林老實瞇著眼睛笑著,他在想今晚之後,家裏的錢都歸他了。一想到此,他恨不得盼著天快些黑,夜晚趕緊到來。

吃完飯後,桐月搖搖晃晃地站起身道:“我怎麽吃完飯就困呀。”

林老實慈愛地道:“困了就去睡,碗讓你娘明天洗。”

三姐妹都嚷著困,三人互相攙扶著回房去了。林老實悄悄跟著她們,嘴裏假意關切道:“走慢點,別摔著了。”

走到門口時,桐月抱怨踢了一腳門口的箱子道:“這些箱籠還沒收拾好了,算了,明天再弄吧。”

這一晚,林家眾人都睡得格外的早,連看門的狗也早睡了。

今晚月黑風高,正是作案的好機。

王大新如約而來,順順當當地潛入了林家院子,然後朝三姐妹住的東廂房裏摸去,門栓很好撥弄,屋裏的人睡得極沈。王大新心中竊喜,他突然想起自己白天踩點時,看到桐月梅月姐妹兩人模樣都很清秀,心中不由得一蕩,琢磨著就算得不了手也可以輕薄幾把。門栓撥弄開後,王大新輕輕推門進去。然而,誰也沒料到的是,他一推開門,就聽見頭頂一陣響動,接著哐當一聲巨響,一大桶涼水當頭澆下,桶裏不只有水還有尖銳的石頭甚至還有刀子。

“啊——”一聲顫抖的慘叫聲劃破了夜晚的寧靜。

隔壁的狗開始吠叫起來,接著有人起來了。

林家三姐妹一齊叫嚷說有賊。她們跳下床來,舉起床邊的扁擔棍子,劈裏啪啦地朝地上那團黑影一陣亂打。

王大新又冷又痛,牙齒打著顫抱著頭在地上亂滾,一邊滾一邊求饒:“別打了別打了,我走錯地了。”

三人冷笑不語,仍只管打。

這當兒,林老實也不能裝傻了,不得不起床了。

他起床了,林家左右前後的鄰居也被驚動了。尤其是林三叔,連衣服都沒穿整齊就跑出來了。

有人點了風燈,有人舉著火把,鬧鬧哄哄地朝林家院裏跑來。

荷月一腳把賊踹到院子中間以便更好地供人鑒賞。

因為村裏最近總遭賊,弄得大夥人心惶惶,他們早就恨賊入骨。此時,聽說林家捉住了一個賊,不由得群情激忿。

“打,打死他!”

眾村民你一拳我一腳的,把王大新打個半死。

林老實早擠在人群中,他又是擔心孫寡婦怪自個,又是擔心事情敗露,急得跟熱鍋上的螞蟻似的。

眼看著王大新快被打死了,他趕緊嘶聲制止:“都別打了,打死了官府找我家咋辦。”

眾人一聽這話,登時冷靜不少,趕緊住了手,確實不能把人打死啊。

“這賊是誰?是本村還是外村的?”

“照照不就知道了。”

於是,所有的火光燈光一起朝地上那人的臉上照去。

王大新像蜷縮著地上,拼命地用手護著頭臉。可惜,他再捂著也沒用。他的那張血乎乎的臉當下便呈現在眾人眼前。

“喲,還是老熟人嗎?不是那誰嗎?”王大新畢竟不是村裏人,有的人只看著面熟卻叫不上名字來。

有的人認識,大聲叫出來:“我認得,這是村東頭的孫寡婦家的表哥。”

“對對,就是他!他時常到老宋家。”

“原來是他!”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著議論著,也不知是誰先提起的:“他今日既偷了老實家的,那以前的那些是不是也是他幹的?”

有人就說:“審他!”

大家開始審問,當然這審的同時也伴隨著打人。

王大新起初不肯承認,也不是他抵賴,他是真的沒偷過啊。可是他的話沒人信。

桐月在這種關鍵時刻說了一句:“為了證明咱們沒冤枉他,咱們到他的住處去搜搜看。”

“對,去搜搜看。”大家一起附和。

眾人押著半死不活的王大新一起浩浩蕩蕩地朝村東頭走去。

孫寡婦早就聽到了動靜,但她不敢出去看,此時聽見外面吵吵嚷嚷,說著什麽“抓賊,搜贓”之類的話,她知道表哥肯定是敗露了,嚇得心口狂跳不已。

門被砸得咣咣地響,門響一下,孫寡婦的心就跟著顫抖一下,她拖到不再能拖,只好戰戰兢兢地去開了門。她來不及想好借口,眾人就一湧而入,要在她房中搜贓。

眾人大呼小叫地告訴別人自己的大發現:

“這兒有雞毛。”

“床底下有箱衣裳。”

……

人們叫一聲,孫寡婦的臉白一聲,口裏吶吶地說著自己冤枉。誰也沒有理會她。眾人像瘋了一樣,把孫寡婦所住的茅屋翻了個底朝天。

也不知道是誰引導的,又有人發現床底下有土翻動的模樣,接著有人扒出了一只舊鐵皮箱子。

這裏面裝的多是貴重物品,銀子有,頭面首飾也有,還有各式雜七雜八的玩意兒。

“這是裏正娘子的!”有人認出了一部分首飾的來源。

“好大的狗膽,都偷到裏正家去了。”

“可不唄,人家又不是咱村的人,偷完就走,怕什麽。”

……

“我沒有偷……”孫寡婦帶著哭腔叫喊冤枉。

一個婦人狠狠地扇了孫寡婦一巴掌:“我呸,你沒偷,這東西自個會長腿跑到你家來?”

孫寡婦一雙淚眼在人群裏打轉,想尋找點支持。那些女人都恨恨地鄙夷地看著她,男人們也跟著鄙夷她,有幾個跟她偷偷調笑過的男人此時都回避著她的目光。連林老實也不敢擡眼看她。

孫寡婦在眾目睽睽之下,放聲哭了起來,邊哭邊訴說自己的艱難。

眾人見她這副模樣愈發煩躁:“裝啥裝,也不吐口唾沫照照自己啥樣,長成這模樣還整天裝狐貍精。”

有人喝道:“還啰嗦什麽,趕緊把他們捆起來交給裏正吧。”

“對對。”

……

大夥七手八腳地把兩人捆結實了,押送到裏正家。

本來有人建議當夜審問,但由於天太冷了,裏正決定先把兩人關起來,明日再審。

眾人將人捆好,把門鎖好,還留了兩個男人看守,大家一哄而散,各回各家睡覺去了。桐月姐妹三人也回家去了。

她們回到家時,白氏的藥勁才過去,她聽到事情的經過,不禁一陣後怕。白氏嚇得半夜無眠,林老實則是憂得睡不著覺。他不光憂慮還納悶,他怎麽也想不明白,三人喝了下藥的骨頭湯為啥不管用呢?他當然無從得知,桐月早就準備好解藥,兩人一回屋就趕緊服下藥,荷月不吃解藥也沒事。

桐月姐妹雖然吃了解藥,但大冷天的這麽一折騰也不好受,又冷又困,回到家裏,大家倒頭便睡。次日起床,已是日上三桿。

院裏靜悄悄地沒有一個人,堂屋裏也沒人。桐月猜測林老實和白氏有可能去裏正家了。

她也懶得再去,事情的結果很好猜測:孫寡婦和王大新這對狗男女犯了眾怒,被狂毆痛揍是不可避免的,被趕出村子也是肯定的。

半個時辰後,林老實和白氏回家來了。兩人的表情大為不同。

白氏的眼角眉梢帶著憤慨和後悔,更多的是歡喜和得意。

林老實則是垂頭喪氣、惴惴不安。

白氏的語調難得的高昂:“……你看吧,我早說了那個女人一看就不是個好東西,這下倒好,竟然來偷咱們家。還有啊,那姓王的還招出了兩人早就有一腿了。”

林老實唉聲嘆氣,先是不言不語,實在被說煩了,就煩躁地頂一句:“你別說了行不行。”

白氏於是見好就收,轉身去竈房做飯。

她一邊洗菜切菜一邊眉飛色舞地跟三個女兒說話。

“你們沒去看熱鬧吧。你不知道那個女人有多慘。東西都賠給人家了。宋家的把她的屋都翻遍了,不管是不是自己丟的全都搶回家去。兩人就剩下身上穿的衣裳了。那姓王的死賊頭破了,腿也斷了。兩人就這樣被趕出村子。裏正發話了,以後兩人不準踏進咱村一步,來一回打一回。”

桐月看著容光煥發的白氏,她本來打算把事情的真相告訴她,此時卻改了主意。告訴了又怎樣,白氏怎麽樣都不會離開林老實的。在她家裏,家暴出軌都能忍,這點小事又算什麽呢?到時候不等林老實自己找借口,她自己會替他把借口找好。

孫寡婦帶著她的斷腿表哥灰溜溜地離開了楊樹村,村裏熱鬧一陣又重新平靜下來。

年關越來越近,天也越來越冷。臘月二十七那天,天上飄起了鵝毛大雪。大風卷著雪花狂吼亂舞了一整天,風把村莊上空的炊煙刮亂了,還送來了一陣陣的肉香和油炸東西的香味。

梅月在竈房給白氏幫忙,林老實不知是真的改邪歸正了還是怎麽的,竟然主動要求去燒火。白氏對此是感激涕零,恨不得昭告全村人。

桐月跟荷月都不想看見這個人,兩人退回屋裏收拾行李。她們年後就該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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