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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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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月深深地被梅月這番話震撼住了。一時間,震驚、欣慰、感動……各種情愫一齊湧上心頭,真是百感交集。她本想說些什麽,但喉頭哽塞,什麽也說不出口。

梅月拭拭眼角的淚痕,正色道:“可是我又有些害怕會連累了你們。畢竟以後你和五妹還要嫁人。”

桐月輕輕撫著她的頭發,自嘲道:“你覺得以我們倆的這種做派還用得著你的連累嗎?”

在這裏,家暴是家常便飯,婆婆苛待也是家常便飯,多生兒子是天經地義。一切看上去都是那麽天經地義,她無力改變這個社會環境,也不想改變自己去適合環境,以後她還能怎麽辦?結果可想而知。

想到這裏,桐月微微笑道:“有沒有你這件事,我都會這樣。所以以後別再說這種連累的話了。”

梅月大大地松了一口氣,眼中的神采愈盛,她囁嚅著說不出話來,只叫了一聲“三姐”。

晚間,荷月終於回來了。她肩著扛著兩只肥兔子,手提著兩只野雞大步走了進來。白氏去開的門,林老實本來抱怨她回得晚,一看到她肩上的東西,立即閉口不言。

荷月把東西放到倉房裏,梅月幫她熱了飯,她風卷殘雲似地把飯吃完,洗漱完畢就回房睡覺。桐月邀請她進屋臥談,她也欣然應允。

三人之間也沒有多說,梅月只跟她簡單說了自己的決定。桐月跟她提了提杏月的事。荷月不像桐月那樣心思覆雜,她只是用力拍拍梅月的肩膀:“四姐你是好樣的,不枉你跟著我混了幾年。你既然決定用不著那個姓李的了,我抽空把他打殘,省得他再禍害別人。”

梅月趕緊制止荷月:“罷了,既然合不來分開就是,反正你也替我報了仇了。若是事情做得太絕也不太好。”

荷月嘆息一聲:“那好吧,我打輕些便是。”

桐月等兩人說完,便道:“我們把家裏的事處理完畢就離開吧。”

荷月反問一句:“是暫時離開還是永遠離開?”

桐月語氣堅定:“永遠!”

荷月又笑著問:“那咱娘呢?”

桐月嘆口氣道:“我想她已經做了選擇了。”

荷月拍手稱讚:“也好。咱們早該這樣了。”

姐妹三人商量完畢,各自去睡了。

因為頭天太累,次日三人都起得很晚,連一向習慣早起的梅月也沒起床做飯,而是跟著兩人一起睡到日頭高升。白氏倒沒覺得什麽,林老實心裏老大地不樂意,一起來就在院子裏高聲數落:“都啥時候了還不起床?這虧的是在娘家,要是嫁了人這麽懶惰,不被婆家嫌棄才怪。別一個個又回娘家來哭,還讓人笑話我。”

白氏怕桐月發火,就小聲勸道:“孩子爹,大冬天的冷,家裏又沒活,孩子想睡就睡會吧,你小點聲吧。”

林老實又絮叨了一會兒,桐月蒙著被子裝作沒聽見,繼續埋頭大睡,一直到辰時左右才慢悠悠地起床洗漱。林老實看著她就沒好臉色,桐月對他則是視若無睹。兩人之間的氣氛越發尷尬。白氏小心翼翼地維持著父女兩人的平衡,就怕兩人一言不合再吵將起來。

還好,林老實今日沒空找事。因為吃過早飯沒多久,李家的一個遠親就來串門了。說是串門,實則是來說合。他們這個地方就是這樣:男女雙方若是鬧了矛盾,女方回了娘家,住上幾日,要麽是男方親自上門認個錯然後就順道把人接回去,算是給女方一個臺階下,回家繼續過日子。若是雙方鬧得太厲害,男方不好意思或是不方便上門,就先托一個中間來說合,探探口風,男方家再來接人。自然,李家就是後一種情況。

李家來的人是李大郎的一個表叔,人稱李鐵嘴。為人能說會道,平常誰家有些不好親自出口的事都找他說和。此人在附近幾個村莊頗有些名氣,很多人都願意給他面子。

林老實迎了李鐵嘴進來,嘴上寒暄道:“老哥,哪陣風把你給吹來了,快進來坐。”

李鐵嘴一進來就誇獎林老實道:“哎呀,林老弟,多日不見你這氣色愈發好了,胖了許多,瞧這派頭,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個地主老爺呢。”

林老實聽得渾身舒坦,對李鐵嘴的觀感也更好了,他一是熱情,二是想趁勢抖抖一家之主的威風,就高聲吩咐道:“孩子娘,快上好茶;小四兒,快給你叔拿點心果子;小五你去把昨兒打的野雞野兔給弄好了,晌午留你叔吃飯;小三兒呢,罷了,最好別讓她出來。免得招氣兒。”

兩人坐著閑磕,白氏端上來滾燙的熱茶,梅月也端來果子點心。

李鐵嘴先是從裏到外的把林老實誇了個遍,誇得他心花怒放,頭腦發暈之時,再趁機提出今日來的目的:“……老弟啊,實不相瞞,我今日來呢,一是咱哥倆多日不見來找你嘮嘮,二就是為著咱家孩子的事。你看這馬上都過年了,孩子老在娘家住著也不是個事兒啊。要我說,這幾天就讓侄媳婦回去吧。”

林老實巴不得梅月現在就回婆家去,但他又覺得不能就這麽答應了李鐵嘴,這樣會顯得沒面子,於是他就故意端起架子道:“李大哥啊,你別怪我嗔著你們老李家,這事是你們做得不對啊。不是我誇口,我家這個閨女,那可是響當當的,家裏地裏一把抓,平常話不多,活不少,禮節上也周全。就這樣,你們老李家還能挑出錯來,又是打又是罵的,這不明顯不把我們老林家放眼裏嗎?你們不會是欺負我沒兒子吧?我告訴你們,我早晚會有——總之,這事不帶這麽幹的。”

李鐵嘴慣會察言觀色,連忙附和道:“老弟言重了,我們哪能這麽想。誰不知道老弟你的名頭,先不提你那白家外甥,江家的侄女婿這倆貴人,單是你老林赤手空拳掙下這一份家業就夠讓人羨慕了。再說了你如今才過四十,弟妹年紀也不大,說不定哪天老蚌生珠,給你來個驚喜呢。”

林老實雖然認定白氏不可能再生,但聽到這話還是覺得高興。

李鐵嘴趁機又道:“這事吧,公道地說,是老李家有錯在先。不過,你家兩個閨女不也打回來了嗎?這不,大郎這會兒還躺床上呢。老弟你當日不在場吧?反正李家村是傳遍了,都說,這別說是小姨子,這就是身強力壯的小舅子也打不了這麽狠。哎喲喲,那場面我就不提了。”林老實以前不讚成兩人去打人,這會兒聽著卻又有些得意。

他裝腔作勢道:“這也是給大郎一個教訓,他別以為我們家沒人似的。——他傷勢恢覆得怎樣了?要不要緊?”

李鐵嘴忙道:“你看你,嘴上說得再狠,畢竟還是自家女婿,心裏還是心疼不是?”

兩人你一言我一句的,李鐵嘴很快就達成了目的。他說的條件是:先讓桐月帶著荷月給李家道歉,然後再讓李家人接梅月回去。

“接人可以,這道歉就免了吧。”林老實一是覺得沒面子,二是也知道桐月的性格怕她不肯屈服。

李鐵嘴無奈地說道:“李家就是這麽說的,我只是來傳話的。你想啊,李家也是好面的,一個大男人被小姨子打得下不了床,這次丟了多大的臉啊。你閨女道個謙服個軟又不會少塊肉。”說到這裏,李鐵嘴又拍拍林老實,意味深長地道:“女人太剛強了可不好,這次若是服軟服得好,說不得也讓人對她們另眼相看呢,往後名聲也會好些。你好好想吧。”

李鐵嘴的這番話正說到了林老實的心坎裏,本來他們當地人的習慣是姐妹挨了打受了氣,娘家兄弟去幫忙出氣那是理所應當。打得狠些,別人也不說什麽,只說這小夥子有血性對姐妹好。但換了小姨子大姨子那就不一樣了。嫁過人的還好些,這沒嫁人的姑娘,外人心裏怎麽想就難說了。林老實此時已有八分願意,但煩難的就是怎麽讓桐月同意道歉。

李鐵嘴早聽說林家的老三,便主動說道:“要不,你把你家老三叫過來,我替你勸上幾句。”

林老實正要答應,卻見梅月從裏間走出來,對李鐵嘴道:“表叔,多謝你跑這一趟,煩勞你老人家回去時給李家帶上幾句話:我妹妹是打了李大郎,可他也打了我,我們從此扯平了。道歉是不可能的。我林梅月此生不再進李家的門。我們從此一別兩寬,各生歡喜。”

梅月的話不高不低,不疾不徐,卻又格外清晰有力。

林老實怔住了,李鐵嘴也楞住了。

兩人一時間都沒接話。

片刻之後,李鐵嘴先反應過來,他問道:“侄媳婦,你不要一時沖動,這種話可不能輕易說出口。”

梅月淺淺一笑,目光溫和而堅定:“表叔說得對,這話不

能輕易出口,但我一出口就不能更改。表叔照我的原話回覆李家便是。”

李鐵嘴瞠目結舌。說實話,他這幾十年來,說合了無數對夫妻,那些人哪怕打得頭破血流鬧得多不可開交,最後還不是都覆合了?無非是跑得次數多些,多費些口舌而已。他哪能想到梅月竟為這點子小事就真的要合離。

這會兒,林老實也徹底緩過來了,他厲聲叱責道:“你說啥,你不回李家了?那我問你,你以後去哪兒?我告訴你小四兒,你是嫁出去的姑娘,也就是那潑出去的水,誰還能把你收回來是咋地?”

梅月仍然面帶微笑:“爹,你盡管放心。我不會在家很久的。”

林老實氣得連臉帶脖子都紅脹起來,他跳腳嚷道:“去叫你娘,叫你三姐來!”

梅月站著不動,倔強地道:“爹,這是我的事,不用叫別人。我就是這個意思,誰勸也沒用。”

林老實氣極,伸手就要去打梅月,卻被李鐵嘴給攔住了:“有話好好說,不要動手。”

屋裏的吵嚷聲自然也引起了桐月和荷月二人的註意。桐月在收拾東西,荷月在收拾獵物,兩人聽到動靜就趕緊跑了過來,荷月手中的刀甚至來不及放下就來了。

桐月一把拉過梅月,瞪著眼盯著林老實,冷冷地說道:“我看你敢打。”

林老實不由得被桐月的氣勢給震了一下,他本想就此做罷,但一想到還有外人在面前,為了面子他也要強撐,他這一轉念就真的要去打梅月,桐月剛要伸手去攔,卻見面前刀光一閃,一柄帶血的大刀橫了過來,林老實的巴掌剛好擦過刀尖,頓時血流如註,他跳著腳叫痛,李鐵嘴也變了臉色,白氏去鄰家借東西也回來,聞得叫聲趕緊跑過來查看包紮。

包紮完畢,林老實自然不能放過那個遞刀的人,這人除了荷月還能有誰。

林老實罵她,白氏嚷她,荷月卻只撇撇嘴絲毫不放在心上,桐月在旁輕描淡寫道:“她又不是故意的,她看爹要打姐姐,情急之下就上來阻攔,就忘了還有刀在手了。”

林老實怒火充塞心口,但卻再也不敢胡亂打人,只顧一個勁地嚷痛。

李鐵嘴看林家亂成這樣,再呆下去也沒什麽意思,便提出告辭。

臨走時,他看看梅月又是搖頭又是嘆息的,梅月只是客氣地送他出門,其他再無別話。

李鐵嘴剛跨出門檻,就見桐月又追了上來,她正色叮囑道:“李叔,你一是要按我四妹妹的原話轉達;另外,明天我家派人去拉嫁妝,還有再替我轉告李家一句,若是以後我聽見詆毀我四妹一句話,我還會上門的。”

荷月也提著刀追出來道:“餵,老頭,你也替我轉告那老王八全家一句話:他們再敢說個不字,我就扛刀上門。”

李鐵嘴心裏發怵,強作笑顏道:“好好,我定會轉告。”說完,便狼狽地離開了,連頭也沒敢回。

次日清早,桐月就叫來福以及幾個村民去李家拉梅月的嫁妝,梅月沒有親自去,嫁妝卻是一分不少地拉了回來,李家不敢克扣一分。

嫁妝拉回村子時,道路兩旁站滿了人觀看,眾人交頭接耳議論紛紛。大家都不理解梅月為何這麽輕率任性,不就是夫妻倆打個架嘛,至於就這麽回來了嗎?他們更不理解桐月,不幫著勸和就罷了,怎麽還敢主張合離呢。聽說她還讓她娘離了她爹呢,這孩子真不知是咋想的。不都說讀書能讓人明理嗎?她們姐妹咋越讀越糊塗了?由此可見女人無才便是德是對的。

眾人挨挨擠擠,議論紛紛。這些嫁妝和這些話卻觸動了此間兩個婦人的心思。哪兩個人?一個是楊大嬸。原來桐月雖然跟白氏透漏過自己的心思,但白氏一直沒跟楊家說透,她還指望著女兒能回頭。楊大嬸看到梅月的事又聽著村民們的議論,心裏不由得再生了別的想法。

另外一個人,就是孫寡婦。孫寡婦今年三十來歲,她身材高大,面旁瘦削,高顴骨薄嘴唇,面色白中帶黃,一雙細長的眼睛微微上挑著。她長得不算好看,真論五官跟白氏年輕時差遠了,但她衣裳簇新,頭發梳得水光溜滑,眼角眉梢滿是風情。這一點足把死氣沈沈、土裏土氣的白氏給比了下去。再者,林老實在地裏蹲了輩子,何曾見過一點世面,瞎貓看見一只死耗子,再臭也也覺得香。孫寡婦也不見得看得上林老實,可是她也沒能耐找到更好的主顧。何況,她早打聽到林老實家家境殷實,家中又都是女兒,白氏又軟弱可欺,她明面上是二房,嫁進來再生個兒子還愁個什麽?

孫寡婦擠在人堆裏,聽著人們的議論聲,心思千回百折。她以前是見過桐月和荷月姐妹倆的,只聞其名未見其人,她想著對方再厲害也不過是兩個小姑娘,所以也不怎麽放心上。如今,她偷著瞧了瞧,又聽到李家的事,她的心已有些膽怯了。她要想安心進門,就得先把這兩人打法走。還有,她聽林老實說,林家的財產都在桐月手裏,她也得想個辦法給弄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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