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一章 梅林再遇

關燈
桐月循聲望去,只見面前站著一個十七八歲的年輕男子,他身材頎長,面容清秀,神色和悅,此時正笑吟吟地看著她。乍一看,覺得似曾相識,可一時又想不起在哪兒見過。

對方察覺出了桐月眼中的疑惑,忙主動上前解釋道:“桐月姑娘可能忘記了,我是你表哥的朋友錢子軒,咱們幾年前曾見過一面。”

桐月恍然大悟,連忙說道:“我也猜到是你,只是變化大太了,一時不敢認。”

跟以前相比,錢子軒的變化確實有些大,他更高更壯些,整個人脫去了少年的青澀稚氣,變得更對沈穩更富有男子漢氣概。

錢子軒笑了笑:“你變化也挺大的。”

錢子軒先是問桐月怎麽想到進京的,跟誰一起來的。他本以為她是跟父母或是同鄉一起來的,當聽到只有她們姐妹兩人時,不由得一臉驚詫,說道:“你真是膽大,從家鄉到京城,一千多裏路,中途還要輾轉幾次,你沒出過遠門,身邊還帶著一個孩子,竟然就這麽來了?”

桐月笑道:“也沒什麽,我妹妹別看年紀小,能幫我不少忙呢。”她自然說的是實話。帶著荷月出門,就相當於帶了一個保鏢。

錢子軒哪裏肯信。他只覺得桐月勇氣可嘉。他嘴上沒說,心裏卻不由得對她愈發刮目相看。

兩人寒暄一會兒,自然而然地就提到了白佑林。錢子軒的目光在人群裏搜尋一陣卻不見他的身影。他一臉納悶道:“明明剛才他還在這裏,怎麽這會就不見了?——對了,佑林知道你來京了吧?”

桐月搖頭:“我是來看一個親戚,他還不知道。”

錢子軒熱心地道:“我帶你去找他。”

桐月看看周圍,發現江星月正在跟一個士子說話,她便沖她打聲招呼,說自己去梅林轉轉,就跟著錢子軒一起去找白佑林了。

錢子軒一邊走一邊跟桐月普及白佑林的事跡。無非是他怎樣有才華,怎樣引人矚目等等。這些早在桐月的預料之中,她一直是笑而不語。這樣淡然的神情,又讓錢子軒對她多了一個波瀾不驚的評價。

錢子軒對桐月說道:“其實,我最佩服白兄的不是他的才華,而是他的品性。他事兄嫂如父母,對侄兒也是悉心教導。雖出身富貴但卻毫無紈絝習氣,雖名聲在外,但一直立身謹慎、潔身自好。”

立身謹慎?這倒也不難理解。桐月想起前世時,白佑林曾跟她透漏過,他的感情經歷很單純。中學時期一心學習無心戀愛,大學時期,要兼職考證,再加上經濟不寬裕也不方便戀愛,工作後,進的又是個和尚公司,想談也沒什麽機會。他現在如此,想必是沿襲一直以來的習慣吧。

兩人邊走邊說,寒風乍起,梅林簌簌而起,一陣陣寒香迎面撲來,泌人心脾,桐月深深地吸了口清冽的空氣,心情頓覺清爽許多。

兩人在梅林中一邊賞梅閑談一邊尋人,但卻一直沒找到白佑林。中間也碰到幾個人,錢子軒上前打聽,有人指東有人指西,誰也不清楚他到底去哪兒了。

正好這時有人叫錢子軒,桐月便主動說道:“你去忙吧,反正我找他也沒什麽事,今日見不著就改日再見。或者你告訴他家的地址,我得空去他家也行。”錢子軒一想也是,便把地址告訴了桐月,聽著她記熟了才跟著朋友離開,並說自己去去就回。

錢子軒走後,桐月也不急著尋白佑林了。她索性沿著梅花林漫步閑逛。

她正走著,忽聽得旁邊傳來一陣說笑聲,桐月隱隱聽到有人提白佑林的名字,便停住了腳步聆聽。

有人清聲道:“白世兄才情之高,讓我等望塵莫及啊。今秋菊花詩會奪魁,今日梅花詩又撥得頭籌。實在讓人佩服。”

有人立即附和道:“是呀是呀。”

還有人曼聲吟道:“梅須遜雪三分白,雪卻輸梅一段香。這句真是絕了,難為你怎麽想的到?”

……

他們邊說邊桐月這邊走動,聲音也越來越大。

桐月遠遠地看著白佑林,他的相貌沒怎麽變,五官仍跟以前一樣端正得有些平淡,身量仍有些單薄,變化最大的是他的氣質。那是一種難以形容的氣場,說是志得意滿又不太像,說是自信也不全是。

就聽白佑林笑道:“謬讚謬讚。只是偶起詩興,隨口一謅而已。”

“哈哈,你隨口一謅就能謅出千古名句,怎麽我等把胡子都揪掉了也謅不出半句呢。”

白佑林剛要開口說話,偶一擡眼正好看到了桐月。他的笑容不由得一僵,湧到嘴邊的話也趕緊咽了回去。

桐月沖他笑道:“表兄,我一直在找你呢。”

白佑林急忙設法在臉上擠出一絲笑容,佯作才發現桐月,語帶驚喜:“桐表、表弟,你什麽時候進京的?怎地不提前讓人告訴我?”

桐月起初也察覺到了白佑林臉上一閃而過的僵硬,只是她還沒來得細細思索,思路就被白佑林一連串的問候帶走了。

“姨媽姨爹身體還好嗎?就你一個人來的嗎?路上可曾遇到什麽危險?你現在住在哪個客棧,怎麽找到這裏來的?”

桐月一一回答了白佑林的問題。

其他人聽到白佑林稱呼桐月為表弟,也都十分感興趣地看著桐月。白佑林卻不太想讓這些人跟桐月結識,他問罷這些問題,便匆匆對這些人簡單介紹了一下桐月,然後又道:“我這個表弟從鄉下來,怕生,你們可怕嚇著他啦。——桐表弟,走,咱們一邊說話。”

桐月本來對這些陌生人也沒多大興趣,只是沖他們略點一點頭,打了個招呼便跟著白佑林離開了。

一離開人群,白佑林便忙解釋道:“我不是不想讓你跟他們認識,我是怕他們認出你們的身份,這些人有的久經風月,眼睛厲害得很。”

“沒關系,我無所謂。”

白佑林帶著專往人少僻靜的地方走。

桐月仍跟以前一樣,向他傾吐些不適和苦悶,分享一下近幾年的見聞。

白佑林只是笑呵呵地聽著,聽得多說得少。慢慢地,桐月也意識到兩人的對話有了斷層。

桐月趕緊打住話頭,自嘲道:“你看我一開口就收不住。你這幾年過得怎樣?”

白佑林淡淡一笑,“還行。”

說到這裏,他斟酌了一下字句,用半是自嘲半是試探的口吻道:“我這樣沽名釣譽,你一定覺得很可笑吧。說真的,我現在都有些騎虎難下了。”

桐月正色道:“那倒沒有。生活不易,有時作戲也再所難免。”

白佑林笑了兩聲,“你能理解就好。”

桐月剛要重申一遍自己的話,就見白佑林臉色微變,以手壓唇“噓”了一聲,示意她不要出聲。

桐月不知所謂,也跟著神色一斂。她仔細一看,才發覺前方的一棵白梅樹下立著一身穿玉色衣裳的男子。

白佑林踟躕片刻,緩緩上前,向男子拱手道:“我道是誰,原來是柳公子。”

☆、第七十二在京雜事

梅花樹下的男子慢慢側過身來,看到白佑林,微微訝然道:“白公子,幸會。”

“幸會幸會。”白佑林故作歡欣地說道,他的眼睛片刻也沒離開對方的臉,他在仔細觀察著柳棲白的神色,想看看他究竟聽到多少。

柳棲白仍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淡然神情,對他禮貌而客套,讓人辯不出喜怒。白佑林本來還想套套話,但柳棲白似乎不想多言,只是朝他略點一點頭,說自己還有事,要先行一步。白佑林十分尷尬地笑笑,只好拱手同他告別。

柳棲白轉身離開,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梅林深處。

白佑林盯著他的背影瞪視一會兒,對一旁的桐月努努嘴道:“喏,你看到了吧?這就是所謂的古代貴公子的做派,在他眼裏,我等簡直就是不值一看的草民。這種人真是‘金玉其外,敗絮其內。’”

桐月沒有附和他的話,只是微微一笑,白佑林以為她不信,忍不住再次強調:“你不會不信我的話吧?——難道你也被他的外表迷惑了?”

桐月只好說道:“你想多了。我根本不認識他。”

白佑林為掩飾自己詆毀別人的痕跡,隨即笑道:“哈哈,那倒也是。我一直都覺得你跟其他女孩子不一樣的。”

桐月本來以為白佑林會提及他們的話被柳棲白聽到的事,但奇怪的是白佑林卻只字不提此事,他不提,桐月也就不提。其實就連她也想知道柳棲白究竟聽到多少?還有就是,如果他真聽到了,會不會對白佑林不利。她想歸想,也沒有辦法跑上去盤問對方,而且她見當事人都不再操心此事,便也決定先放下。

兩人在林中走了一會兒,正好江星月和錢子軒一起找來。四人剛一會面,白佑林便被眾士子團團圍住問東問西,有噓寒問暖的,有恭維客套的,白佑林滿面春風,游刃有餘地應酬眾人。兩人再也沒有機會單獨說話。錢子軒頗有些過意不去,便一直跟桐月找話說。桐月看江星月對詩會並無多大興致,而她的目的也達到了,便也不欲多停留,就跟江星月提出離開。

江星月說道:“也好。我也逛累了,咱們回去吧。”

錢子軒將兩人送到門口,又問了江家的地址,方才揮手跟兩人告別。

“對此次詩會感覺如何?”路上,江星月笑著問桐月。

桐月答道:“我只是一個圍觀者,倒也沒什麽感覺。”

江星月道靠在車壁上,緩緩道:“你那位表兄最近風頭正勁。”

桐月狀似無意地問道:“那你……覺得我表兄的詩文水平如何?”

江星月微微蹙眉,似在沈思,又似乎很為難。桐月忙道:“沒事,你不方便評價就算了。”

江星月朗聲笑道:“那倒不是,在別人面前我倒是不好說,但對於你,我沒什麽好掖著藏著的,我只是覺得他、太高產了些,而且很多詩詞與他的經歷不甚符合。你想,他只是一個初出茅廬的少年,一個不知民間疾苦的少爺,可他有的詩詞給人感覺像是一個歷盡滄桑的老者,又或者是一個胸懷天下的大儒。當然,也有可能,他是一位不世出的天才,很多事沒經歷過也能寫得惟妙惟肖,仿佛親身親歷一般。”

桐月聽到這句,心中不禁一驚,原來,江星月竟這麽敏銳。

接著,她又聽江星月繼續道:“還有讓我感覺困惑的是他的寫作風格不統一,時而昂揚雄闊,時而沈郁悲愴,時而婉約清麗,我總覺得一個人應該不可能同時有這麽多種風格。”

桐月此時不知接什麽話好,既不好順著她的話說,又不好替白佑林辯白。她只能把話轉向別處。她想到的是,既然江星月發現了這個異常,也表示定別人多少也會註意到,她要不要提醒一下白佑林呢?她轉念一想,他如今風頭正勁,如他自己所說,騎虎難下,她說了對方也未必肯聽。算了,還是什麽也別說吧。人們懷疑歸懷疑,又無處查找詩詞的源頭,估計最後也就不了了之。好在江星月只是順口一提,也沒去深究下去。

桐月回到江家後,每日陪江星月說說話,下下棋,有時陪兩個孩子玩耍一陣,跟堂姐端月說說話,天氣晴好時就上街溜達一圈,一邊閑逛一邊尋找商機。

期間,白佑林一直沒來找桐月,倒是讓下人送了一些東西來,說自己最近太忙,有空再來看她。錢子軒倒來過兩回,還送了一些從海外諸國帶來的稀罕物。桐月打聽了一下,得知錢家的親戚中有人在做海貨生意。

桐月知道大考將至,她主動勸江星月不用理會自己,只管專心備考就是。

她因為江星月的緣故,多少也了解一些古代的科考制度。越是深入了解,她就越是感慨江星月的不易。江星月已經通過鄉試,明年春天要參加由禮部主持的會試,所謂的會試是會集全國的舉人來京考試。三月考試,大約四月中旬發榜,會試若能得中者就是貢士,考中貢試才能有資格參加由皇帝親自主持的殿試。每一次考試都是一場十分殘酷的淘汰賽。這比現代的高考難多了,怪不得白佑林不願意走這條路。

江星月讀書讀累了,就喜歡叫桐月進去陪她說話。她笑說這也是紅袖添香。每每這時她都會靠在椅背上閉目小憩,顯得十分滿足。

桐月道:“明年考中之後,有何打算?”

江星月輕笑一聲:“你好像認定我一定會考中似的。”

桐月笑道:“我就是這麽覺得。”

江星月也沒多做謙虛,舒了一口氣道:“我的打算仍跟以前一樣,若是能得中,我想盡快外放,找一個適合施展才華的地方為官,多做些實事。”

“這樣挺好。”

“那麽你呢?”江星月反問桐月。

“我決定不搬家去縣城或府城,我要搬到京城。”

江星月先是誇了一句:“好打算。”接著,她話鋒一轉道:“只怕你父母會故土難離吧。”

這是必然的,別說是京城,連去縣城他們都不樂意。但是,他們誰也阻止了自己的腳步。他們不來就不來,大不了,她帶著兩個妹妹來。

桐月也沒跟江星月多說,便道:“當然還得回去跟他們商量,我這次來一是看看你,二是探探路。”

“也對。一切商量著來。”

……

江星月在廢寢忘食地備考,桐月也沒閑著。她一直在尋找適合自己的商機。找來找去,她也沒找到合適的機會。倒是偶而有一次,錢子軒提到他家那位走海泛貨的親戚,桐月十分感興趣,不獨是她,荷月也是兩眼放光。桐月便試探著問自己能否參上一股。錢子軒聞之一怔,笑道:“咱們家鄉那地方沒有海路,你可能不大了解,這種生意風險極大,海裏走浪裏去的,並非每趟都能賺錢。”

桐月笑道:“我當然明白,做生意的哪能沒有風險。別說是這種買賣,即便是我賣個吃食,也是有賺有賠。”

錢子軒聽得她這麽說,原先的擔憂倒去了大半,便道:“聽你這麽說我就放心了。你若真有心,我回去幫你問問。”

不幾日,錢子軒興沖沖地來告訴桐月說,他家親戚同意了。

桐月私下裏跟荷月商量,荷月說道:“咱們光出錢也不行,還得有人跟著上船才好。”

桐月白了她一眼:“咱家誰去啊,派你嗎?”

荷月拍手道:“我也是這麽想的。”

“你拉倒吧。”桐月一口否絕。

荷月黯然神傷,唉聲嘆氣。

桐月見狀,只好安慰道:“你現在太小了,你上船去,人家也不拿正眼看你呀。以後有的是機會。再說了,咱們這次只是出來探親,明年,咱還得回老家去。”

荷月一想也對,這走海泛貨不上一年半載可回不來。

“那就以後再說。”

接下來,兩人便商量著販什麽貨物好賣。當然,他們也征詢了錢子軒的意見。這回,他家也有份,而且還派了幾個能幹的家仆跟著,桐月的貨物也歸他們托管。錢子軒給的意見,無非是讓她們多買些絲綢、茶葉以及各式精致不易碎的小玩意等等。桐月本想拉著江家一起做,轉念一想自己是第一次做,尚不知道能不能賺錢,還是先別提了。

姐妹兩人拿出大半錢的錢置賣了貨物,與錢家夥計登記清楚,另外,她又給了幾個夥計一些賞錢,還給錢家的親戚送了份不薄不厚的禮。

錢家親戚的船隊揀了一個吉日開船入海,桐月姐妹倆的忙碌方算告一段落。

兩人正打算歇息幾天,江家的下人卻送來一副請帖。帖子是白佑林的大嫂下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