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五章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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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湛藍如洗,微風輕拂,菩提樹上的葉子隨風輕輕晃動,發出極其細微的颯颯之聲。盛夏的風帶著令人窒息的暖意,徐徐吹過,拂亂了耳邊的發。

“叮鈴——叮鈴——”

菩提樹上的祈福鈴被清風吹的發出了清脆的聲響,細細密密的綠葉中綴著如彼岸花一般火紅的祈福鈴,絕美如畫。

回雪從菩提樹上掛著的祈福鈴收回視線,轉頭說道:“小姐,我們休息片刻再趕路吧。”

慕晚回過神,將耳邊的碎發捋到耳後,擡頭又瞧了眼綴滿祈福鈴的菩提樹,才搖頭道:“不了,走吧。”語畢,啪地揮了下馬鞭,馬兒嘶鳴一聲便跑了起來,她身上的廣袖留仙裙迎風飛揚,翡翠色的輕紗如煙似霧。

她不能等。

今日是七月的最後一日,曇落的一年之期已過了一個月,她真的很怕來不及。

自那日決定回宮後,這一路上她總是在想,他會等自己嗎?

回雪也快兩個月未回宮了,曇落是玉大哥的師父研制的藥,他說無解便肯定無解,多撐一日兩日尚可,一個月……萬一是楚國在同南國北岑打仗,鐘譽怕陛下薨逝的消息傳出會使軍心渙散才秘而不發呢?

這幾天她都快要被自己這種可怕的猜測折磨瘋了。

以前同鐘衍在一起之時,她未曾想過自己有朝一日會那樣恨鐘衍,而離開楚宮的那夜,她也從未想過有一日她會這樣後悔當時的放棄。

不論面對怎樣境況,鐘衍從來都沒有放棄過她,可她,卻一直在放棄他。

對於那個孩子,鐘衍一定比她更痛。孩子掉了她可以怨鐘衍恨鐘衍,可鐘衍呢?他只能怨自己怪自己。離宮前那半年她過的很痛苦,可她知道,面對那些傷害她的事,鐘衍只會比她更痛。

她也終於明白,原來帝王之愛,真的如鐘衍所說的那般,並不是只有一種雨露均沾。鐘衍的君無戲言,從來都不是笑話。

鐘衍的太傅是她爹所害,他的父皇亦是,可鐘衍竟然曾經為了她,想要放過慕寧。若不是慕寧給她下的毒和那支箭上的毒相克,她可能永遠不會知道自己的爹做過什麽。

她人生中所有的陰暗悲傷和痛苦,鐘衍都在默默地為她擋著。

她同鐘衍在一起這麽久,中間所有的痛苦難過,全由鐘衍背負。作為一個帝王,能做的不能做的,鐘衍已經為她都做盡了。可她到頭來還是恨了他。

她明明最不喜歡後悔這個詞,卻又永遠都在後悔。

事到如今,她只求能早一點回宮,早一點見到他,她想對他說聲謝謝,想對他說聲對不起,還有……好多好多……

回到鹿城已是三天後,帝都還是一如既往地熱鬧繁華,秀美的雕花樓,橫亙鹿城的潺潺曲水,曲水兩岸婀娜多姿的垂柳,都沒有絲毫改變。

一入鹿城,回雪便將在封溪買的帷帽戴在了慕晚頭上,繼而拿著流風的令牌,帶著慕晚進了宮。

守門的侍衛皆是流風的手下,都識得回雪,雖見她帶著的女子頭戴帷帽,隔著層層白紗看不清面容,但也並未攔下她們。

宮中並未掛白,且路上所遇宮女都穿著粉色的宮女服,慕晚焦灼了幾日的心,終於在一步步接近嘉福殿時安定了下來。

幸好還來得及。

慕晚站在嘉福殿前,緩緩擡手,掀開了擋在眼前的白紗,望著嘉福殿那巍峨精致的二十四扇雕花宮門,心頭忽然就酸了。

她想起自己曾經受著傷,還不依不饒的拿著劍要殺莫許,鐘衍面不改色的擋在莫許身前,若不是鐘譽反應快打掉了她手中的劍,他定會被她刺殺傷,可他卻還氣定神閑地問她是想要弒帝?先發制人堵住了莫許的口,說貴妃只是在練他教的劍術而已。

想起秋獵結束後她跪在嘉福殿外想要見他,從太陽初升等到太陽落山,卻只等到他摟著莫許出來,一句話都未同她說,甚至連看都未看她一眼。

縱然知曉他向來很會隱忍,但慕晚仍舊很想知道,那時的鐘衍,心裏在想什麽。

他或許在想,他的小晚為什麽這麽倔。

以前他總是說她太倔強,除了他再沒有人能忍得了。

她性子不怎麽好,其實她一直都曉得,可她也知道,只要有他在,她就不用憋著忍著,有他在,她就可以隨心所欲,永遠都開開心心歡歡喜喜的。

“小姐……”

回雪見慕晚停住了腳步,輕輕拉了拉她的衣袖。

慕晚回過神,沖回雪笑著點了點頭,然後放下手擡步往前走去。哪知她們才行了幾步,便被守門的侍衛攔下了,那侍衛許是新調來嘉福殿的,慕晚不認得他,但他卻認得回雪。

那侍衛盯著慕晚瞧了一會兒,才同回雪說道:“陛下不在嘉福殿。”

回雪回頭看了慕晚一眼,繼而問道:“那陛下在哪兒?”

那侍衛答道:“長樂殿,陛下近幾日都在長樂殿。”

慕晚同回雪相視一眼,轉身欲走,又聽得那侍衛說道:“淑妃娘娘也在,陛下近日身子不怎麽好,流夫人可千萬莫要再同淑妃娘娘置氣生事了。”

回雪頓了片刻,並沒有說話,只朝他點了點頭,繼而拉著慕晚離開了嘉福殿。

長樂殿是後宮殿宇中離嘉福殿最近的,然離的雖不遠,卻也有一段路要走,回雪拉著我慕晚了半晌,才放開她的手,低聲說道:“小姐,聽綠蘿姑姑說您曾刻意瞧過,涵香手臂上沒有守宮砂是嗎?”

慕晚怔了片刻,緩緩點了點頭。

是啊……

那時無意間看見了莫許的守宮砂,她自然而然地想到了有孕在身的柳明珠,想著那會不會也是鐘衍在騙她,便裝作無意將茶水潑到她衣服上,趁著拿帕子替她拭茶水時看過,她的手臂上……是沒有守宮砂的。

那時她總說自己已經對鐘衍死心了,總說什麽一別兩寬各生歡喜,但其實在瞧見柳明珠手臂上沒有守宮砂時,她心裏有多難過,沒有人知道。

“藥王谷有一種叫七色石斛堇的花,這種花的花汁能洗掉守宮砂,只要將七色石斛堇的根葉攪碎塗在手臂上,守宮砂便會顯出來,小姐,涵香她的守宮砂如今還好好的,更別說是懷孕了……”

聞言,慕晚咬了咬唇,並沒有說話。

果然又是騙她的,時至今日她才知道自己有多蠢,蠢到自己都想笑,可終究是笑不出來,幸好她戴著帷帽,隔著白紗回雪看不清她的表情,要不然肯定又會覺得她魔怔了。

這幾日每當她胡思亂想到手腳冰涼的時候,就喜歡追著回雪問,鐘衍會等我的吧?一定會等我的吧?問來問去都是這兩句,問到最後回雪口幹舌燥不想理會她,她就開始自言自語,自己問自己,一會兒哭一會兒笑,搞得回雪夜裏都不敢離開她,同她擠在一間房裏。

回雪見慕晚半晌不出聲,停下腳步小心翼翼地叫了聲小姐。

慕晚回過神,剛想跟她說自己沒事,忽然聽見了一陣十分刺耳的笑聲。

那笑聲很怪異,更像是嚎叫,她下意識地回過頭,透過眼前的白紗,依稀瞧見了一個披頭散發的女子趴在一串紫色的丁香花下,有幾個宮女拖著她,她手中好像抱著一個紙鳶,只是被扯的七零八落,那幾個宮女像拖牲口那樣拖著她,她也不反抗,只管抱著紙鳶咯咯咯咯地笑,任由自己被拖著。

回雪伏在慕晚耳邊低聲說道:“小姐,那是莫許。”

慕晚又是一怔。這幾日回雪同她說過,莫許瘋的很莫名其妙,但她瘋了以後便直接被鐘衍下令關到了冷宮,莫家不知為何對此並未有任何動作。

“啊——你們壞人!不要踩我的紙鳶!不要踩!我討厭你們!啊——我的手,不要踩我的手……”

又是一連串的尖叫,慕晚終於聽出,這的確是莫許的聲音,那些宮女嫌拖著她煩,就想搶掉她手中的紙鳶讓她自己走,她為了護住那只紙鳶,被那些宮女又是踩又是踢,趴在地上嗚嗚嗚嗚直哭。

不知為何,聽著她的尖叫,慕晚腦海中卻漸漸浮現出了去年七夕那日的封後大典,莫許挽著高髻,帶著金光閃閃的鳳冠,穿著大紅色的喜服,喜服上用金線繡著鳳凰,裙擺上綴滿了寶石,她端著身子,儀態萬千的踩著印花紅毯一步步走向迎鳳樓時的樣子。

她忽然想起眼前這個瘋瘋癲癲被幾個小宮女踩在腳下的女子,曾經是楚國的第一美人,第一才女,是楚國的國母,是楚國女子人人羨艷的皇後娘娘。

也想起了小時候那個跳舞跳的很好,長的也很好看的小姐姐,經常來丞相府陪她玩,每次來都會帶上她最愛吃的糖葫蘆,那個小姐姐教她跳舞,還帶來了許多小夥伴陪她一起玩,那些小夥伴裏有她的二哥,還有宋家的阿楹。

如果不是那個小姐姐,她或許不會和莫痕關系那般好,更不可能認識阿楹。

那時候莫痕欺負了她,那個小姐姐總會第一個站出來護著她。不論做什麽,她總像母雞護著小雞一般護在她前面,她會給她講笑話,會幫她擦眼淚,會溫柔的哄她。

有一次捉迷藏時她不小心從假山上掉了下來,那個小姐姐為了接住她崴了腳,休養了一個月,錯過了那一年的花祭,她還記得,那一年皇後娘娘本想在花祭時挑個太子妃當自己的兒媳婦。

過了那麽久,可那些事卻還是那麽清晰,就像是昨日才發生過的一樣。

回雪拉了拉慕晚的衣袖,示意她快走。

慕晚回頭看回雪,耳邊又傳來了莫許撕心裂肺的哭叫聲,鬼使神差的,她推開回雪的手朝那幾個宮女走了過去。

那幾個宮女見她過來,不約而同地停住了腳下和手上的動作,莫許也停住了尖叫,手忙腳亂的收拾著散落在地上的紙鳶,收拾完後才慢慢擡起了頭。慕晚不知道她有沒有認出自己,可她在瞧見自己的那一刻,忽然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一把,面色煞白,渾身都在發抖。

回雪跟了過來,那些宮女認得回雪,都沖她福了福身,叫了聲流夫人。回雪卻轉眸看向了慕晚,她跟在她身邊多年,再清楚不過她的性子,見她不說話,回雪嘆了口氣,問那些宮女:“你們這是在做什麽?”

那些宮女唯唯諾諾的低下了頭,推搡了半晌,一個身形較高的宮女顫聲回道:“這瘋女人不知又怎麽從冷宮裏跑了出來,奴婢們奉雲歡姑姑的命來……帶她回去。”

“不知道陛下在長樂殿嗎,帶她回去便回去,這般大聲做什麽,是怕陛下聽不見,還是怕打擾不了陛下休息?”回雪擰著眉說道。

“不是……奴婢們不是故意的,實在是這瘋女人她太不聽話了,奴婢們知道錯了,這就讓她閉嘴。”說著,那宮女自懷中掏出了手帕,俯身捏住了莫許的嘴,作勢便要將手帕塞進去,莫許呆呆地坐在原地,並未反抗。

慕晚上前一步拉住了那宮女的胳膊,她驚了一下,隨即很快會意,放開了莫許。

慕晚說道:“好好帶她回去,莫要忘了,她即便瘋了,也還是莫家的三小姐,是陛下曾經的枕邊人,一日夫妻百日恩,你們如此若要讓陛下知道了,只會害死自己。”

那幾個宮女楞了片刻,繼而感激涕零地點頭說道:“多謝這位……這位姑娘,奴婢們知曉了。”

慕晚沒有再多說什麽,只嗯了一聲,便轉過身走了。

她們往前走了幾步,果然沒有再傳來哭喊聲,想來那幾個宮女也是有腦子的,知道莫家的勢力不容小覷,不敢再造次了。

回雪終是憋不住,開口問道:“小姐,你不恨她嗎?”

恨她?

恨啊。她很恨她,在見到她之前一直恨不得將她抽筋扒皮挫骨揚灰以解心頭之恨。

可是那有什麽用。即便殺了她,自己的孩子也回不來了。且她也從未想過,再見之時會是這樣的場景。

莫許這一生欠她良多,而她欠她的也不少。可終究,該還的,誰都還了。

慕晚回道:“有些事是無法挽回的,可活著的人終究要繼續活著,這樣活下去,對她何嘗不是一種懲罰。”

“也是!”回雪恍然大悟地應了一聲,須臾,又低聲嘟囔道:“可奴婢方才瞧著她總覺得怪怪的,她看小姐的眼神,讓奴婢覺著她並沒有瘋。”

莫許看她的眼神?

慕晚擰了擰眉,方才她只瞥了她一眼,便未曾再瞧過她,全然不曉得她是用什麽的眼神看自己的。

靜默了須臾,慕晚同回雪說道:“莫家還未倒,莫許沒有瘋卻要裝瘋,說明她自己已經放棄自己了,我們就不必操心了。”

回雪低頭想了想,然後點頭應道:“也是,沒瘋才好,這樣活一輩子,是對她最好的懲罰。”

慕晚本想給回雪一個讚許的眼神,但想到隔著帷帽她也瞧不清,只好作罷了。其實她也只是隨口說說而已,莫許到底有沒有瘋,她並不想關心,她現在一心只想趕緊見到鐘衍。

出了這個花園便是長樂殿,到了長樂殿門口,慕晚忽然有些心慌,也不算是心慌,就是手腳有些發涼,不敢擡步跨進去。

近鄉情更怯,只怕就是這個樣子了,雖然用來形容此刻的她不是很貼切,但也*不離十。

回雪察覺到了她的不對勁,輕輕握住了她的手,然後絲毫沒有猶豫,毅然決然的,推開了那扇朱紅色的門,拉著她走了進去。

微風拂過,長廊上掛著的銅鈴發出了清脆的聲響,叮鈴——叮鈴——

慕晚站在門口,下意識地扭頭看了過去,聽見熟悉的銅鈴聲,慌亂的心竟漸漸靜了下來。

“小姐,你快看——”

回雪不知瞧見了什麽,猛地扯住了慕晚的胳膊,聲音又驚又喜,幾乎都要跳起來了。

不等慕晚有所反應,回雪已經擡手將她腦袋上帶著的帷帽取了下來,大片大片的陽光爭先恐後的擠進了她的視線,有些刺眼,她擡手擋在眉骨前,順著回雪指的方向看了過去。

那是一棵枝繁葉茂的樹,在湛藍的天幕下,被金色的陽光曬的綠油油的,一片片葉子隨著微風輕輕晃動,很有生氣。

瞧見那棵樹,慕晚的心驀地一陣刺痛。

之前鐘衍說莫許喜歡長樂殿,將她趕回了落英殿,莫許說不喜歡那棵桃花樹,鐘衍便下令將樹鏟了,後來她得到消息,趕去時只見到了一堆焦炭。

她曾經同鐘衍說過,自己很喜歡這棵桃花樹,他只因為莫許的一句不喜歡便鏟了樹,讓她對他失望至極。

原來……這也是騙她的。

他明明記得,她那麽喜歡這棵桃花樹。他明明也沒有舍得這棵桃花樹。

目光順著那棵樹漸漸往下移,慕晚瞧見了一塊素白的衣角,心口一窒,腦袋還未有所反應,人已經朝著桃花樹後面的軟榻走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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