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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逍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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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八月份是逍遙澗的天最藍的時候,那樣藍的天,像是被清水洗過,清透極了。秦艽仰著腦袋透過層層疊疊的樹葉看了會兒天,再低下頭,忽然發現身處一片漫無邊際的花海中。

原本成片的樹沒了,傾瀉的瀑布沒了,清澈的水潭也不見了。

目光所及之處,皆是大朵大朵的芍藥,差不多每一朵都有一尺多高,各色芍藥肆意綻放在湛藍如洗的天幕之下,美輪美奐,芳香撲鼻。

秦艽望著這片突然出現的花海,有些懵,想試試捏自己一把會不會疼,垂眸卻楞住了。

她身上的袍子,不知何時換成了繡滿芍藥的紅羅裙,看上去,很像女子出嫁時穿的嫁衣。

正當她瞪著眼睛研究身上的衣裙時,一只藍色的鳳尾蝶扇著翅膀慢慢悠悠的停在了她的胳膊上。

恍惚中,他聽見有人在不停的呼喊。

“小晚……小晚……小晚……”

聲音越來越近,也越來越清晰,清晰的讓她心底一顫,下意識地轉過了身。

轉身的剎那,胳膊上的鳳尾蝶受到驚嚇,振翅飛向了透藍的天幕。一切都顯得那樣真實。

身後的人穿著月白常服,墨發用玉冠束在頭頂,面容白皙,墨瞳幽深,唇色緋然,一如既往的清冷。

看了他片刻,秦艽唇角一勾,笑了。

鐘衍好像永遠不會變,六年前是這樣,六年後還是這樣,即便是在夢裏,他都不會有絲毫改變。

唯一改變的,大概是如今她與他之間,終於隔了千山萬水。

從前拼了命的想留在他身邊,如今卻只要想到自己已經遠離他,便很開心。真是件諷刺的事情。

想著,秦艽唇邊笑意更甚,只覺得連這片無邊無際的芍藥花海都嬌美了許多。

然她轉眸再次看向對面之人時,卻驀地楞住了。

鐘衍他……竟然在笑。

他笑起來很好看,以前她每天都在想方設法逗他笑,她喜歡他笑,喜歡看眉眼彎彎唇角上揚的他。

瞧見勾唇輕笑的他,她突然覺得有些恍惚,她已經不記得自己有多久沒見過他笑了……

久到看著此刻的他,竟有種恍如隔世之感。

“公子……醒醒……”

秦艽猛地睜開眼睛,望著竹青色的帳頂,有些發怔。

茯苓見他醒了,伸手扶他起來,道:“睡的倒是快,還說回來要炒薯蕷給我吃呢!”

果然是夢……秦艽揉了揉眉心,擡眸看見癟著嘴的茯苓,咧唇笑道:“我炒的你們敢吃嗎?”

想起自家公子的炒菜的水平,茯苓立即搖頭,“不敢。”

秦艽瞥了眼頭搖的如同撥浪鼓一般的茯苓,又看向了正在布置碗筷的白芷。

白芷沖著他微微一笑,斬釘截鐵地道:“不敢。”

秦艽哼了一聲,“你們今晚倆不用吃了。”說著,他腦袋一揚,坐到桌邊大快朵頤了起來。

茯苓和白芷相視一笑,並不在意他的話,一左一右坐到他身邊吃了起來。

“公子,方才茯苓在潭中抓了條魚。”

秦艽執著筷子的手一頓,繼而擡眸惡狠狠地瞪著茯苓,“說!為什麽要趁著本公子睡覺時殺生!”

茯苓咬著筷子笑道:“公子且寬心,還沒殺呢。”

秦艽夾了一塊薯蕷塞到口中,咽下去後才問道:“那你抓了作甚?”

茯苓朝白芷擠了擠眼睛,白芷會意,淡淡說道:“吃前再殺,今晚殺了就不新鮮了。”

“是啊,公子可不能吃不新鮮的魚。”茯苓笑著附和。

秦艽瞪著她們,從牙縫裏擠出了幾個字:“我不吃魚!”

白芷放下碗筷將他手邊的茶盞沏滿,道:“那怎麽行,公子身子不好,要多吃魚補補才行。”

秦艽聞言,握著筷子橫在自己脖頸邊,大義凜然地說道:“你們再逼我,我就自刎給你們看!”

他一語方出,茯苓立刻放下碗筷,擡手捂住雙眼,笑道:“你刎吧,我們不看。”

白芷看著茯苓,終是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

“嘿!反了你了!”秦艽將手中的筷子一扔,當即便站起身,朝茯苓伸出雙臂作勢要掐她。

茯苓躲過她的魔爪,笑著站起身邊跑邊說道:“男子漢大丈夫,你要有肚量,不能欺負我一個小女子。”

“本公子就喜歡欺負你這種小女子!”秦艽捋了捋袖子,摩拳擦掌追了上去。

夜色漸深,木屋中的笑聲一直未曾間斷過。

吃完後秦艽和茯苓二人一前一後追趕著跑了出來,一出門就聽到了不遠處瀑布傾瀉而下的聲音,擡眼就能瞧見漫天閃爍的星辰。

他們三人兩月前本是來逍遙澗游玩的,誰知當夜被大雨困在了山中,幾個人摸索著尋到了這個木屋,在裏頭住了一晚,清晨出門瞧見天幕上掛著的七色彩虹後,秦艽便不想離開了。

他們所在的木屋依山傍水,隱蔽安靜,住在這兒沒人打擾,無拘無束,當真快活極了。

秦艽瞇眼聽著耳邊嘩啦嘩啦的水聲,愜意的舒了口氣。這樣的日子,他真是太喜歡了。

茯苓仰頭瞧著漫天的星星,皺成一團的臉也緩緩舒展開來了,“公子啊,都說姜國的山水好,可我覺著,這逍遙澗便已極好了。”

秦艽偏頭看了她一眼,笑了笑,走到一旁的樹下折了根樹枝,拿在手中比劃了兩下,回身向前一揮,邊練招式邊說道:“楚國的白雪,陳國的桃林,南國的紅豆和姜國的山水,還有北岑的草原,待我們踏遍五國一一賞過這些美景,彼時你便能知曉,到底是姜國的山水妙,還是這逍遙澗好了。”

衣衫飛揚,一招一式皆利落瀟灑,此刻的秦艽,極像了一個意氣風發的少年郎。

練了片刻後,他停下來挑眉看向了茯苓,“來,和我過幾招,讓我瞧瞧前兩天教你的招式你練的如何了。”

茯苓兩眼放光的點了點頭,也去尋樹枝了。

收拾完的白芷才走到門口,就聽得外頭秦艽在扯著嗓子喊:“阿芷,那日我教你的曲子彈會了吧?將長相思搬出來,彈給我聽聽。”

“好的,知道了。”白芷沖著門口喊了一聲,轉身去搬長相思了。

泠泠琴音伴著嘩啦嘩啦的水聲,其間還有鳥鳴蟲聲,在深山之中一點兒都不顯得冷清。

待白芷一曲終了,那廂的茯苓也被秦艽折騰的雙腿直打顫了,見琴音終於停歇,茯苓哀呼一聲扔下樹枝就地便坐了下去。

白芷連忙走過去將她扶到了一旁的凳子上,給她倒了杯水,笑道:“我們倆不應該叫公子做公子,應該喚公子師父的。”

茯苓接過杯子灌了口水,也笑了,“公子太懶,也就興起時指點指點我們,你要認他做師父,他決計不肯。”

秦艽點點頭,“對!”

白芷瞧見秦艽的樣子,忍俊不禁的笑了,“公子,你那山河圖都繡了一個多月了,何時才能繡好啊?”

山河圖——那本是她打算要送給陳國皇帝衛廖的生辰賀禮。

衛爺爺雖是陳國皇帝,但對他極好。從前他一直想不通為何,直到前段時間見到桐姨後他才知曉,原來北岑的二王子,那個為他娘親而死的宇文川,是衛爺爺的親外孫。

宇文川是北岑的二王子,本應一生高貴受盡榮寵,但其實他自出生起,便被棄如敝屣。被自己的母親棄,被自己的兄長棄。

衛爺爺憐他所受不公與苦難,最是寵他。然他雖是宇文川的親外公,中間終究隔著兩個國家,是以對於宇文川,他有心,卻無力。

宇文川被他母親和兄長送來楚國做質子一事,衛爺爺起初並不知曉,得到消息後震怒至極,卻也無法立刻接回他,只能暗地裏為他籌謀,可他苦心孤詣籌謀了多年,眼看便要成了,宇文川卻沒能等到他將他接回陳國的那一天。

自衛爺爺知曉他是蘇暢的女兒後,便一直待他極好。

以前他去陳國,衛爺爺總嫌他野,不像個相府千金,每次見到他都要碎碎念。本想著親手繡幅山河圖送他當賀禮,哪知陳楚兩國會開戰。

可是陳國為什麽要聯合北岑攻打楚國呢?難道是因為宇文川死在楚國一事?

想了半天也想不出個所以然,秦艽扔了手中的樹枝,坐在茯苓旁邊,掩面說道:“不急,反正今年衛爺爺的壽辰是沒法兒去了。”

“沒準兒,”茯苓邊揉胳膊邊說道:“興許過幾天就停戰了呢?”

白芷點頭:“是啊,陳國和咱們楚國原也沒什麽仇怨吧?”

秦艽托腮望著群星閃爍的夜空,沒有開口。

夜風輕撫,山間的風帶著涼意,吹在臉上很是舒服,清淡的月光映射在微波粼粼的水面上,水中倒映著奇形怪狀的石頭和環繞在水潭四周的綠樹。

秦艽低下頭,瞇了瞇眼,陳楚兩國,真的沒有什麽仇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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