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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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過後,厚重的雲層徐徐散開,清淡的日光透過雲層緩緩灑向了整個宮闕。

柳明珠站在慕晚對面,微微垂著腦袋,雙手緊緊攥著金絲披帛,顯得有些拘謹,垂首站了半晌,才低聲說道:“臣妾是如何知曉的,恕臣妾不能說,但臣妾卻可以告訴娘娘《素心醫徹》在何處。”

“哦?”慕晚唇邊攢著真假摻半的笑,黑白分明的眸有意無意地瞥過她的腹部,道:“那你且說說,你為何要告訴本宮《素心醫徹》在何處?亦或是,你想從本宮這兒得到什麽好處?”

又是一陣靜謐,柳明珠將臂彎上挽著的金絲披帛攥來攥去,思量夠了,才咬牙說道:“有些事臣妾不能說,但娘娘卻可以自己查,臣妾不要什麽好處,只希望娘娘能盡快找到《素心醫徹》。”

慕晚擡眸瞧著她,沒有開口。

柳明珠卻一改方才的不安和拘謹之態,擡起腦袋直視著慕晚,一字一句地說道:“《素心醫徹》就在桂宮的藏書閣中。”

桂宮?那個傳聞中時常鬧鬼,被荒廢了多年宮殿?

慕晚擰了擰眉。桂宮不但已荒廢多年,還是楚宮裏的禁地,沒有陛下允準,誰都不能踏進桂宮一步。

柳明珠見她擰眉,又道:“明日是除夕,按祖制陛下和各宮妃嬪要在迎鳳樓一起守歲,正是去桂宮的好機會,彼時臣妾會盡量拖住陛下,不知娘娘意下如何?”

慕晚蹙眉,“你為何……”

“臣妾為何要如此,待娘娘找到醫書,便會知曉了。”柳明珠驀地打斷了她。

柳明珠的話,讓慕晚本來已陷入絕望的心又遏制不住的延伸出了絲絲縷縷的希望。她從一開始就是鐘衍的人,這半年以來鐘衍的反常和他所隱瞞之事,自己無從知曉,她卻不一定不知曉。

這或許,是她能最快查出真相的唯一辦法了。

除夕這日,楚宮之中向來很是熱鬧。處處張燈結彩,宮人們也個個穿著新衣,一大早便開始忙碌。

日頭越升越高,落英殿卻一如既往地清冷。

慕晚裹著厚厚的狐裘大氅坐在桌邊,自聽慕玄說完已經查實,五年前她遇刺慕天身亡那日,鐘衍身邊的時遙確不在宮中後,便一句話也未再說過。

慕玄站了一會兒,見她還是不說話,拱了拱手便退了下去。

五年前那日時遙不在宮中。

慕天身上的傷口,是宮中暗衛之刃所刺。

那麽……

原來五年前想要刺殺自己的,真的……是鐘衍?

殺了她師父之人,真的……是鐘衍?

窗外暖洋洋的日光映射在桌面的膳食上,泛著淡淡的金光,慕晚雙目空洞無神,呆楞楞的看著前方,若真的是這樣,她該再如何面對鐘衍,柳明珠……又該如何面對慕玄?

綠蘿輕嘆了口氣,夾起一塊薯蕷輕輕放在她面前繪著明艷芍藥和蹁躚彩蝶的瓷盤中。

慕晚似是一個牽線木偶一般,生硬又緩慢的擡手拿起竹著,然竹著還未觸到瓷盤中瑩白香粘的薯蕷,她忽然渾身抽搐了一下,瓷盤連帶著旁邊的茶盞茶壺和盛著酒釀圓子的盤子都被揮了下去,茶盞茶壺和瓷盤嘩啦嘩啦碎了一地,白白胖胖的酒釀圓子骨碌骨碌滾在地板上,像是撒下去了一把白珍珠,撒了歡的滾,只是沒有聲響。

慕晚一手捂著腹部,一手死死拽著綠蘿的衣袖,面色白的瘆人。

綠蘿被嚇了一跳,連忙扶住她,“娘娘,您怎麽了?”

才一會兒功夫,慕晚額上已滲出了一層薄汗,腹部一陣一陣的刺痛似是連到了心臟,揪的心口都疼了起來,她望著地上滾的正歡的圓子,沙啞著嗓子道:“姑姑,我肚子……好疼……”

好端端的,怎的會突然肚子疼?

綠蘿下意識地看向了桌上的膳食,正要吩咐晴鎖查一查,慕晚卻搖頭道:“不是膳食,昨兒夜裏……就開始疼了。”

“昨兒夜裏就疼了?”綠蘿楞了一下,眉毛都擰成了一團,“娘娘怎能一直忍著呢?”說著,想要將她從凳子上扶起來,哪知這一動使得她疼的愈發厲害了,只能一個勁捂著腹部嚶嚀,連話也說不出了。

痛楚一下比一下清晰,一次比一次揪心,慕晚靠在綠蘿懷中,疼的眼淚都出來了,鬢角邊和脖頸邊的發絲盡數被汗水打濕,貼在滾燙的肌膚上。

晴鎖和綾蘭二人急的團團轉,卻又不敢碰她。

過了好半晌,腹部撕心裂肺的絞痛才散去。慕晚整個人像是剛從水中撈出來的一般,蒼白的面頰上覆滿的汗珠,若不是身上披著的大氅太過厚實,此刻定會被汗水浸濕。

痛楚雖已散去,但她渾身卻沒了半點力氣,連喘息都覺得累。

綠蘿和綾蘭二人連忙將她扶到了寢殿的床榻上,慕晚一躺下便陷入了昏迷,綾蘭打來熱水,拿熱帕子輕輕擦拭著她沒有一絲血色的臉頰。

綠蘿遣了晴鎖去太醫院請太醫,晴鎖很快便回來了,滿面淚痕,右頰又紅又腫,有個清晰的巴掌印。

她們太過心急,都忘記了今日是除夕,連多日來一直守在明珠閣的趙太醫都回府了,太醫院哪裏還有太醫。

晴鎖急急忙忙跑去太醫院,被太醫院的大監擋在了門口,哀求了半晌也未能見到太醫,一轉身又撞上了莫許的貼身宮女春棠。

春棠被她猛地一撞,摔了個結實。她嚇了一跳,手忙腳亂地扶起了她,誰知春棠反手就扇了她一巴掌,怒道:“還有沒有規矩了,不知道今兒是什麽日子嗎?來太醫院請太醫看病,你是想觸誰的黴頭?皇後娘娘的還是陛下的?”

晴鎖來不及揉被她箍的生疼的臉頰,急急忙忙辯解:“不是的,我們貴妃娘娘是真的身子不適,奴婢是……”

春棠冷哼著打斷了她,“之前陛下不是派太醫給各宮妃嬪診過脈嗎?怎麽?是漏了你們家貴妃娘娘不成?”

除夕前診平安脈並未漏掉自家貴妃娘娘,但那楊太醫幾次三番診脈,卻什麽都未診出來,晴鎖心中都清楚,卻也清楚和她再爭辯下去也是徒勞,只得閉緊嘴巴搖搖頭,春棠罵了幾句,她也一一受著,並不回話。

今日宮中熱鬧得緊,來往宮人絡繹不絕,才走過一群太監,遠處又過來了一群捧著食盤的宮女,皆穿著紅色的石榴緞面小襖和胭脂色的妝花百合裙,都是宮女服飾中最上乘之料,不用她們走近便已曉得她們是嘉福殿伺候的宮女,春棠見不論自己說什麽晴鎖都不辯駁,又瞧見嘉福殿的宮女,悻悻地上前去和守在太醫院門口的大監說話了,晴鎖這才得以脫身,回了落英殿。

綠蘿聽完,蹙眉看了看床榻上面色慘白的慕晚,略略思忖了片刻,道:“阿蘭,你去將連翹找回來。”

連翹自那日被多壽帶走後便再也未露過面,躲了這麽些日子,也差不多該回來了。

綾蘭點點頭,披上鬥篷出了殿。

平素最是穩重的綠蘿此刻似是極惱,皺著眉咬牙說道:“破地方!當初娘娘就該直接隨譽王殿下出宮去的!”

晴鎖拿袖子擦了擦臉頰上的淚珠,細聲道:“姑姑、阿蘭還有連翹,你們每一個人都想讓娘娘離開皇宮,可是事已至此,娘娘就算離開了,也不會再有多開心了。她這一輩子,所有的感情都用在了陛下身上,離開不過是換個地方難過,離開了,又能怎樣呢?”

她一語方出,綠蘿驀地怔住了。是啊,情不知所起卻一往而深,喜誰愛誰皆出自本心,根本由不得自己控制,娘娘對陛下感情她們都知曉,即便離開了,只怕也要難過一生。

晴鎖右邊臉頰腫的愈發厲害,綠蘿看著她眼淚汪汪的樣子,深深嘆了口氣,自荷塘裏鑿了些冰,拿帕子裹了,讓她帶回房中消腫,自己則去廚房燉雞湯了,最近娘娘老是說餓,卻又吃什麽都吃不下,只有湯還能勉強喝上幾口,今日又什麽都未吃,醒來定會喊餓的,晚上還要去桂宮,是以她得提前將湯備好。

燉好已是一個時辰以後,雞湯冒著騰騰熱氣,金黃色的湯裏飄著幾片生姜,白嫩嫩的雞肉下煨著慕晚最愛吃的薯蕷,綠蘿瞧了瞧湯的顏色,緊蹙的眉微微舒展了幾分,撒了把綠油油的蔥末,拿湯匙攪勻,盛入碗中,放進了食盒中。

提著食盒出來時天色已有些暗了,冬時裏的白日總是很短。

綠蘿輕手輕腳的關上殿門,將食盒放在桌上,掀開珠簾進了寢殿,見慕晚還未醒,便坐在榻邊的凳子上候著。

她睡的極不安穩,即便是睡著,眉頭也緊緊蹙在一起,綠蘿坐了一會兒,慕晚忽然抽搐著將身子蜷縮成了一團,白皙的額頭上漸漸滲出了細汗,雙手死死摁著腹部,口中不斷呢喃著:“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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